都督請留步 第584章

作者:携剑远行

……

長社城的府衙大堂某一面牆上,掛着一張碩大無比的地圖,上面畫着密密麻麻的許多圓圈,還做了標記。

高歡神色肅穆的看着袑ⅲ谅晢柕溃骸按朔险饕饬x重大,可軍中將士,不明白本王的苦心。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話都說開,免得軍中士卒們猜疑,也免得你們認爲我高某吝嗇。”

他環顧袑ⅲ瑳]人敢與之對視,都是一副坐直了身體聆聽訓導的模樣。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高歡輕咳一聲,拿着一根樹枝指着牆上的地圖道:“這次奪取的地盤,會有十分之一,都會拿來犒賞三軍!但是,若是你們只顧着搶錢而不管大事,休怪本王軍法無情!”

高歡狠狠的將手裏的樹枝扔到地上說道。

“謹遵高王號令!”

在場袑R聲說道,彼此間交換着眼神。

“本王已經命人將這些土地所在之地,刻在了木簽上。等會誰抽中了哪一隻籤,誰就負責分配那地方的土地給麾下士卒,如何分配,本王概不過問!

土地分了,要是再不奮勇殺敵,那分地之事作廢,你們麾下那些士卒們會怎麼辦,你們自己處置吧。”

高歡冷冷說道。

這波大餅畫得很高明,在地圖上圈地,將領們自己來分。

若是將領本人拿得多,那麼麾下士卒拿少了,必然打仗不賣力,能摸魚就摸魚。因爲高歡會將這個消息通告全軍。

若是將領一寸土地不要,都分出去,固然可以得麾下士卒效死。但那樣的話,他領兵打仗得勝後就什麼也得不到,那還有個什麼意思呢?

這二者要怎麼平衡,很考驗將領們的御下水平。這些人忙着御下了,自然就沒有那個閒工夫,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情了。

比如說聯合起來兵變!

而高歡所付出的,不過是許諾一下還未拿到手的土地而已!

贏了,什麼都有,自然“犒賞三軍”不是什麼問題;輸了,他高某人沒喫到口的東西,自然也無法分給手下。

這就是所謂的“利益均沾,風險共擔”!

府衙大堂內袑⒁粋�接一個上前來抽籤,抽到長社周邊地方的人如蒙大赦,而越抽到靠近南面的人,越是如喪考妣,跟死了爹媽差不多。

因爲那就意味着,他們必須要打一個很大的勝仗,打得梁國再也不敢北伐,高歡的“分地”計劃纔算是真正有效。

如若不然,隨時有被人殺死的風險,就算那些土地給了他們,他們就可以真正掌控麼?

在場所有人都抽完了籤,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無論如何,也看不到剛剛來時的輕鬆寫意。高歡這一手畫大餅,不得不說,把老硬幣的技能發揮到了極致。

上層的人對土地不感興趣,下面的士卒卻未必會這麼想。高歡拋出一個誘餌出來,總會有在乎的人。無論如何,也比之前無所事事混時間要強多了。

這只是最粗湹囊粚印�

更深一層來說,高歡有意將這支軍隊放在河南屯田,提前畫大餅分配土地,其實也是在爲屯田做準備。到時候這些“既得利益者”,無論是上層的將軍還是下層的士卒,一定都會支持在河南各地軍屯,以保護自己所佔有的土地。

最最重要的是,這片土地原有的居民,絕大部分都被劉益守遷徙到了別處,算是“無主之地”。分配下去後,不會有多少糾紛。而且自己又不花一分錢就收買了軍心,何樂不爲呢?

“謝高王賞賜!”

所有籤都抽完,在場袑⒁积R拱手對高歡行禮道,不同的人心情也不一樣,這些都不足爲外人道也。

對高歡這種“玩預售”的辦法,有人讚賞,有人鄙夷,有人猶疑,有人躍躍欲試想大幹一場。

腥穗x去之後,高歡這才長嘆了一口氣。

當老大真是太不容易了,麾下那些丘八們,訴求各不相同,想將他們擺平不鬧事,真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

比如說在戰場上混得風生水起,幾乎無所不能的爾朱榮,這一點就做得極差。

如果可以,高歡真的不想提前分地,搞得跟北魏初年“開荒”一般。那時候無論是拓跋氏宗室還是勳貴們,誰佔了地盤就是誰的,朝廷不給你發工資,所得全部來自你佔的地盤。

這種舉措讓北魏在開疆拓土的過程中屢屢得手,雖然造成的問題很大,影響也很惡劣,但不可否認,效果很好。

至於一年當中北魏各地農民起義超過了四百次,那些都是灑灑水,忍一下就過去了。

高歡當然知道提前分地這種事情,會搞得麾下那些將領們最後尾大不掉,甚至直接變成土皇帝!但他現在真是顧不得了!

不激勵士氣的話,此戰風險還是挺大的。

高歡也想十萬兵馬下河南,只是這次出兵有些意外和勉強,他也得不到最廣泛的支持。哪怕想糾集十萬人,也很難得到麾下全部人馬的響應。

就算勉強集結十萬人,那些出擊草原得勝而歸的精兵,卻是已經拿到了他們想要的全部,如今正是思念家人,修生養息的時候,南下河南對他們而言沒有任何吸引力!

十萬人裏面一半不想動,除了拖後腿沒別的本事,那還不如只帶這些渴望南下撈一筆的部曲,起碼全軍上下沒有二心,不會添亂。

……

“吩咐下去,此戰不以守城攻城,佔地多少記錄戰功。而是以俘虜敵軍,斬殺敵軍爲主。凡有斬獲者,都一一記錄在冊,戰後在兩淮或建康周邊分配良田,無論是否戰死,功勞都算數,可以折算成田畝,分給他們的家庭。

這一次,本王就是不計身份,不計較遠近親疏,不計較官階,以俘虜數和斬獲數爲準,說話算話。

當然了,偏將以上的,本王這邊另有一本賬,戰後纔會公佈賞罰。”

懸瓠城的府衙書房裏,劉益守一臉肅然的對於謹、獨孤信、趙貴等人說道。

第604章 世間永遠走不完的路,便是劉都督的

時間轉眼就進入了嚴冬時節,大雪過後,建康城內一片銀裝素裹。

雖然馬上就要過年了,可很多人卻依舊在忙碌着,絲毫沒有鬆弛下來,甚至比以往忙得更厲害。

比如說劉益守口中的“楊胖子”楊愔,此刻就在府邸書房裏算賬,一副抓耳撓腮的模樣。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遵彥(楊愔表字)怎麼還在書房呢,隨我一起去找個良家婦人作陪,觀雪煮酒豈不美哉?”

書房門被人推開,一陣冷風灌進來,楊愔縮了縮脖子,將手中的筆放在一旁,唉聲嘆氣。

來人正是陳元康,此番他並未隨軍出征,而是在建康坐鎮,調度後方,總攬全局。除了指揮打仗以外的事情,都歸他管。

然後陳元康又把跟“錢糧”有關的事情全丟給了楊愔,於是現在楊胖子忙得熱火朝天,他反倒是把事情辦完後清閒下來了。

“你那個私生子,怎麼處理呢?我聽說王氏已經去吳王府告你的狀,只是主公出徵在外暫時還不知道而已。”

楊愔沒有接茬,而是問了個陳元康不好回答的問題。

“隨她去吧,主公知道我是什麼人,不會爲難我的。

再說了,我在洛陽已經娶妻生子,誰讓那前任蕭氏宗室王妃出身的王氏非要跟我勾搭在一起呢,還想我娶她,就憑她也配麼?”

陳元康不屑說道,想起那個牛皮糖一樣的王氏就心煩。還有老家洛陽原配李氏,也很煩。

對於放蕩不羈的陳元康來說,女人不過是工具而已,根本沒必要談什麼感情。

長得漂亮的年輕女子玩玩就可以了,家中糟糠之妻是傳宗接代的,若是要跟權貴聯姻,那女人便是聯姻的工具,反正統統都是工具!

若是像劉益守那樣,身邊一堆女人一堆娃,一個個都抓手裏,那多累啊。陳元康也知道自己完全比不了愛惜羽毛的劉益守,索性也看開了。

他對女人有“剛需”,但對娶妻則沒有。

“倒是你,這些年爲何不娶妻生子,很是令人疑惑啊。”

陳元康盯着楊愔問道。

“大丈夫何患無妻罷了,沒有合適的不如不找,我又不是沒有妾室。”楊愔淡然說道,拍了拍略有些鼓的小肚子,這一會沒喫東西,又餓了。

“說得也是,我們都是北人,遲早要回洛陽的,那時候的情況,又跟現在大有不同。現在的好姻親,到那時候,說不定又是累贅,反倒是孤身一人,船小好調頭。”

陳元康嘆息了一聲說道,楊愔吩咐下人準備了一口鍋,二人邊喫火鍋邊聊政務。

“主公此番,有滅魏之心,只看高歡那邊如何應對。高歡若是應對不好,或許明年年底我們就在洛陽過年了。”

陳元康沉聲說道,沒有客套。他今日來本身就不是找楊愔敘舊的,二人認識快十年了,彼此間也是知根知底,沒什麼閒話好聊的。

“確實如此,只是……錢糧稍顯不足,高歡此番南下太過倉促了。我還在想辦法,十多萬的軍隊在前線,糧草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楊愔長嘆道。

高歡南下得很突然,意味着東魏的準備一定是很不足的,所以這次高歡若是敗得太慘,魏國就保不住洛陽了,甚至鄴城都很危險!

但與此同時,梁國也沒有相應的準備,沒有必勝的把握。

所以說國與國之間的比拼,很多時候不存在所謂“絕好機會”。

你準備好了,對手也準備好了,大家手裏都有牌,能不能贏關鍵還是要看當政者的打牌技術如何。

此前劉益守決意在梁國開荒修水利,還頒佈了《農田水利法》,安置流民屯田等等。這些舉措前期都需要大量投入,無論是財帛還是糧食都是如此。

幾年後才能轉化爲國力,乃是典型的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現在要大規模用兵,各路兵馬累計十萬以上,在河南地區打大規模的殲滅戰。不得不說,後勤壓力還挺大的。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錢,只要能給我足夠的錢,要我做什麼都行,當面三拜九叩還是五體投地任他選擇!”

楊愔一臉苦惱說道,他真是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咻敳皇菃栴},糧草從哪裏來纔是大問題啊!

“其實是有辦法的,三吳那邊,糧食就很多。這麼多年沒打仗了,那邊世家大戶家的糧倉,可是堆滿了的!”

陳元康意味深長的笑道。

“但是……那是三吳大戶的,又不是我們的,總不能帶兵去搶吧?這次三吳地方光吳興沈氏的沈恪就帶兵數千在前線,三吳各地也獻出了不少糧草,現在他們不可能再出糧草支援前線了。”

楊愔頗有些無奈的說道。

不要臉的撈錢當然很容易,只是劉益守劃下了紅線,不能橫徵暴斂。

如今梁國已經下了“禁止銅佛令”,五十日之內,國內寺廟所有銅佛都必須換上木佛或者泥佛。民間亦是不得持有五斤以上的銅器,限期兌換布匹。

然後劉益守命人用這些銅佛熔鑄的銅錢再玩“奢侈品工藝品”買賣,着實撈了不少錢。

但是,這樣的措施也不過是臨時性的,有侷限的。

短期內,社會總體財富其實並沒有增加,本質上,不過是在國家層面劫掠了一番。

劉益守或者說梁國中樞那邊的財富多了,民間的財富或多或少的就減少了,區別只在於誰的財富被搶劫了,這是很多人看破不說破的祕密。

無論怎麼鑄造銅錢,最終梁國國內的糧食並未增加,也無法向他國購買糧食。如今要大規模對外用兵,還是很有些捉襟見肘的。

或許高歡的有恃無恐,也考慮到這方面的因素。

“辦法總是有的,我們賣地就行了。”

陳元康不以爲然的說道。

“賣地?賣哪裏的地?”

楊愔一愣,完全不懂陳元康在說什麼。

在劉益守當政後,已經下令嚴格禁止土地買賣,哪裏有地可以賣呢?現在梁國很多土地是屬於“國有”的,產出的糧食除了佃戶應得的一部分外,其餘全部用於軍需和常平倉。

劉益守的觀點是,如果我們無法直接消滅世家大戶,那麼就把國家變成最大的大戶,抑制土地兼併!

“國田”稅率一直保持在比世家大戶稍稍低一點的程度,此舉也是爲了維持經濟平衡,不讓那些大地主們把租子定得太高。你把租子定太高,佃戶們就全跑“國田”上耕種了。

劉益守沒有能力把那些世家大戶們全殺完,但是卻依舊想了很多辦法讓那些人到處都不舒服!

“主公說了,梁國的地不能賣,當然是賣北方的地了。”

陳元康從袖口裏掏出一封信,拿在手上搖了搖說道。

還能這麼玩?

楊愔一臉呆滯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陷入沉默之中,良久無語。

“把高歡手裏的地賣給三吳的人,主公這一手確實可以的。”

楊愔輕嘆一聲,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

得虧劉益守算是個有理想有抱負有目標的人,心裏還裝着天下二字。劉益守要是真想擺爛,只看他肚子裏的壞水,都不知道會禍害多少人!

劉益守的辦法跟高歡的粗暴“賣地”,還是有本質上的不同。

高歡那個叫崽賣爺田不心疼,劉益守這個卻是有完完整整的全盤計劃,其中都是走不完的套路。

第一個,信裏說的土地,“賣”得很便宜,而且都是鄴城周邊,靠近漳水的地方。是不是良田沒人知道,也暫時無法考察。

但從地形上看,靠近河流方便灌溉的地方,是良田的可能性極大。

第二個,劉益守之前就說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這些新佔之地,在沒有朝廷封賞之前,也屬於王土的範疇。

現在“賣地”,不是真的賣,只算是把地“出租”給三吳地方的大戶,國家是“無償”把這些地分給三吳大戶的,但是,必須要繳納一次性的“手續費”。按田畝的面積來繳納,面積大的多交,面積小的少交。

也就是說,楊愔這次收的錢,不過是“辦手續”的錢,跟土地本身的性質無關。

一旦土地分配成功,租期十年,除了官府明面上的稅(一直都很低)以外,不必額外交租。十年之後,要到官府裏去“續約”。若是“續約”不成功,則官府會收回土地。

而“續期”依然是要繳納一次性的“手續費”,跟這次的“賣地”是同一個道理。

也就是說,如果那時候租了田的世家大戶們要是不支持劉益守,非得對着幹不可,那麼他們最好祈妒盅Y的私軍能夠對抗朝廷。

否則的話,無論是明刀明槍的造反,還是暗地裏抵制,朝廷都有辦法在規則以內玩死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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