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562章

作者:携剑远行

蕭繹的謝幕表演談不上精彩,但卻足夠血腥與殘忍。他是個對別人夠狠,對自己也夠狠的人。

楊忠以前聽別人說蕭繹年輕的時候很重孝道。要是他那時候就去世,別人絕對不會認爲他會變成現在這樣一個猖狂又乖戾的人。

他們這些跟着劉益守很多年的老兄弟,已經習慣了自家主公智商情商在線不折騰,很難想象王僧辯是怎麼伺候蕭繹這種廢物,還伺候這麼長時間的。

只能說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同,恐怕王僧辯現在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就在江陵下葬吧,以藩王之禮厚葬。將來把他的衣冠埋入祖地。”

劉益守意興闌珊的擺了擺手說道,連地上躺着的那些人究竟是什麼身份,都不想去關注了。無論這些人生前有什麼身份地位,現在他們只有一個身份,那便是死人。

死人是沒有資格談待遇談條件的,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除了懷念你的人以外,其他人會迅速將你遺忘,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一般。

劉益守走到府衙門口,就看到王偉領着一個斥候急急忙忙的走過來。他對着劉益守行了一禮,湊過去小聲說道:“剛纔獨孤信來報,王琳被抓到了。”

王琳!這廝居然還活着?

劉益守一直以爲他水戰死於亂軍之中了,一個轟天雷下來,誰知道還剩下幾個人啊,沒有誰是絕對安全的。

“怎麼抓到的?”

劉益守看着王偉身邊的斥候說道。

那名模樣很陌生的斥候嘴巴張了張,本來想打個馬虎眼,然而又怕被事後追責。於是他不好意思的拱手行禮說道:“回吳王,此人異常狡詐,我們沿着長江搜捕了很久也沒找到人。

王琳是自己出現,前來投降的,並不是我們抓住的。”

這名斥候實話實說道。

“他回來做什麼你們知道麼?”

“回吳王,這個獨孤將軍沒有說,但王琳已經帶來了,目前就在北門的簽押房裏被嚴加看管着,還請主公移步,到時候一問便知。”

王琳這廝居然自己跑出來了啊。

劉益守也有些好奇。要知道,王琳麾下兄弟三教九流極多,門路也多。王琳重新組織兵馬跟朝廷作對,這個可行性非常低,也不會有人跟着他胡鬧。

但是王琳手下的狗腿子們若是想保護他幾年,不讓朝廷的人抓到,暫時避避風頭,這個還是很容易做到的。

“帶路吧。”

劉益守微微點頭道。

……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心,王僧辯與王琳居然被關在同一個簽押房,在士卒的看押下,二人又不能交談,只能大眼瞪小眼,什麼事情也打聽不出來。

當劉益守帶着一惺窒峦崎T而入的時候,看到這番景象差點沒笑出聲來。

“王琳,你現在跑來是什麼意思呢?這投靠好像也有點沒找猓I死好像也太隨便了,倒是讓本王有點困惑啊。”

劉益守嘖嘖感慨的嘆息道。

“敢問吳王,湘東王……蕭繹現在如何了?”

王琳關切問道,並沒有回答劉益守的問題。

“沒怎樣,就是他自己拿起劍,然後……”

劉益守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王琳眼神一黯,微微點頭沉默不語。他本來想偷偷的跑回江陵,結果卻發現獨孤信在江陵周邊到處搜捕逃兵。王琳乾脆就自己出來讓獨孤信抓,他想看看城裏自己的外甥和妹妹是不是安全的。

王琳揣摩過劉益守的爲人與性格,這種人不喜歡濫殺無辜的。王琳覺得自己若是能跟劉益守面對面談談,保住他妹妹的性命絕對沒問題,他那兩個侄兒,也可以爭取一下。

反正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至於蕭繹,王琳已經不做指望了。有點腦子的都知道,那次巴陵城北江面上的水戰慘敗,蕭繹作爲遊戲玩家,就已經輸光了老本。

這支水軍,可是蕭繹十年心血,不是說隨便到鄉里去抓一點壯丁,再造點新船就會回覆元氣的。

“殿下,不知道我妹妹和外甥……現在如何了?”

王琳眼巴巴的看着劉益守問道。

“如果你是說蕭繹剛剛纔殺的那幾個人的話……他們現在肯定已經死了。”

蕭繹殺的?

王琳注意到劉益守口中的細節。

“殿下是說……蕭繹殺了他的兒子和妾室?”

王琳難以置信的問道。

“你跟他解釋一下。”劉益守對身邊斛律羨說道。

“放肆!吳王何等身份,有必要誆騙爾等麼?事後你們找人打聽一下,難道就打聽不出情況來?”

斛律羨對着王琳怒目而視道。

“蕭繹的意思,大概是怕他們在人間受苦,所以在自盡前,就……你能理解的吧。”

劉益守嘆息說道。

我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很多人都有這樣的想法。這些人覺得自己生來便是來享受的,沒有任何責任感。

顯然,蕭繹就是這種自私自利的人,既然我死了,那人間好不好,與我何干?自己的子嗣和妻妾,免得他們受苦,也免得我在地下寂寞,一波都帶走吧。

“竟然是這樣……竟然是這樣。”

王琳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還有妻女子嗣,但姐姐妹妹侄子什麼的,已經全都不在了。爲蕭繹拼死拼活的征戰多年,最後就落到了這樣的下場。他不能忍!

哪怕是在一旁看戲的王僧辯也是忍不住唏噓感慨,心中責罵蕭繹無情無義。既然你想死,你就安安靜靜的走嘛,拖着家眷一起死,這叫什麼男子漢大丈夫?

“將這兩位王將軍送到建康,如何處置,讓朝廷定奪吧。”

劉益守不想跟王僧辯和王琳等人玩什麼招安之類的遊戲。既然代表了朝廷中樞,那規矩就是規矩。哪怕赦免王僧辯與王琳等人,也不能劉益守單獨決定。

那樣叫私相授受。

既然是“奉天子以討不臣”,那麼流程就要走完,該演戲的演戲,該蓋章的蓋章,讓世人都看看他劉某人,不是專橫跋扈不可一世!

來到城牆上眺望江面,斛律羨不動聲色的低聲詢問道:“主公,此番回建康就登基麼?兄弟們都盼着主公攜此戰大勝之威,能坐那個位置呢。”

“你們都這樣想?”

劉益守扭過頭,疑惑問道。

“回主公,確實都這樣想的。如今梁國僅剩下蜀地蕭紀與廣州的陳霸先。而陳霸先也是立傀儡,在世人眼中主公可比他正統多了。蕭紀山高皇帝遠,翻不出什麼浪來,主公這次回建康不登基,更待何時?”

“先回郢州再說吧,我留胡僧祐守巴陵郡,封他爲湘州刺史便好,現在也是時候要回去了。”

劉益守嘆息說道。如果這麼早就篡位,那不過是當個加強版的南陳罷了,南朝的頑疾,到時候也沒有精力去解決。

歷史上南面的各路神仙,都沒有把怎麼治理南朝玩明白,反倒是安史之亂後中唐,把南方要怎麼發展想明白了,可最後做事也只做了一半,還是毀於藩鎮割據。

劉益守現在是想返回建康干涉一下朝局,處理一下剪除湘東王一脈造成的影不利響。沒想到他來荊襄容易,走卻很難。

南方的梅雨季節如期而至,江水暴漲造成河堤崩潰,劉益守又不得不留在江陵處理水患。他命王偉在江陵配合獨孤信,然後在江陵城南面的長江口岸修建一條大堤,然後還可以順便引水灌溉。

好不容易將這些事情都部署下去,正要離開江陵的時候,劉益守卻聽到了一個令他震驚的消息。

洞庭湖西面的武陵郡(常德市),水流湍急,高低落差一千多米的沅水暴漲,直接沖垮了郡治臨沅附近的河堤,江水猛灌城池,沒過城頭五尺!

也就是說,水位比城牆還高五尺,城內屋舍如何,已經無需贅述。

換言之,臨沅城已經沒了,而之前的時候,樊毅還帶兵鎮守過臨沅,跟王僧辯在洞庭湖上打配合。

……

江陵城的府衙書房裏,劉益守正在寫軍令,看到王偉過來,他便將其交給對方說道:“把郢州的軍糧,調到臨沅那邊賑災,讓吳明徹帶着水軍去那邊撈人。能救多少救多少。”

劉益守嘆了口氣說道。

唐代以前長江水患其實不多,但武陵,也就是常德,便是水患天然嚴重的重災區。後人治水越改越亂,以至於最後變成了兩年一澇。

“主公,這些軍糧,是要留着對付陳霸先的!要是拿去賑災了,我們可就陷入被動了!”

王偉一聽這話就急了!

“君視民爲草芥,則民視君爲仇寇。我們不把那些災民當人看,一旦有事,人家也不會把我們當人看。

無須多言,此番我會與吳明徹同去,江陵這邊,你就先盯着一點。飯要一口口的喫,打仗很重要,可天下萬民都還要生活。

不能爲了打仗,就讓他們過不下去了,這筆賬,還是很好算的。”

劉益守拍了拍王偉的肩膀說道。

“可是主公啊,我們仁義,陳霸先可未必會仁義。一旦朝廷失了主動,陳霸先可要先攻豫章了!我們心裏裝着天下子民,可陳霸先只想贏!他不在乎有多少人淹死的!”

王偉緊緊抓着劉益守的袖口不放。

“去吧,人在做,天在看。

武陵的百姓或許不知道官府裏誰最後說了算,但他們一定記得在關鍵時刻對他們伸出援手的人。只要能救人,讓陳霸先得意兩天不妨事的。”

劉益守面色沉靜,用指頭指了指頭頂說道。

第581章 爲天下溪,常德不離

一具泡的已經腫脹的屍體,從船邊經過。屍體上站着一隻老鼠,在嗚咽的叫喚着,這一幕讓人看得頭皮發麻。

旁邊水中露出頂端枝丫的大樹上,一隻渾身都是水的狸花貓兒,緊緊抓着樹枝,衝着船上的人聲嘶力竭的喵喵叫着。

疾風號上有人想把船靠過去救貓,但看了看水中隨處可見的浮屍,又想想那可怕的瘟疫,最終還是忍住了開口請求的衝動。

站在疾風號的甲板上,劉益守面色慘白。

他不是鐵石心腸,面對此情此景亦是無法淡然處之。實際上他已經算是定力強大,船上不少水軍士卒都不知道嘔吐過多少回了。羊姜吐得膽汁都要出來了。

呒Z賑災的船隊陸續從江陵和郢州出發去災區武陵郡救濟,根本找不到地方官員。

郡治臨沅城已經在水下面了,劉益守在疾風號上只看到了城牆處城頭的尖頂,就連府衙也大部分都在水下。

要不是有這幾個標誌性的東西在那裏杵着,旁人說這是一片湖澤,劉益守都絲毫不懷疑。可是在這滿是泥沙的“湖澤”下面,卻是“暗藏着”一座城!

就在不久之前,還有很多人都生活在這裏,樊毅甚至想借這座城,接蕭繹過來負隅頑抗!

“殿下,東邊有個土丘,上面可能有人倖存,要不屬下帶人去看一下吧?”斛律羨在劉益守耳邊小聲說道,生怕對方大發雷霆。

“嗯,去吧。記得戴口罩……就是用布把口鼻遮住,回來要用燒過的水洗手。”

劉益守微微點頭說道,讓疾風號放下一條小舟,斛律羨帶着兩個落雕的士卒跟着一起往山丘那邊划船去了。

站在他身後的樊毅,原本不明白爲什麼劉益守這次要帶他一起來,還在同一條船上。如今看這架勢,他算是知道怎麼回事了。

“樊毅,本王問你,當初你在臨沅坐鎮的時候,臨沅的大堤怎麼樣,河道怎麼樣,湖澤怎麼樣,你真的就一點風聲就沒聽到麼?伱心中就真的一點數都沒有麼?”

劉益守轉過身,盯着樊毅的眼睛詢問道,語氣不善。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忠不忠心,是個很主觀的問題,用以狡辯的空間也很大,通常都說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劉益守要是問這個問題,樊毅可以糊弄過去。

可是河道怎麼樣,河堤怎麼樣,水患怎麼樣,這些都是非常實在的問題,找人旁證非常容易,說假話就是在找死。

“末將,確實有所耳聞……不,應該說知道得不算少。”

樊毅苦笑說道,不敢抬頭跟劉益守的目光對視。

“不算少?你說得可真是輕鬆啊!你看着水上飄着的那些屍體,拍着胸脯跟我說說,這些人的死,真的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麼?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說話!”

劉益守對着樊毅怒吼道。

裝作親兵的羊姜一驚,她從來沒見過劉益守發這麼大的火。或者說從來沒有見過劉益守這麼兇過。

“既然知道河堤狀況不好,夏汛來了河堤要決口,你爲什麼不提前疏散百姓?哪怕是你提前說一句,這次河堤決口還會淹死那麼多人麼!”

劉益守拔出善勝寶刀,撂在樊毅的肩膀上,怒髮衝冠。

“殿下,您仁義無雙,末將很是佩服。”

樊毅抬起頭,對着劉益守抱拳行了一禮。

“可是,末將只是個當兵喫糧的而已,到那地方不過月餘,除了指揮手下兵馬作戰,末將那時候手裏拿着蕭繹的軍令,真是沒有一分錢多出來可以用到別處,沒有一點可以染指地方大權的手段。

朝廷多年不撥錢修繕河堤,開挖溝渠,河堤日漸崩壞,這不是我所能改變的。

先帝懶政惰政,不修朝綱,地方政務一塌糊塗,臨沅大堤幾十年未修,它決口很奇怪麼?

蕭繹要與朝廷對抗,需要百姓協助守城,別說是讓他們散去各自避難,就是想逃出郡治,也要重新抓回來。

現在朝廷要北伐,要平叛,要開吆樱教幎家缅X。現在修河堤也要用錢,我樊毅也變不出錢來,就是抄家滅族也榨不出多少油水,用抄家來的錢修築河堤杯水車薪。

殿下如今面對這滔滔江水感覺無能爲力,可末將又能做什麼呢?這是上天的過錯,世道的過錯!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我又能怎麼辦!

上一篇:智人

下一篇:差异点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