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但現在這個節骨眼,卻是顧不了那麼多,倒也無人糾結他的態度。
王僧辯的話還沒全部說出來,府衙大堂內的讀書人就一個個抱頭鼠竄般離開,從他和蕭繹身邊經過,彷彿油滑的泥鰍一般。那樣子,就好似蕭繹是最大的災星,他們都要躲得越遠越好。
這次蕭繹本來是想好好講經,傳授自己的所學所悟。沒想到大堂內的聽校乃几揪筒辉谏厦妫挥惺颤N風吹草動,這些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這讓蕭繹大失所望,恨不得把跑掉的人都抓回來斬首!
頃刻之間,府衙大堂內便只剩下蕭繹與王僧辯二人了,蕭繹的面色由晴轉陰,處於爆發的邊緣。
“你看你乾的好事,打擾了朕的興致!不過是守城而已,難道就連今日都守不住麼?”
蕭繹不悅呵斥道。
“陛下,請隨微臣到江陵南牆暗門。若事有不諧,請陛下從暗門離開。微臣真的沒有把握能守住江陵城。”
王僧辯肅然說道,不再跟蕭繹打馬虎眼了。
所謂暗門,便是自古以來某些大城都有的“單向門”。後世考古發掘,在古代長城遺址當中,就存在類似結構且數不勝數,方便城內兵馬悄悄出城偵查與返回,絕不是孤立與偶然現象。
而且一般史書裏面說把某個城圍得密不透風,實際上只是一種誇張的修辭手法,真正能把某個大城團團圍住,任何縫隙都沒有的話,所需要的兵力之多,那是無法想象的。
就好像唐代長安的城牆,若是要在上面站滿守城的士兵,十萬人都不夠!
守城尚且如此,就更別提圍城了。
王僧辯給蕭繹想了個辦法,如果江陵城破,那麼就從暗門離開。這些暗門要做得隱蔽,通常都比尋常的門要小不少,普通士卒要彎着腰才能鑽出去,
俗稱“鑽狗洞”,靠這玩意脫身,帶着難以啓齒的羞辱。
“朕堂堂天子,豈可鑽狗洞逃離!朕絕不會離開江陵城!”
蕭繹甩了下衣袖,大怒呵斥道。
“請陛下息怒,微臣這便去守城,請陛下於府衙安坐。”
王僧辯連忙退後行禮,再也不提突圍的事情。他本就是在盡人事而已,哪怕蕭繹逃走,又能逃到哪裏去呢?
這天下之大,將來也沒有蕭繹的容身之地。從這個角度看,蕭繹苟活着,或許還真不如轟轟烈烈的死去。王僧辯見蕭繹的態度十分堅決,也不想再勸說什麼了。
他急匆匆的來到江陵城南門,這一面靠着長江,表面上看很安全,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長江而來的水軍,可以通過河道進入到江陵城的護城河裏面。由於江水上漲,護城河的水位也在上漲,因此某些本不能進入的大船,現在反而可以進來耍橫。
一旦護城河內有敵軍船隻,這一戰就不太好打了,這意味着敵軍在戰術上有着多樣的變化,讓你防不勝防。
果不其然,剛剛上城牆的王僧辯人還沒站穩,就看到城下護城河上拋來一個鐵球,腥诉�沒看清那是什麼,就如同奔雷一般的炸開,到處都是煙塵,鐵片四射!
鐵球落下的地方,守城的士卒倒下一大片。如果是在宋朝,那些守城士卒會告訴王僧辯,這些都是基操,不僅遼國、金國、西夏,而且就連蒙古人也善於用火器。
火器本身並不是沒有防範的辦法,只是現在守軍的裝備與訓練根本不適應罷了。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王僧辯對剛剛正在指揮守城的謝答仁詢問道,現在空氣中那股濃烈又嗆人的味道,令人印象深刻。
“都督,現在他們還在試探我們守城的強度,只怕今夜就會製造混亂攻城了!”
謝答仁拱手答道,語氣很有些心虛。
實際上從剛剛守軍的表現看,只怕攻城的那些人已經心中有數了。
看到王僧辯臉上陰晴變換,謝答仁小聲問道:“陛下怎麼說?如今之計,突圍尚有一條活路,若是守城,必死無疑啊。”
危急時刻,謝答仁沒有跟王僧辯說客套話。實際上照現在這麼下去,三日之內,江陵城必破!困在此地等死又有什麼意思呢?
“陛下不肯離開江陵,在下亦是無可奈何。”
王僧辯嘆息了一聲,不想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了。
“都督,事到如今……不如,另尋他法。”
謝答仁一臉神祕的建議道。
王僧辯一愣,隨即習慣性反問道:“伱有何招數可以解套呢?”
“只要陛下坦然走出江陵城,任由着吳王處置,江陵之危不戰自解。我等亦是可以保全妻子,豈不美哉?”
謝答仁的笑容看起來有些詭異。
“這種話也是你可以說的麼!”
王僧辯大怒,就要拔劍去劈砍謝答仁。沒想到就在他們說話這當口,謝答仁的親信人馬已經不動聲色的包圍了過來,看到王僧辯要拔劍,立即撲上去將其壓倒在地,三下兩下就捆成了糉子。
謝答仁一臉傲慢的看着王僧辯不屑說道:“吳王早就說過了,此戰只要我等開城投降,往事便可以既往不咎。
王都督想爲蕭繹盡忠,我等都不反對。可你想求仁得仁,而我們這些前線拼殺的人,也要跟着你一起殉葬,王都督覺得這公平麼?”
謝答仁大言不慚的說道,他邏輯自洽,完全不認爲自己在做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拜託啊,蕭繹是反叛的藩王,劉益守帶領的朝廷兵馬纔是平叛的軍隊,王僧辯你這個糊塗蛋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此刻謝答仁看王僧辯的目光就像是在看傻子一樣。
對方麾下的嫡系人馬都被安排在北面的兩個城門,王僧辯兩個弟弟王僧智與王僧愔一人守一個城門,南面因爲是王僧辯親自坐鎮,反而這邊並不是他自己麾下的精兵。
“謝將軍,北門被人打開,建康來的官軍已經入城了。”
一個親兵跑來對謝答仁拱手說道。
謝答仁先是一愣,隨即對同樣一臉驚愕的王僧辯無奈笑道:
“王都督啊,你看吧,你弟弟都開門投降了,總不能說讓我等死戰到最後一刻吧?來人啊,開南門,給吳王的兵馬帶路!
今日我等就拿着這位王都督去找吳王要賞賜,本來我還想帶着兄弟們先開門拔頭籌的,沒想到被這位王都督的親兄弟給搶先了。
王都督,你看到了沒有,這就叫識時務者爲俊傑啊,你們家的人都帶頭開城門,還好意思說我們麼?”
謝答仁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王僧辯偏過頭不去看對方。如今大勢已去,說什麼都是白給。王僧辯可以理解謝答仁爲了活命而出賣蕭繹,畢竟,這位前任的衡陽太守,在如今這樣的情況下思考退路,只能說是人之常情。
可……自家親兄弟,爲什麼要出賣蕭繹呢?
王僧辯百思不得其解,尤其是現在,南面的謝答仁都還沒給劉益守開城門呢,北面居然就先賣了,這場面真是爭先恐後的背叛啊!
“王都督,這邊請吧,在下這便去開城門迎接吳王入城。把你交給朝廷的官軍,就沒有在下什麼事了。”
謝答仁皮笑肉不笑的對王僧辯行了一禮說道。言語間沒有絲毫尊敬。
……
“主公,先是北門被王僧智打開,然後是東門被樊猛打開。反倒是謝答仁的南門最後纔開,但他抓住了王僧辯。”
江陵城南門的護城河前,王偉向劉益守稟告攻城的情況。此戰與其說是劉益守麾下兵馬在攻城,還不如說蕭繹麾下的將校在爭先恐後的投降。
那真是一個個的爭先恐後,唯恐慢了。反倒是之前在信中信誓旦旦,要親自打開城門迎接劉益守入城的謝答仁,最後一個動手。
不過他抓到了王僧辯,也是大功一件。
什麼叫孤家寡人?
蕭繹這樣的情況,就叫做孤家寡人。手下幾乎人人都想着把他賣了換取功名利祿,你說可悲不可悲。
不要說藩王造反,打逆風局真的很要指揮水平與領導力,蕭繹完全沒有這樣的才能可以駕馭這種王者局。
就說這位湘東王此前神經質一般的指揮,如今又總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就把很多隻想安穩當兵喫糧的丘八們給嚇壞了。
跟着蕭繹造反,那真是一件收益極低,風險極高的活計,而且失敗的概率幾乎不需要懷疑,除非老天瞎眼,才能讓蕭繹取得實質性的勝利。
“進城吧,看看蕭繹要搞些什麼名堂出來。”
劉益守嘆了口氣說道,如果把樊毅等人也算上,那麼真正忠於蕭繹的,其實也就王琳和王僧辯二人而已。就連王琳麾下那些兄弟,效忠的也是王琳本人,根本不認爲蕭繹是個什麼好東西。
恐怕王僧辯麾下的親信,很多人也都是這個想法。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蕭繹麾下居然這麼多人都被劉益守收買了,恐怕並不僅僅是因爲他很大方,開得起條件而且很有政治信譽。
問題更多的是在蕭繹自己身上。
劉益守從江陵城南門走了進去,剛剛穿過城門的牆洞,就看到城牆下謝答仁一臉諂媚惶恐的對自己行禮。
他身邊站着五花大綁的王僧辯,面無表情也不說話,就連看都不看劉益守。
“把王將軍押入大牢,然後你帶本王去找蕭繹吧。”
劉益守淡然說道,也不去看王僧辯,就好像完全不認識對方一般。實際上二人不僅見過面,甚至還打過交道。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前往比較靠近城北的府衙。來到府衙門前以後,劉益守發現楊忠也帶人從北門進來了,朝廷的兵馬正在順利的接管江陵城防,一切都是按部就班,沒有遭遇任何抵抗。
此刻府衙大門緊閉,不知道里頭是什麼情況。
“找一隊人馬,去撞門。蕭繹肯定在裏面。”
劉益守轉過頭對楊忠說道。
此戰楊忠又沒有戰功,王僧智是直接打開城門的。楊忠覺得江陵城的風水有點克他,連勝仗都撈不到戰功。
“領命!末將這便攻府衙!”
楊忠一臉激動說道,大踏步的離開,找人尋撞門的木樁去了。
“不好,起火了!主公,蕭繹這是要自焚!”
王偉忽然看到府衙裏面有黑煙飄出來,頓時急了。
“你去叫楊忠動作快一點。”
劉益守微微皺眉,心中感慨蕭繹真是個不消停的,臨死了都還要玩這麼一出,又是何苦呢?
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既然起兵造反,莫非就沒想過有今日之禍麼?
第580章 君視民爲草芥,則民視君爲仇寇
“咚!咚!咚!”
圓木撞擊府衙大門的聲音,顯得異常沉悶。劉益守在一袑傧滦星捧月之中,雙目無神的看着楊忠指揮手下砸門,心中一陣陣的不耐。
蕭繹這廝,實在是太喜歡作妖了,臨死之前都還要折騰。
劉益守暗自腹誹,臉上卻是不動聲色。他早已打定主意,痛快的解決蕭繹,不留下什麼後患。反正不管蕭衍是不是蕭繹殺掉的,自己說他是,那他就是。
等回到建康,在太廟門前給蕭衍和蕭繹都建一個銅像,蕭衍面帶慈祥微笑打坐,蕭繹跪地求饒求寬恕。旁邊再搞個牌匾稍微講述一下“故事背景”。
這樣一來,逆子弒父,女婿報仇的故事就能傳於後世了。將來劉益守登基,改朝換代,那可不是“不忠不孝”,而是蕭氏子孫都是爛泥扶不上牆。
吳王殿下爲了天下蒼生考慮,實在是不放心無能的蕭氏後人當天子,這纔不得已上位,他不忍心啊!
腦子裏胡思亂想的時候,並不結實的府衙大門,已經被楊忠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軍士撞開。一大堆士卒在前面開路,劉益守慢悠悠的跟在後面,心不在焉,已經不太關心蕭繹究竟在做什麼。
此刻府衙內到處都不見蕭繹的蹤影,一行人來到府衙後院,就看到書房內正在燃起熊熊大火。
不過蕭繹並沒有自焚,此時此刻,他正在院子裏拿着佩劍,剛剛將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砍死,鮮血流了一地。
倒在血泊中的並不止這一人,地上還有兩個小男孩在呻吟,腰間血流如注。蕭繹如同從地獄裏出來的惡鬼一般,單目赤紅瞪着包圍他的軍士,一點也不懼怕。
配合他那個眼罩,一看就讓人覺得此人不是什麼好東西。
“劉益守呢,劉益守給朕滾出來!”
蕭繹拿着劍怒吼道。
斛律羨抬手拿起弓弩想一箭射死蕭繹,又被劉益守將其按了下去。
“收手吧七符(蕭繹小名),城裏到處都是朝廷的平叛兵馬,你的部曲也都投降了。事已至此,再頑抗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地上躺着的可是蕭方諸和蕭方矩麼?
虎毒不食子,你爲何要殺他們?”
包圍中分開一條路,劉益守上前與蕭繹面對面,嘆息問道。
“劉益守,你是什麼人朕清楚得很,伱就不要惺惺作態了。
朕死了,朕的妻妾子女也活不下去的。與其被你和你手下這些人欺壓羞辱,還不如現在就死了好!朕把書房裏的那些字畫也全都燒掉了,一張都不留給你這個叛逆!哈哈哈哈哈,朕就是想看你那出醜的模樣!”
蕭繹看着劉益守哈哈大笑,心中似乎有種畸形的快樂在緩緩升起。
“湘東王,飯可以亂喫,話可不能亂說的。如今天子名叫蕭棟,乃是昭明太子一脈的後人,這一點舉世公認。此番你纔是叛逆,本王奉天子之命出兵平叛,乃是應有之意。
你有什麼好叫囂的,你不過就是個造反的藩王而已!從今日起,就沒有湘東王這個封號了。”
劉益守斬釘截鐵的說道。要不是有這麼多人在場,他都懶得跟蕭繹搭腔。你一個盧瑟在這神氣什麼!
“劉益守!你不過是從北方來的流民而已,出身低賤,不學無術。是先帝看走了眼,才讓你僥倖暫居高位,但總有一天你會掉下來的。朕就算死了,也會盼着那一天快點來!
你爬得越高,將來就摔得越狠!朕會在天上好好的看着你,以後是如何死無葬身之地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蕭繹瘋狂的大笑,隨即將自己的脖子一抹!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哪怕他倒下去了,剩下的那隻眼睛都是睜着的,不知道是留戀這美好又殘酷的人世,還是有太多的心願沒有了結。
“主公,蕭繹的屍首怎麼處置?”楊忠沉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