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劉益守派人來傳令,不要在巴陵城大開殺戒!違者軍法從事!
朝廷對荊襄以南的湘州等地,控制力非常薄弱。當地百姓大部分都是知道湘東王而不知道朝廷。
如果朝廷的兵馬在這裏一路打砸搶過去,那就徹底把人心全部都丟光了。千里之堤毀於蟻穴,這種蠢事,對於一個志在天下的勢力來說,那是做不得的。
楊忠接手巴陵城沒有一點功勞也就罷了,還要對樊毅和他麾下將士客客氣氣的,憋了一肚子火不知道找誰發,非常豔羨吳明徹和胡僧祐等人打了一場嗨得飛起的水戰。
他在岸邊觀戰都看得熱血沸騰。
“請楊將軍帶路。”
樊毅心中十分忐忑,他們這些蕭繹麾下的親信,劉益守會如何處置,那真是不太好預測。從歷史上看,隨意被砍了腦袋與委以重任的比例,都是五五開,跟摸獎差不多。
……
“陛下!陛下!大事不妙了!快點走吧,再不走的來不及了!”
王僧智猛推開江陵府衙的書房門,也顧不上君臣禮儀,拉着蕭繹就走。
“朕已經知道了。”
蕭繹一把將自己的袖子從王僧智手中抽出來,看着對方說道:“不用折騰了,把王僧辯叫到朕這裏,然後你繼續去主持修宮殿。
對了,朕到了江陵以後,還沒有跟江陵城內的儒生們講學。明日把城內儒生都叫到府衙大堂,朕要跟他們講經義。”
他的語氣異常平靜,讓王僧智以爲自己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比如說昨日是不是朝廷官軍大敗。
如果不是得到了確切的消息,王琳水軍大敗,幾乎全軍覆沒。王僧智看蕭繹的樣子還以爲是王琳大軍已經攻陷建康了。
都這個時候了,還去修宮殿給誰住呢?與其修宮殿,還不如提前修個墳呢。
王僧智心中腹誹,面上卻是恭敬行禮。
他走出府衙,王僧辯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一看到王僧智就湊過來問道:“陛下怎麼說?”
“陛下讓兄長進去問話,但……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說。”
王僧智欲言又止,有點不知道要怎麼去形容蕭繹現在的精神狀態。
是瘋狂之前的冷靜?
還是爆發之前的壓抑?
王僧智覺得他跟蕭繹,總有一個人腦子是不在狀態的。
“明白了。”
王僧辯微微點頭算是行過禮,一個人孤身走進了府衙後院的書房裏。
“陛下,微臣前來聽命。”
王僧辯上前對跪坐在書案前不動的蕭繹行禮道。
“君才,現在讓你領兵,擋得住劉益守麼?”
蕭繹眼巴巴的看着王僧辯問道。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不是因爲想不出來,反而是因爲答案太簡單,又不是蕭繹喜歡聽的,所以纔不知道要怎麼委婉說出來,蕭繹纔會接受。
好比舔狗問綠茶“你到底愛不愛我”,答案是簡單而直白的,僅僅告知對方自己的意思,並不需要什麼技巧。
可是要能說得舔狗喜笑顏開,繼續心甘情願的當舔狗,那才能反映出這位綠茶究竟處於什麼段位。
王僧辯是老實人,明白無誤的對蕭繹說道:“哪怕韓信白起復生,這一時半會也改變不了戰局。還請陛下早做打算,前往蜀地亦是不遲,現在走還來得及。”
這個答案似乎沒有出乎蕭繹的意料,他搖了搖頭詢問道:“如果現在朕把所有的兵權都交給伱,讓你守江陵城,你可以守幾個月?”
王僧辯嘆了口氣,伸出一個手指頭,已經無言以對。
“一個月麼,倒也夠了。”
蕭繹微微點頭說道。
“陛下是有什麼打算麼?”
王僧辯追問道。
“朕想在江陵授徒講經,朕的這些學問,不傳下去可惜了。一個月時間是緊了點,倒也夠用了。”
蕭繹嘆息說道。
關於蕭繹的奇怪想法,王僧辯不想置評。他壓低聲音詢問道:“幾位皇子還在江陵城,微臣要不要派人送他們去蜀地……”
目前,只有蜀地的蕭紀可以依靠了,去廣州也是死路一條。劉益守剪除了湘東王一脈後,下一步就是攻打廣州等地!
“無妨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就讓他們安安心心的在江陵待著吧,現在外面的世道也不安寧,未必比得上江陵城呢。”
蕭繹嘆息說道,看不出到底是在想什麼。
“那微臣這便去整頓城防……”
王僧辯一臉惶恐說道,心中惴惴不安。蕭繹現在的樣子,明顯就是不太對勁,總是在關注一些奇怪的問題。而該好好決斷的事情卻完全不關心。
“朕把信物交給你,卿自便吧。”
蕭繹把虎符和一大堆印信都交給了王僧辯。
“陛下,微臣帶您去蜀地避一避吧。這江陵城……守不住的。”
王僧辯跪下給蕭繹行禮道,嚎啕大哭。
他剛纔伸出手指做了個“一”的手勢,不是說江陵能守一個月,而是劉益守的大軍來了以後,他最多能守一天!
蕭繹不能說是個好人,甚至不是個好主公,但大體上說,對他王僧辯還是很不錯的。
江陵城易攻難守,不僅可以陸路攻城,而且還可以從水路進攻上城牆,一如當年韋睿攻合肥一般!只有通過外圍的增援,不斷牽扯敵軍的精力,才能保住城池不失。
當年曹魏與東吳爭奪江陵,朱然在江陵發揮出色不假,但那一戰有極大的偶然性,而且孫權也一直在派援軍給朱然支持。
如今的情況,外無援兵,內無鬥志,拿什麼去守城呢?
“去吧,朕沒什麼事情。”
蕭繹將王僧辯扶起來說道,面色淡然。
等王僧辯離開江陵城府衙,就看到三弟王僧智依然守在府衙門口。王僧辯心中一暖,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關鍵時刻,只有自家兄弟才能靠得住。
王僧辯走過去拉着王僧智來到一處僻靜的地方,沉聲說道:“陛下讓我等堅守江陵城。如今城內諸將只怕心思各異,不可託付大事。你從今日開始守住北門,無論是誰,任何時候都不得開城門,明白麼?”
“兄長請放心!不管是誰,我都不會讓他打開北門的!”
王僧智抱拳行禮,信誓旦旦的說道。
“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如今大軍新敗,謝答仁、朱買臣等將,只怕各懷心事,不可輕信。我欲以身報陛下知遇之恩。若是某天江陵城破……你便趁亂逃離江陵好了。”
王僧辯嘆息說道,似乎對守住江陵沒有任何信心。
“兄長,如今情勢已經如此危急了麼?”
王僧智一臉驚愕詢問道。
“只比你想得更差,那個宮殿就不要建了吧,集中人力守城。”
王僧辯拍了拍王僧智的肩膀說道。
“可是陛下說要……我該怎麼應答呢?”
王僧智猶疑問道,蕭繹這脾氣可不比一般人,那真是說翻臉就翻臉的。
“陛下只是心血來潮,他若是問起來,你只說宮殿還在修建即可。反正……也沒幾天了。”
王僧辯幽幽一嘆,目視遠方的城牆,那裏似乎一片歲月斑駁的痕跡。
滄海桑田,不知道多少勢力在這裏激戰,又退去,只在史書上留下寥寥數筆。
……
羅縣(汨羅)城外的軍營裏,樊毅被楊忠帶到中軍大帳內。他剛剛進來,就一眼看到那位俊朗非凡的吳王殿下,坐在一張桌案前喫魚,樣子看起來非常悠閒。
“坐下喫飯,坐下喫飯。來人啊,給楊將軍準備一張桌案。”
劉益守連忙讓親兵搬來一張桌案,等楊忠坐下,又上了新做的河魚。
“主公,樊毅開城投降,我軍兵不血刃佔領城池,末將特意回來稟告此事,順便將樊毅本人帶來給主公問話。”
楊忠低眉順眼的說道,此番出戰他全程打醬油,自然是越低調越好。荊襄水多,也確實非他所長。
“樊將軍不必緊張,你弟已經送來投盏臅牛阋矝]必要露出一副英勇不屈的表情,沒意思的。”
劉益守從袖口裏摸出一封信,在手裏揚了揚,隨即交給楊忠說道:“給他看看,他弟弟的筆跡,應該還是認得出來的吧。”
劉益守不以爲意的將樊猛的投招沤唤o了楊忠,後者又遞給樊毅。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是不是親兄弟樊猛寫的書信,樊毅這個跟對方打了幾十年交道的人又豈會看不出端倪呢?
樊毅一眼就認出這必定是他弟弟樊猛所寫,信中言語極爲諂媚,幾乎是在給劉益守歌功頌德一般。
這封信要是落到蕭繹手裏,樊猛絕對活不過一炷香時間。對方居然肯把這樣的把柄交給劉益守,只能說已經是“王八喫秤砣,鐵了心了”。
樊毅頓時感覺一陣恍惚,不由自主的跪在了地上,像是被人抽掉了魂一般。
他弟弟已經把什麼都賣了,他這個做兄長的,如果惺惺作態的要跟蕭繹一條路走到黑,有意思麼?說出來這樣的話,不讓人恥笑麼?
“樊將軍不用不好意思,蕭繹麾下,一半以上的將校都跟我們有往來。本王承諾戰後不會追責,他們一個個的表忠心啊,恨不得要扶持我篡位登基了。”
劉益守拿起筷子要去夾魚肉,看到樊毅跪在地上,於是又將筷子放下。
“嗯,樊將軍遠道而來已經餓了吧,要不本王讓廚子給你上一條魚,稍微對付一下?等攻破江陵之後,本王也會在城內設宴款待諸位,到時候要什麼好喫的都有,樊將軍就不必見外了吧。
這魚可鮮嫩得很,放久了魚肉老了臭了就不能喫了。”
劉益守拿起筷子,指了指盤子裏那條喫得只剩下一半的河魚說道。
樊毅抬起頭,看了看劉益守,又看了看對方桌案上那條魚,拱手行禮道:“那樊某就卻之不恭了,謝吳王賜魚。”
樊毅站起身,退到了一旁。
“誒,這又有什麼好謝的。當兵喫糧,年年有魚年年笑嘛。樊將軍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呀。”
劉益守意味深長的說道,拿起筷子敲了敲面前的盤子說道。
樊毅心中一緊,頓時感覺這位年輕的吳王殿下當真是深不可測。
完全不知道對方到底在想什麼,是怎樣的態度。看起來好像和藹可親,但實際上又完全沒對你承諾什麼。這個人就這樣很是隨意的坐在你面前,哪怕什麼都不做,都讓你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壓力。
將平日裏喜怒無常的蕭繹與之比較起來,頓感覺雲泥之別。
沒看過蕭繹覆滅這段歷史的老哥,看最近的劇情是不會有感覺的。人物的情節安排,都有其合理性與宿命論,沒看過史書get不到關鍵點。強烈建議去看看這段歷史。
楊忠、胡僧祐、吳明徹、王僧辯、王琳等人,都是歷史上這一幕的見證者……總之是一聲嘆息,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579章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
江陵城的府衙大堂內,蕭繹在其中來回踱步,搖頭晃腦的講經。在座之人都是江陵城內的讀書人,其中不少南朝世家子弟。蕭繹講經的水平很高,腥硕际锹牭萌绨V如醉。其實他們一開始是不想來的。
儒道不分家,蕭繹對於《道德經》非常有研究,做學問的水平很高。只可惜他跟蕭衍一樣,做的學問都是表面學問,本身並不會將其用到實處並身體力行。
蕭衍修佛修得梁國餓殍遍地,蕭繹修道修得妻兒反目,他們從來都只是把學問當學問,從來都不會將其當成做人的道理。
從這一點看,劉益守雖然不修佛也不修道,卻明白行大善而走大道,算是知行合一的典範了。
“道,其大無外,因道乃天地之母;道,其小無內,因爲道藏萬物之中……不可名狀,講出來的道,便不再是道。”
蕭繹說得正帶勁的時候,眼角餘光看到王僧辯站在府衙門外沒有進來,但面色非常焦急。
“何事掃朕的興致?”
蕭繹頓時皺起眉頭,不悅詢問道。
整個大堂內傳來陣陣低聲議論,顯然聽袀兌几惺艿搅四承┎话驳脑陝印F鋵嵪胂胍彩牵麄兘袢諄磉@裏最初不過是因爲扛不住蕭繹的壓力罷了。
誰都知道朝廷的兵馬遲早會打回來的,外面傳得沸沸揚揚,什麼稀奇古怪的消息都有。如今看王僧辯打斷蕭繹講經,很顯然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甚至不排除是城破了。
“陛下,敵軍已經圍城,尚未開始攻城。但護城河入口,已經有戰船在遊弋,攻城不遠了。”
王僧辯壓低聲音,湊過去沉聲稟告道。
如此緊要關頭,蕭繹居然還沉得住氣講《道德經》,王僧辯也不知道要怎樣去評價這樣的行爲。但作爲負責城防的主將,他不能任由着蕭繹胡來。
“請陛下隨在下到城頭簽押房來。”
看到蕭繹不動,王僧辯板着臉大聲說道,拉着蕭繹的衣袖就往外走!要是在平時,他肯定不可能這樣沒有上下尊卑,不把蕭繹放在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