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545章

作者:携剑远行

這次臨川郡豪酋們的私軍主力,幾乎是被一網打盡了,不過還是有漏網之魚。

因爲周迪的同族周敷,豪酋出身,居然沒有參與其中,而是獨自帶着部曲退到了南城東南面的永城。

擺明了不想蹚渾水!看起來有些難以置信。

能有這樣的見識,本身水平顯然比普通豪酋要高上那麼一截。

“讓他進來吧,再怎麼說也是個人才,連面都不見,太說不過去了。”

劉益守放下筆,拿起那本《易義》翻閱起來。《易經》晦澀不可懂,它的註釋亦是不簡單。劉益守已經不知道翻閱過多少遍,如今也只懂個皮毛而已。

不一會,周敷被斛律羨帶到了府衙書房,劉益守好奇的打量着這位身材矮小,其貌不揚的本地豪酋。

如果說周迪身材魁梧,長得孔武有力的話,那麼周敷明顯就跟普通豫章郡以南山區的山民長相差不多。

簡單概括,就是精瘦精瘦的。

“這次臨川豪酋帥們鬧事,爲什麼你沒有參與其中呢?你和周迪還是同族呢,不幫他說不過去吧。”

劉益守眼睛盯着手裏的書,漫不經心問道,看都不看周敷一眼。

“回吳王,那些自取滅亡的舉動,在下雖然駑鈍,卻也是不會去做的。”

周敷彎腰行禮,保持着這個姿勢,語氣謙卑的說道。

“有點意思,但是本王不想聽這些套話,說說你的理由。”

劉益守放下手裏的《易義》,雙目炯炯的看着周敷問道。

“我輩生於江州,長於江州,雖世世代代身處江州,卻始終都被江州排斥在外。我等的父輩如此,子輩或許也會如此。

在下以爲,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周敷直起腰,懇切說道。

劉益守也不由得坐直了身體,鼓勵他道:“說得好,繼續說下去。”

“自漢末以來,江州就始終只有湓城與豫章,朝廷的恩澤只到這裏。而豫章以南,好似未開化的茹毛飲血之地。在下不甘心,恐怕我們的子輩也會不甘心。

臨川郡被大山阻隔,交通不便。但沒有路可以開路,把朝廷的兵馬擋在外面,固然是可以維持現在各家自掃門前雪的狀況,可我們的子孫後代,也要一代一代的如此傳下去麼?”

周敷說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別人已經不把你當人,你自己要不要做人,想不想做人?

是要自己連同後代一起自甘墮落,還是從自己這一代開始尋求改變?

黃法氍和餘孝頃等人的選擇,周敷看到了。他認爲,如果劉益守僅僅只是靠武力去壓服這些人,那麼也很難得到對方的認同。

連認同都沒有,如何可以齊心協力去做事呢?

劉益守前世的歷史上,江州南部乃至廣州北部秦嶺等地的發展,有一股重要的力量,那就是從北面遷徙而來的“客家人”。

這些人帶來了北面先進的生產技術與中華文化。

只有改變,纔有發展。無論這種改變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不過是改變的過程中,含有多少痛苦無奈的區別罷了。

主動尋求變革,自然是比被別人拿棍子毆打着,不得不自我變革要好得多。

那些阻礙外界勢力進入的臨川豪酋們,很明顯不是手握大權的劉益守一合之敵,最後的掙扎,意義何在?

周敷想得很明白,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承認自己有賭博的成分,但是他賭對了。

“你認爲,本王如何處理那些見風使舵的豪酋帥比較好呢?”

劉益守不動聲色問道。

“殺一批,軟禁一批,整編他們的部曲即可。抽調精兵,組建精銳爲吳王南下開路,這便是我等存在的意義。

只要朝廷可以開發豫章以南,修橋修路,改洞爲縣,數十年後,自然可以如臂指使。吳王只要是不把山民看做是可以隨意使用丟棄的雜物,山民自然也不會把朝廷看做是毒蛇猛獸。”

周敷不卑不亢的說道。

“好,本王就是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統合臨川郡本地豪酋勢力的重任,就交給你了。當然,這些豪酋帥們多半都是血債累累的,他們的家人,你也要想辦法妥善處理了,再找平日裏有威信的人替代吧。

該合併的地盤要合併,該撤銷的要撤銷,這些你看着辦。我不希望任何一個參與動亂的豪酋帥,他們的子嗣與血親還能堂而皇之的繼續作威作福。

明白麼?”

劉益守用食指敲擊桌案詢問道。

“屬下領命,只是這兵馬……”

周敷也知道臨川郡兵馬不堪用,各家豪酋帥麾下私軍數量加起來是很不少的,然而質量卻非常堪憂。

之前一戰就被劉益守麾下數量極少的精兵打回原形來。

“我只要三千兵馬,最多不超過這個數。被選中的,安排分田,以後不用給本地交租,至於土地從哪裏來,你看着辦。

對了,周迪腦袋有點不清不楚的,現在正關在豫章城內的監牢裏,你去勸一勸他。以後你便是我麾下徵南軍都督之一,與黃法氍、餘孝頃同級別,周迪爲你副將,去吧!”

聽到劉益守的任命,周敷一愣,沒想到劉益守居然第一次見面就給了個官當。不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如今的情況,他是想接令也得接,不想接也得接!

周敷拱手說道:“謝吳王,那在下這便去勸說周迪了。”

“嗯,去吧。”

劉益守面色平靜的點了點頭,示意周敷退下。

……

醴陵城門口,蕭繹虎着臉,那隻獨眼像是能射出光一般,讓面前的王僧辯、樊氏兄弟等人不敢直視。

誰都知道,蕭繹就在暴怒的邊緣,指不定因爲什麼小事就會爆發出來。

“說一說,到底怎麼回事,爲何現在還不進兵?王僧辯,你現在是不是以爲自己翅膀硬了就可以不聽軍令了?”

蕭繹直呼其名,顯然是對王僧辯不滿到了極點。

“回殿下,這次劉益守在江州,隱藏了主力,都是在用黃法氍等人平亂。如果現在不顧一切突襲豫章,或有可能成功,但也可能正中劉益守的詭計。

屬下以爲,還是等劉益守帶兵南下南康郡以後,再動手也不遲。”

王僧辯硬着頭皮解釋道。

“你這都是藉口!都是藉口!來人啊,給本王將王僧辯拿下,先關大牢,聽候發落!”

蕭繹指着王僧辯叫囂道,一點面子也不給。

王僧辯就這樣一點也不掙扎,生無可戀的被蕭繹的親兵帶走,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求情。

“王琳,現在就帶兵出征豫章,大軍你指揮!”

蕭繹冷冷說道。

“姐夫,這件事……”

王琳還要再說,卻是被蕭繹冰涼的目光嚇得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第564章 還有這種好事?

醴陵城內狹小而潮溼的牢房內,王僧辯百無聊賴的坐在草墊上,心如死灰。他不怕死,也不在乎誰指揮蕭繹麾下的部曲,反正那些兵馬也不是他王某人的私人財產。

王僧辯最擔心的就是蕭繹不顧目前敵強我弱的情況,強行開戰,最終導致戰局崩潰!

然而可悲的是,蕭繹現在已經按捺不住,帶兵東進,離開了醴陵。王僧辯不是說不相信接替他的王琳,而是現在的局面,那不是換一個主將就能改變敵我力量對比的。

“大事去矣,不出一月,我等皆要被吳王所擒。”王僧辯忍不住嘆息了一聲,腦子裏幻想着當年三國時田豐被袁紹囚禁時的場面。

田豐好可憐,他似乎也很可憐。

正在這時,牢房外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王僧辯一聽就知道是樊猛。

“都督,來喫點飯食吧。”樊猛一臉羞愧的端着碗,出現在王僧辯所在的牢房柵欄外。

王僧辯讓他勸說蕭繹不要出兵,他沒有開口,最後一連串的連鎖效應,導致了現在的局面。

“喫飯不過是多活幾日罷了,又有什麼用呢?很快吳王的兵馬就會打到臨湘城,沒救了。”

王僧辯搖頭嘆息道。

聽人勸,喫飽飯。蕭繹不聽勸,衝動行事,不說這次如何,將來一定會因此栽大跟頭。王僧辯作爲臣子,替主公分憂是應該的,但這不代表他能勸得動蕭繹。

“都督,屬下趕到臨湘城(長沙市)的時候,主公正在捉姦,那種情況,你讓屬下怎麼開口呢?”

樊猛滿臉絡腮鬍,看上去是個莽漢,實則心思細密。

“唉,不怪你。吳王如今已經開始剪除各路藩王,我也不是反對主公對江州用兵,只是時候不對。更怕的還是打草驚蛇啊!”

王僧辯長嘆一聲,劉益守現在未必是要針對蕭繹,還不一定會對湘州用兵。但蕭繹這麼一撩撥,對方不打也要打了。

“主公已經帶兵前往萍鄉了。臨走前,讓屬下將都督釋放,然後我等堅守醴陵城。”

樊猛打開了牢房,將手裏的碗遞給目光呆滯的王僧辯。

“唉!”

王僧辯不知道要說什麼好。昏庸昏庸,蕭繹只能說“昏”,還談不上“庸”,該辦的事情他心裏還是有數的,沒有下令處死自己。

醴陵是臨湘東面的門戶,這裏守不住,朝廷的水軍就要沿着湘水打到臨湘城下了。

“如此也好吧。”

王僧辯知道事已至此無可挽回,只能等蕭繹“良心發現”返回醴陵城了。

“對了,吳王臨川這一戰,是怎麼打贏的,探查清楚了麼?”

王僧辯沉聲問道。

“屬下不知,這一戰太倉促,超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等我們的探馬到戰場時,已經是一天之後了。”

樊猛不好意思的說道。

“罷了,隨我去整軍吧,看看還有多少可用之兵。”王僧辯走出牢房,發現外面春光明媚。

……

豫章城的牢房內,同樣有一場對話,只不過談話的主角是同族的周迪與周敷。

“那一戰,你們如何敗得沒有還手之力的?”

牢房的草墊上,周敷詢問同樣席地而坐的周迪道。

“我們兵分兩路,分別走大遊源和小遊源,然後就看到空中有發信號的煙火,退路被巨石堵住,前面的界山嶺出口也被堵住。”

周迪嘆了口氣,回想起當天在戰場上發生的事情,他依然有很多問題沒有弄明白。

“你們被堵住以後,沒有結陣自保?”

周敷一臉無奈反問道。

帶兵的將領遇到類似情況,就好似劉益守前世那種坐客車結果車落入湖泊一樣。雖然基本上都是必死,但也不是沒有掙扎的空間。

“誰說沒有結陣啊,我們結陣了,可是沒用啊!吳王麾下那支戴面具的軍隊,混雜在黃法氍等人的軍隊裏面,伺機射殺我麾下將領。

他們還用一種名叫火蒺藜的東西,點火後拋出去,在頭頂上炸裂開來,無數破片濺射。只要扔幾顆過去,陣型就被徹底攪亂,跟割麥子一樣倒下一片人。

還有那個叫什麼震天雷的東西,丟出來爆炸,轟一聲幾丈範圍內炸得到處都是斷臂殘肢。我本還想負隅頑抗,看到這東西的威力,就徹底沒了心氣。

這仗還怎麼打?”

一提到劉益守麾下那些人“不講武德”的狀況,周迪就是滿肚子的火氣。有種真刀真槍的上了,藏頭露尾的拋火蒺藜算什麼好漢!

“那也難怪了。”

周敷微微點頭,對周迪的遭遇不感覺意外。

打仗不是單純的比拼兵馬多少,還有很多看不見的隱藏實力,會決定戰爭的勝負。

劉益守掌控建康朝廷,光水軍就不是周迪那點人可以比拼的。就是因爲忌憚朝廷水軍封鎖撫河,所以周迪纔會放棄水路走陸路。

至於偵查與情報這方面已經被朝廷完爆,而那些火蒺藜、震天雷什麼的,更是極大的影響了戰鬥過程,使其變得一邊倒。

周敷暗暗慶幸自己這波沒有去蹚渾水,要不然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估計邭夂眠�能參加吳王組織的“抽獎大賽”,有三分之二的幾率逃出生天。

但哪怕是最後能活下來,這輩子也完蛋了,家族也完蛋了。

“我已經接受了吳王的招安,準備組建徵南軍臨川部,與黃法氍他們同列,吳王問你願不願意當副將,如果願意的話,我可以出面擔保,將來你反叛的話我與你同罪。

要是不願意……估計你很難走出這監牢了,吳王有可能殺你祭旗。”

周敷用沉重的語氣說道,他感覺得出來,劉益守對江州本地豪酋的整頓勢在必行,絕不僅僅是名義上佔個地盤就完事的。

江州的兵馬善於山地作戰,將來無論是攻打廣州等地,還是西征討伐蜀地的蕭紀,這些人都會是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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