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完全沒有人料到劉益守的切入點居然是這裏。
僑置州郡,乃是當初五胡十六國時期,自永嘉年間南渡後安置北來移民的地方。
因爲北遷士族要在南面圈地,必定與南面的本地士族衝突。因此最後僑置州郡是一股勢力,而非僑置州郡又是另外一股勢力,二者的鬥爭一直貫穿自東晉以來的南朝政局。也是北來世家與南面本地世家的惡鬥。
如今已經歷時數百年,誰也搞不清楚南朝這幾個朝代究竟僑置了多少個州郡!又安置了多少人口!
一般的辦法,都是補丁上面打補丁,名字後面改名字。有些地方被奪了回來,有些地方反而又再次淪陷。
被擄走的,遷徙到建康周邊的,逃亡他處的人不計其數,人員戶籍異常混亂。
但這些都不是那些南朝世家大戶們害怕的地方。
他們害怕的是,僑置州郡因爲戶籍混亂,所以也是世家大戶們匿藏黑戶口的老巢和大本營!符合潛規則與不符合潛規則的匿藏戶口都是一大堆。
簡單的說,就是如今朝堂內外,根本沒有一個人答得上來,也沒有一個人敢回答,僑置州郡裏面到底有多少戶口,賬冊上面所記載的戶口數,到底能不能跟當地的田畝對得上。
對不上的話差了多少也說不出來!
劉益守出的第一劍,說實話,角度異常刁鑽,朝堂內沒有任何人抵擋得住。就是身爲侍中的賀琛,也回答不出劉益守這個問題,不敢站出來反對。
如果你要反對,那你總得把這些僑置州郡的概況都說一說吧。你說不出來,還不讓改名不讓查戶口,你這麼牛逼,啥都不願意,咋就不去造反呢?
當建康城的權貴圈子裏面所有人,都認爲劉益守回建康以後要玩“武鬥”的時候,這位貴爲吳王的大都督,居然玩起“文鬥”來了。
他們猝不及防,根本沒有任何準備。之前準備的套路根本用不上,劉益守也沒有不講道理的在建康城內大肆搜捕反對他的人。而是堂堂正正的用公事決勝負。
不跟你們客氣,我出招了,你們誰能接招?
劉益守轉過身,雙目如電,從大殿內所有人身上掃過,與之對視的人無不低頭認慫。太極殿內冷場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沒有任何人站出來接話。
劉益守失望的輕嘆一聲,都踏馬是些跳起來打不到膝蓋的戰五渣,就這點道行還想玩權力的遊戲呢?實在是太高估這些人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這些朝堂上的三公九卿們那是真的不能站出來,他們都是寶寶心裏苦。
如果誰站出來反對,估計這活就要輪到誰來辦。但是不出列又不行,因爲……僑置州郡不比別處,貓膩實在是多得數不過來,真是經不起清查!
問題是,他們並不是世家養的狗啊,至少不是寵物一樣任人擺佈的狗,而是互相利用的關係。有什麼理由爲那些世家大戶們拋頭顱灑熱血呢?
“吳王,這些僑置州郡大多都是百年前的前朝歷代積累下來的,其中關節錯綜複雜茲事體大,需要從長計議……”
最後還是賀琛站出來言不由衷硬着頭皮說道。
“這麼說,名字改不得咯?本王就不信了,如今很多僑置州郡已經光復,譬如說汝南郡和南潁川郡,這次北伐後,已經在王師的控制當中,相對的兩個僑置州郡,便有些多餘了吧。
那麼也是該把這兩個僑置州郡的百姓,都送到原屬地纔對吧?然後把空出來的土地重新劃分,賀侍中以爲如何?本王這麼說,很合理的吧?
這麼看來,怎麼名字就改不得呢?是改不得名字,還是這些僑置州郡裏面有見不得人的事情,不能查?
這些僑置州郡,是梁國治下的土地,還是一個個的國中之國呢?”
劉益守看着賀琛,皮笑肉不笑的反問道。
他已經不打算跟這些渣渣們墨跡了,直接將軍!
劉益守這話是沒法接的,誰也不敢去接。要是這話接了,梁國各地非大亂不可。
如果那些南遷世家的家鄉光復了,就把他們遷回原籍,梁國必定要掀起風浪來。然而,劉益守還真有這個能力這麼做!
畢竟,只要這位劉都督喜歡,他馬上就能讓建康城內的陳郡謝氏與琅琊王氏搬家去前線!
青徐的琅琊郡和兗州的陳郡都是與梁國如今國土毗鄰的地方,要短期內奪回並維持不是難事。只要賀琛敢接話,劉益守明天就敢把王氏與謝氏的人趕出建康城,送去前線。
“是在下失言了,此事吳王定奪就好。”
賀琛很識趣的退了,不再硬頂。
他又不是世家大戶出身的,關他鳥事!
“吳王殿下,僑置州郡往往都是政令混亂不堪,國中有國。如今我梁國國勢大漲,人民安居樂業,也確實到了撥亂反正的時候了。”
陳元康站出來附和道,他也是沒料到,朝堂內的這些人如此不經打。
這也跟立場有關係,畢竟朝堂中樞的人或許尸位素餐,但畢竟不能完全與世家大戶劃上等號。他們之間的核心利益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當然,如果劉益守現在就造反,他們跟那些南朝世家大戶的利益就在同一邊了。
劉益守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他總能拿捏到這些人最痛又最不能還手的地方。
“此事就按吳王的意思辦吧,由陳尚書來負責執行。”
蕭歡打了個哈欠說道,陳元康是尚書令,由尚書府來負責清查的事情,好像也是職責以內,沒什麼奇怪的。
他對此一點也不關注,此事怎麼說也是對國家有好處的,直接執行下去就是了。
“陛下,微臣還有一份奏章。”
劉益守變戲法一樣拿出一份奏章,交給蕭歡身邊的宮人。本來不打算今天拿出來的,但是他看到大殿內這些戰五渣們戰鬥力太差了,也確實可以加快推進速度。
“吳王請講。”
蕭歡並沒有看奏章,反正他也看不懂,就不打算自取其辱了。
“此番我王師北上的過程中,有不少江南大戶派出自家的捕奴隊與私軍,在王師北上後,繼續在當地擄劫拐賣人口,數量駭人聽聞!
如今這些人口已經被匿藏起來了,但此風斷不可長。
微臣建議,在國內各地大索貌閱,覈驗戶籍,更新各州郡縣的戶籍,重新造冊。若是發現有人擄劫人口,則細查,嚴查,一查到底。
絕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
劉益守說完,大殿內的氣氛就安靜得幾乎要凝固了。
大索,大範圍內普查;貌閱,當面查看,也就是在梁國全國範圍內進行人口普查,讓所在地的丁口與戶籍上的人口對應上。
有人無冊的重新登記造冊,查無此人的則要消除戶籍。那些年齡對不上的,性別對不上的,都要一一更正過來。
咋一聽,這個行爲好像沒什麼問題,利國利民不損害任何人的利益。
但實際上,這一封奏章,就是在挖世家大戶的根子!那些府衙縣衙裏的戶籍有什麼難查的,都是些自耕農。
難查的是本地世家大戶啊!
那裏有數不清的黑戶,不用給國家交稅,這纔是世家豪強發展壯大的源泉所在!
當年東晉那會,給王羲之家摘水果的果園裏,就有兩萬僮客,這些人都是不給國家交稅的黑戶,也是世家門閥掌控國家的根基所在。
王羲之從政“兩袖清風”,從不貪污。事實上,誰家果園裏面有兩萬僮客,也不會去貪污的,畢竟爲了那點小錢實在是犯不着啊!
他們在朝堂上,就是要確保自家的家族能夠合理的掌控這些黑戶,合法的佔有大片的良田山澤果園。這些官員與他們所在的世家,是一體兩面的存在。
“吳王殿下,既然有些世家的捕奴隊胡作非爲,那查下去就是了。全國範圍的大索貌閱,好像……”
賀琛想說步子太大容易扯着了,又不知道要如何組織語言。
其實劉益守走今天這一步,幾乎是必然與不可選擇的。但他挑的時機與找的藉口都比較好,讓人很難反駁。
“嗯,賀侍中言之有理,本王也覺得茲事體大。要不這樣,既然你說查那些捕奴隊,那就由你牽頭來查案,若是查不到的話……就算天子不處罰你,本王也會處罰你的。
陛下以爲如何呢?”
劉益守對着蕭歡詢問道。
賀琛一愣,他萬萬沒想到劉益守的板子是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嘴裏言之鑿鑿的“大索貌閱”,居然真就這麼說不辦就不辦了!
“賀侍中以爲如何?”
蕭歡看着賀琛問道,有些騎虎難下。
“微臣領命。”
賀琛雙手攏袖行了一禮說道。
話都說這份上了,他還能拒絕麼?他還敢拒絕麼?劉益守這廝簡直就是挖了個大坑,讓自己直接往下面跳。
他隱約感覺,其實劉益守的目的,不過是要針對僑置州郡搞事情罷了。畢竟那是一本朝堂內外都公認的爛賬,隨便查出什麼驚天醜聞,賀琛都一點不覺得奇怪。
事實上,就連他這個自蕭衍時代就在建康中樞內廝混的老人,也不知道那些僑置州郡的情況如何。自東晉以來,南面就不斷多出許許多多的僑置州郡,而爲首的就是那些原本的北方大戶。
那些人本身在北方就有勢力,到了南面以後,很快便在僑置州郡站穩腳跟,後面一代一代的傳下來,鬼知道那邊有什麼狀況啊!
而劉益守的想法似乎也很有彈性。
如果你們聽話,那僑置州郡改個名字就行了。
如果你們不聽話,一查到底,看看誰屁股上的翔最多!
賀琛忽然渾身發冷,一股涼氣從脊椎骨往頭頂上冒。他看着威嚴不可直視的劉益守,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這位劉都督,不僅外戰內行,好像內鬥也挺內行的。他這次回來,建康城內城外,不知道多少人要喫不了兜着走啊!
有點深,要好好體會
上一章已經講到過去兩晉南北朝的小說,都不可細說的深水區。
這也是劉都督形象塑造的關鍵點之一。
他是個懂行的。不是那種在帝王將相這個表面層次漂浮的權臣。更不是個只會打仗的莽夫。
對南面的道道他很明白,而且也有循序漸進的辦法。這些東西,都是這本小說後期的看點之一,也是他區別於賀拔嶽與高歡等人的核心本質。
第529章 大人,時代變了啊
劉益守辦事向來都很麻利,只要是他想幹的事情,務必第一時間全力以赴。
當尚書府的詔令下達後,劉益守就立刻讓楊忠配合陳元康,將那一萬精兵分爲幾股,奔赴到建康周邊的江北一帶。那裏分佈了許多僑置郡縣。
比如說僑置秦縣,僑置齊郡,僑置頓丘縣、僑置沛縣等等。第一批開刀的地方,是離建康最近,人口最稠密的江北地區!
這些僑置州郡如同西瓜囊中的西瓜子一般散落各地,清查難度不小。如果沒有劉益守嫡系部隊挨個清掃,很難保證那邊的世家大戶不反水搞事。
不過既然是改革的深水區,那麼硬着頭皮也要上。
南朝的土地問題麻煩極多,這些弊端也是數百年來因爲各種原因積累下來的,這本亂賬不好算,也沒法在短時間內搞清楚。
然而劉益守卻覺得,雖然全部的土地問題不能完美解決,但這些僑置州郡的問題,還是可以處理好的。
畢竟,它們的面積佔梁國國土的比例也沒那麼大。在處理這些麻煩的同時,還可以不斷積累經驗。
哪怕處理不完梁國各地世家大戶的所有問題,能處理掉僑置州郡,將這些毒瘤拔掉,也足以讓國家煥發出新生機了。
隨着那些白袍係爲主的精兵被調走,劉益守麾下的嫡系部隊已經跟他不在一起了。
夏日漸近,建康城內暗流湧動。很多利益受到極大損害的世家中人,開始悄悄的串聯起來。他們已經嗅到了某種機會。
一個搏一搏,單車變摩托的好機會。
……
白天的暑氣已經消散,夜裏雞鳴山上涼風習習,劉益守獨自在書房裏練字,偌大的一張紙上,只寫了一個力透紙背的大字:
殺!
遠看就能從紙上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銳氣,似乎有兵戈要從紙面上竄出來。
“都賣了這麼大個破綻,你們也是該跳出來了吧?”
劉益守抱起雙臂,欣賞自己的“傑作”,似乎有些不滿的樣子。
“主公,有人來訪。”
源士康悄悄的進入書房,在劉益守耳邊輕聲說道。
“說吧,多少個?”
劉益守頭也不抬的問道。
源士康面露驚訝之色,隨即壓下內心的疑惑答道:“不多,各家合起來二十四個,梅蘭竹菊各不相同,姿色不遜主公的妾室。”
二十四個還不多?
劉益守一臉疑惑的看着源士康問道:“你有幾個妾室呢?”
“主公,在下還是您保媒的呢,如今只有一個正室夫人,哪裏有什麼妾室?在下也不是陳先生啊。”
源士康苦笑道,都這個時候了,劉益守還在揶揄他。
“你一個妾室都沒有,怎麼就說二十四個女子都不多呢?”
劉益守有些搞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邏輯。
源士康振振有詞道:“主公帝王之姿,別說是二十四個妾室,就是再多兩百四十個,也不過如此。三宮六院那麼大,還不夠安置麼?”
“哼,之前讓他們送女,他們不給我面子。現在知道送女,已經遲了!我就不去大堂了,你去幫我傳個話,全都送回去,我這裏一個都不要。
不走的人,全部綁上石頭扔玄武湖裏面去陪河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