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這天,建康城所屬東府城附近的一座豪宅內,王、謝、袁、顧、陸、朱、張等南朝本地士族的代表齊聚一堂,商議劉益守最近提出的土斷之策。
其實之前,王規和謝嘏已經跟劉益守溝通過了,並且把劉益守的意思已經傳達到了。可是將意見傳回來的時候,這些世家大族內部,又爆發了激烈的爭執。
幾乎每一家,都是支持的和反對的各執一詞。如果被朝廷執行土斷之策,他們必然會失去大量的非法土地。這些土地都是這些家族很多代積累下來的,幾乎都是當地最好的田畝。
如果想不被朝廷執行土斷,那也可以。作爲“支持北伐”的世家,出錢出人給朝廷,確切的說是給劉益守,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對世家來說,也有些隱性的福利,起碼,不會被北面來的那些人佔新地盤了。
因此,這件事怎麼選都是有利有弊,家中諸多子弟,有些在當官的,有些沒有當官,他們的利益也不盡相同。
於是這些世家大戶,便在今日齊聚一堂,商議對策,決定共同進退。
“諸位,以在下之見,吳王名爲土斷,實則爲前方戰事籌備糧草。只要我們拿出存糧來,便可以讓土斷之策停止。吳王麾下兵強馬壯,諸位莫要自誤啊。”
王規語重心長的說道。
“此言差矣!”
張氏的一位老者站出來反對道:“劉益守曾經寫六國論: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四境,而秦兵又至矣。我們求得一時安寧,割肉飼虎。劉益守乃貪得無厭之輩,我們有多少肉可以給他割的?”
“老先生,此一時彼一時。就算我們不出糧,難道吳王就沒有辦法整我們麼?各地方那些欺男霸女的事情,還少麼?吳王只要隨便揪住一處,便可以死死按住我們的要害。
先有桓溫土斷,又有劉裕土斷,這麼多年過去了,日子還不是一樣在過!”
很快,便有人反駁張氏的代表,大堂內又開始吵了起來,就如同這些人家族內部的情況一樣。
“諸位,請聽在下一言。”
袁昂出列擺了擺手,示意腥松园参鹪辍�
這位當年是司空,吏部尚書,在場很多人家中都有子弟被其關照過,於是全都閉口不言了。
“吳王要的只是糧草罷了。至於是誰家的糧草,他只會記得誰沒有給。不給糧草就是不給他面子,這個道理,在場的諸位應該都明白吧。”
袁昂說完,腥硕枷萑肷钌畹乃妓鳟斨小:芎唵危瑒e家出糧草,你家不出,你就是在打劉益守的臉。
你拿手掌打別人臉,就別怪他人用刀砍伱的頭!這是個很滐@的道理。
“吳王有過暗示,他只要軍糧足夠。諸公若是不願意從府庫裏拿,其實周邊寺廟裏也多的是糧草。何不取之一用?”
寺廟?腥寺牭竭@話都是一愣。
之前王規等人不是沒有跟他們說可以從寺廟這裏打主意,但他們都沒怎麼在意。如今聽到袁昂這麼一說,在場腥碎_始認真思索起來。
在蕭衍的“帶動”下,南梁的佛教事業十分興旺,南梁人口的十分之一,都是從事着跟寺廟相關的活動,當然了,這些人並非純粹都是一心住寺廟的和尚。
也有些“未脫產”的和尚,農忙的時候要回家幫忙,農閒了纔去寺廟唸佛。
佔國家人口十分之一的佛寺,他們到底有多少存糧,只怕在場的這些世家之人想都不敢想。
死道友不死貧道,從寺廟這裏榨油,顯然是個低成本,高收益的活計。只不過,之前寺廟有官方背景的保護,一般人還真是得罪不起。
可是如今劉益守既然開了口,那是不是意味着事情有轉機呢?
各地世家豪強跟寺廟其實也是在圈地方面有重大矛盾的,但出於“互相制衡”的原則,蕭衍在位的時候,這兩方彼此之間還算是相安無事。
畢竟,壓榨普通百姓可比硬剛佛門要容易太多了。
可是現在劉益守擺出來一個選擇題,你到底是想自己交糧食,還是“拉着”佛寺陪你一起交呢?
這個選擇題是誰都會做的。
“既然如此,那我們便上書朝廷,就說有些寺廟爲害地方,放高利貸,招尼姑聚秀y亂。如何?這樣的事情,不是一抓一大把麼?”
顧野王的父親顧烜微笑說道。他是隱藏在腥酥械亩遄校麅鹤宇櫼巴跻呀浽趧⒁媸伧庀庐斢浭伊恕�
他本人之前也在吳郡爲官。上次吳郡在關鍵時刻出人出錢贊助北伐,也有他在裏頭出力。如今已經被調到建康中樞。
“等朝廷出臺整頓寺廟的詔書後,我們在一齊動手,不是很好麼?”
顧烜摸着下巴上的長鬚說道。
“妙啊!”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呢?”
在場沒有蠢人,一下子就回過神來了。
都說要借東風,如果沒有風怎麼辦?
那就鼓起勁,多吹一吹,到時候不就吹出風頭了麼?有了朝廷的詔書,有了官府在背後背書,要從寺廟口中掏一點糧食出來,豈不是易如反掌麼?
很快,這些人便達成了共識,儘量從本地佛寺那裏榨油,能榨出多少算多少。至於不足的部分,到時候各家再湊一點就可以補齊了,相信這一點量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顧烜家學淵源,文章寫得極好。他當場寫了一份倡議書,讓在場腥撕灻会峤唤o了王規。
把這份倡議書交給了劉益守,雙方就算是達成了政治妥協。朝廷負責下詔書整頓寺廟,各地世家負責舉報,負責在官府派人來之前,當“熱心羣小保岩檗k的寺廟控制住。
至於上面沒有簽名的各家,那麼等同於默認接受土斷,劉益守不會對他們手下留情。
等一切都完成後,各家會把所有的糧草都囤積於新建在丹陽的糧倉內,官府派人統一查驗。
……
幾天後,建安令(皇帝身邊守候在門外,負責傳遞聖旨的侍從官)顧烜上書,說老家吳郡吳縣有佛寺不務正業,聚秀y亂,買賣人口等,請朝廷下旨查辦。
天子震怒,下令徹查。
第二天,吳王劉益守上書道:佛寺久不清查,陳渣泛起,不知道有多少藏污納垢之地,吳郡之事,絕非孤例。
請天子下詔,對全國的佛寺進行清查,有過則改,無過則褒。既不是要滅佛,也不是要對那些作奸犯科之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姑息養奸。
一時間,建康和三吳各地都有傳言,說某某寺廟放高利貸逼死人的,某某寺廟開銀窟夜夜笙歌的,某某寺廟的僧人喝酒喫肉,違反蕭衍定下的禁令的。
到處都是雞飛狗跳。
詭異的是,當地官府都是按兵不動,倒是民間羣情激奮,很多熱心人自發將有問題的寺廟包圍起來,等候官府的處置。
……
初夏的天氣帶着一絲悶熱,玄武湖岸邊,魚兒都時不時在水面露頭,吐出泡泡。
此刻正是下午最熱的時候,劉益守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佔着樹蔭,頭戴斗笠,拿着一根竹竿在垂釣。
好多魚都出來吐泡泡了,但就是不上鉤,劉益守覺得自己一杆子打過去都能打暈幾條魚。
“阿彌陀佛,外面好多事情紛紛擾擾的,師弟竟然在這裏釣魚?”
劉益守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用回頭就知道是道希大師。劉益守懶洋洋的問道:“是哪陣風把道希大師給吹來了,坐這邊坐這邊。”
劉益守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道希大師毫不客氣的坐下,他苦着臉問道:“如今建康周邊和三吳地方,出了好多事情,師弟可曾聽聞?”
道希大師不動聲色的繼續問道:“難道師弟要滅佛?”
“師兄,出家人不能癡言妄語。在下可是地道的洛陽和尚,在魏國官府裏掛了單的,你說我要滅佛,是不是想多了?”
劉益守從懷裏掏出當年拿到手的度牒,在道希大師面前晃了晃。
“那近期好多佛寺都被官府清查,是怎麼回事?”
道希大師沉聲問道。
“查出問題來了麼?”
劉益守反問道。
道希大師一時無言以對。
這不存在什麼有沒有問題,只要是查,就一定能查出問題來。佛祖雖然是高高在上的,但佛寺卻是世俗的,要管着一票人的喫喝拉撒,怎麼可能沒問題。
不過是看有沒有底線罷了,有些底線高些,有些乾脆就沒有底線,只要官府願意查,那就一定可以查出問題來!
“這是很多世家大戶,在針對佛寺!因爲佛寺交出糧食,他們就不用交了,這也是既定的策略。
如果師兄心疼那些佛寺,何不讓他們也去查一查世家?那些世家之人,好多也是壞事做絕。查到他們,我自然會出手收拾,到時候,當地的寺廟,不就可以不被清查了麼?
我要軍糧,乃是爲了國家,爲了天下一統,這一點,師兄會理解的吧?”
劉益守沒有繞彎子,而是開門見山的說明了自己的意圖。
“這麼多年了……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道希大師苦笑了一聲,如今花花轎子人抬人,他已經是同泰寺的住持了,自然是不擔心被清查。可是劉益守這一連串的組合拳,打得所有佛寺都難以招架!
“師兄且去跟那些寺廟裏的人說,我絕對不會無中生有的冤枉他人。除惡務盡,可不是針對佛寺,若是世家大族有惡行,在下也是一定要管的。”
這話已經說得相當明白了,道希大師雙手合十,對着劉益守深深一拜,隨即轉身離開,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說。
“不喫飽飯,怎麼跟高歡叫板呢,你們這些人啊,真是想得太美了。”
劉益守幽幽一嘆,今天這麼多魚吐泡泡,像是在嘲諷自己不會釣魚一樣,搞得他心情大壞。
第464章 玄武湖裏的魚兒,沒有一條是無辜的
這天,劉益守把目前待在建康的幾個人叫到雞鳴山上的府邸中議事。
書房內,崔暹將一個小盒子放到劉益守面前說道:“主公,建康和三吳地方,被人舉報的寺廟還有世家子弟的材料,全部都在這裏了。”
劉益守玩二桃殺三士,挑動世家與佛門之間的固有矛盾,這一招玩得很成功。但是矛盾挑動起來了,不代表這兩邊就會立刻殺得你死我活。
如今才進入到第一階段,也就是“打小報告”的階段。
兩邊都互相檢舉,甚至還有人在其中渾水摸魚。這些人都把內幕捅到劉益守這邊,希望中樞朝廷能夠站出來“制裁”對方。
“楊將軍,聽聞你和你夫人都信佛,對麼?”
劉益守冷不丁問楊忠道。
“回主公,確實如此。”
楊忠老老實實的答道,心中忐忑不安。
“那伱帶一隊人馬,負責到那些犯了事的世家住處當中去拿人,抄家。抄沒的糧餉,以爲軍用,囤丹陽倉。”
劉益守寫了一張紙,在紙上蓋上自己的印信,交給楊忠。
世家枝繁葉茂,有嫡系庶出之分,還有各房分家後散落各地。打擊其中一部分,並不會傷及世家本身的根基。
也不可能出現一家被拿下,全族一同造反這樣的事情。同姓同族的世家子弟,或許一輩子都不會見面,終生只聞其名的大有人在。
“沙雕王,你負責去佛寺抄家吧,這些材料上涉及的寺院,一個不拉,全部抄家,將其主犯帶回建康,其餘僧侶勒令還俗。至於寺廟田宅分配的事情,我會讓長猷(陳元康表字)來處斷的。”
劉益守同樣寫了一份手令,蓋章後交給斛律羨說道。
他怎麼可能指望世家和佛寺互砍到氣絕身亡呢?這種事情恐怕等一千年也不會發生!劉益守此前多番操作,不過是分化瓦解,讓這些人互相敵對,兩不相幫罷了。
如今前期的工作做到位了,現在朝廷依法辦事,有什麼要解釋的,直接來臺城當着天子的面去解釋吧!
“主公,如今陸續有糧草叩降り杺},已經有很多世家願意服軟,將糧草送了過來。”
陳元康滿是欽佩的說道。他也沒料到,劉益守隨便玩玩套路,很多世家大戶就直接跪了。
劉益守這一招,不在於說讓世家大戶們怎麼去找佛門的茬,而是把水攪渾,讓這些人都產生危機感。
再時不時的用“證據確鑿”的方式,把世家子弟當中犯了事的人繩之以法,時不時的查封某個犯了事的寺廟。然後把這些案子辦成鐵案,不允許花錢贖罪把人撈出去。
這樣一來,就會有很多骨頭軟的交出糧食保命。
劉益守的目的其實是很明確的,囤積大量糧草,在今年可能的大規模軍事對峙中佔據先機。
至於那些土斷檢地查戶口之類的,全都是重要卻不緊急的事情,可以留在後面適合的時候一點點的進行。
“做得好,這些糧草把水路叩较尻枴坳柕募Z草用來支援前線,今年入秋後,大概就沒什麼問題了。”
劉益守微微點頭,建康方向一直在給宇文泰那邊輸送糧草,他相信不僅僅是自己這邊有壓力,高歡那邊的壓力同樣不小。
隨着各處中立勢力的毀滅,如今又到了比拼國力的時候,與數十年前北魏孝文帝帶兵舉國南下時的格局差不多,南北對抗變得激烈起來。
而像陳慶之那種一支軍隊就把敵國打穿的情況,恐怕近期發生的可能性,已經是無限接近於零了。
“主公,北方秋收的季節,比南方大概要晚一個月,要防着高歡打時間差啊。”
楊忠看劉益守自信滿滿的樣子,忍不住開口提醒道。
“嗯,懸瓠那邊,已經有兵馬去防守了。”
劉益守擺了擺手,示意楊忠稍安勿躁。
正在這時,源士康走進書房,對劉益守拱手行禮道:“府邸外,韋氏的韋粲與韋載聯袂來訪,說是感謝主公不殺之恩的。”
事情終於辦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