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河北的底蘊太深了,河網衝擊出來的大片沃土,要人有人要田有田。葛榮造成河北的毀滅性破壞,如今已經漸漸消退,並顯示出強大的生命力。
高歡的後勁很足,絕不能因爲他麾下人心不齊,就以爲他沒有潛力。
“嗯,主公交待的事情,屬下記住了,一定會安排好的。”
王偉肅然說道。
“嗯,明日我便啓程去建康了。”
劉益守點了點頭,繼續看牆上的地圖。
……
南陽之戰取勝,奪得大片土地,這樣的消息或許梁國國內的升斗小民還不知道。但建康和周邊地區,上到天子蕭歡,下到蕭氏宗室、世家豪強、各級官吏,都知道了這件事。
這天下午,建康臺城的南門大開,百官列於馳道兩旁。天子蕭歡,一身赤色龍袍站在廣陽門旁,翹首以盼。
不僅是蕭歡在這裏,就連新搬遷到丹陽,府邸都還沒完全修好的蕭詧,居然也跑到這裏來了,腥硕际堑茸艅⒁媸貋斫ǹ担刑嗟氖虑椋@位掌控梁國軍政大權的劉都督處斷。
“來了來了來了!”
蕭歡的貼身宮人小聲在他耳邊說道。
一輛樸素的馬車駛來,沒有華麗的裝飾,也沒有四個輪子八匹馬,也就跟縣衙這個級別的“公車”差不多。
如果不是劉益守提前通知,他們都不會認爲這裏面坐的是名震梁國的大都督劉益守。
蕭歡壓住內心的激動,站在原地不動。
劉益守慢悠悠的下車,走過去對蕭歡雙手攏袖行了一禮道:“啓稟陛下,微臣北伐南陽,得勝歸來。如今青徐戰役還在進行當中,麾下精兵無法入京獻俘,還請陛下見諒。”
“姑父太客氣了,太客氣了!”
蕭歡一臉激動的握住劉益守的雙手,繼續說道:“姑父,朕已經在宮裏設宴,爲姑父接風洗塵!”
“好說好說,陛下請。”
說話的時候,蕭詧亦是對劉益守投來感激的目光。劉益守的政治信譽極好,幾乎是一言九鼎。只要答應的事情,無不應允。當初他答應蕭詧,將其調度到丹陽,以換取蕭詧在南陽之戰時對自己麾下大軍的糧草後勤支持。
隨後,蕭詧果然是一紙調令,成爲了“丹陽王”,封地離京畿咫尺之遙。這件事在建康已經傳開了,無論是不是劉益守的政敵,都對劉益守辦事的手腕和信譽讚不絕口。
如今南陽之戰取勝,蕭詧也如願以償的在京畿附近受封,蕭譽入主江陵,劉益守答應的每一件事都落到了實處,可以說是梁國諸多政治交易當中很少見的雙贏。
現在卸嘀袠谐紓冊谂_城外等候劉益守到來,顯然也是蕭詧的示範作用。
果不其然,劉益守和卸喑紓儊淼斤@陽宮內,就看到這裏已經擺滿了一張又一張的桌案。上面已經堆滿了冷碟。
一旦開席,熱菜就會一道接一道的上,基本上劉益守他們喫一口,甚至一口不喫,就會被撤下來,再換新菜。
肉食者們,就是這樣的豪奢無情!
劉益守坐到離蕭歡的主座最近的一張桌案前,蕭詧正好在他對面,此外劉益守麾下好幾個人,如陳元康、崔暹等都在場,就連禁軍統領,直閣將軍羊侃,也在大殿內落座。
幾年前蕭衍開宴會的時候,朱異是何等風光,朝中幾乎一半都是他的黨羽。可如今這些人早已變成了冢中枯骨。
真可謂是非成敗轉頭空啊!
“在南陽時,在下唯恐辜負天子信任,整日戰戰兢兢。如今得勝回到建康,總算是可以給天子一個交代,我心中的石頭也落地了。
來,這一杯爲天子賀!無論在下取得多少戰功,都是離不開天子的信重。”
劉益守站起身,端起酒杯對蕭歡說道:“這一杯敬天子,祝國家強盛,他日收復故土,一統天下。”
他這一敬酒,蕭歡終於體會到做皇帝的快樂了!他連忙起身,端起酒杯說道:“劉都督辛苦了!”
大殿內的氣氛很快就熱烈起來,一輪一輪的敬酒。
看到氣氛差不多了,劉益守忽然深沉一嘆,大殿內腥丝吹剿麌@氣,頓時都收起了笑容,放下了手中的菜餚。
蕭歡疑惑的問道:“聽聞南陽之戰,我軍大獲全勝,姑父這是在爲何嘆息呢?”
“陛下,實不相瞞,北方雖然名義上是元氏的江山,實則控制者乃是高歡。此戰之中,我軍奮勇殺敵,陣斬高歡連襟竇泰,射瞎高歡嫡長子一目。
我聽聞高歡得知戰況後,發誓將報復於梁國。如今青徐戰事焦灼,高歡極有可能增兵青徐。而我麾下兵馬,都在南陽鎮守,防止魏軍反撲,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倘若高歡增兵青徐,後果不堪設想啊。”
一邊說,一邊扼腕嘆息,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爲劉益守之前打了一個大敗仗!
蕭歡既不懂政務又不懂軍務,他就是個吉祥物,一個象徵而已。好在蕭歡也有自知之明,整日與劉益守推薦的那批名士舞文弄墨,寫文寫詩作畫,日子倒也過得輕鬆自在。
現在劉益守提醒腥饲嘈炷沁叺那闆r,蕭歡雖然不知道對方是想求什麼,但他卻知道要怎麼應付。
“姑父乃是國之股肱,戰無不勝。現在大家都在,有什麼難處都可以提嘛。”
蕭歡很是灑脫的說道,反正,又不是他上戰場,又不是要把他從皇位上拉下來。劉益守這是在開疆拓土,無論他的出發點如何,對於蕭氏的皇權是沒有阻礙的。
“是這樣的,韋氏在合肥的水軍,頗爲強勁。可在穎水和相關河道上巡弋,我料定懸瓠以東一線,可能是魏軍突襲的重點區域。韋氏的兵馬,可以屯紮於此,以爲守備。”
劉益守直言不諱的點了屯兵合肥的韋氏的名字。
此時此刻,韋黯正好就在大殿之中喝酒喫肉,被劉益守點名之後,他一陣錯愣,萬萬沒想到天下一口大鍋就掉下來,砸到自己頭上。
蕭歡看着韋黯說道:“韋都督以爲如何呢?”
“迴天子,保家守土,本是應有之意。只要陛下軍令送入軍營,便可以奉旨討敵,在下亦是無話可說。”
韋黯拱手說道。
現在宴會的節骨眼,劉益守提出來調動韋氏的兵馬,如果拒絕,那麼將來絕對會有一頂“只管私利,不顧國家”的大帽子扣下來。
無論如何,現在這個場合都是要應付過去的。
“姑父,你看韋都督的答覆可還行?”
“微臣替前線拼殺的將士們謝陛下。”
劉益守感激的拱手行禮說道。
大殿內的氣氛一片祥和,一副君臣相得的景象。劉益守暗暗鬆了口氣,蕭歡還算是識時務,不過韋黯剛纔那番話明擺着只是敷衍而已。
要把梁國的資源調度起來爲我所用,這還只是開了個頭。
劉益守心中暗暗嘆息,政治果然就是妥協的藝術啊,一切只爲打贏!馬上有得忙了。
第459章 鴨子睜眼
來建康的第一個晚上,劉益守就找到了陳元康,然後得到了一個不是太好的消息。
陳元康在建康這大半年時間裏,除了把控臺城的政令發佈外,就是聯絡各路人馬,收攏關係,拉攏立場不定的人才,動作不算大,卻是持續不斷在進行。
不過,建康,或者說南梁部分地區的局勢,複雜性遠遠超過了想象。
力量和力量,有時候不在一個維度,沒有直接比較的必要。國家是很多力量的集合體,既有大小的區別,亦是有維度的區別。
舉例來說,就是自劉宋時期開始,各個雄才大略的皇帝,就不斷在“改革積弊”,爲王朝打上了一個又一個補丁。
但很可惜的是,通常舊補丁變成了新麻煩,於是再打上新補丁來粉飾太平。
一年一年的積累下來,整個國家的結構與力量構成,已經變得碎片化和扭曲化。
比如說王謝等烏衣巷大族,從東晉時在朝堂隻手遮天,變成了朝堂中樞內象徵性的存在。大量要害職務,都被蕭衍提拔的寒門子弟所佔據。
最典型的就是朱異,出身寒門,不僅施政的能力強悍,貪污腐敗的能力同樣不遜世家子弟。這些人,貪在明面上,家中人丁稀少,在地方上亦是沒什麼影響力。
王謝等大族,在建康城內都是擔任的散官,並且有朝着“藝術家”方向發展。他們兩袖清風,要貪也沒什麼可貪的,朝廷的錢都不過他們的手。
但是!這些人在地方上,特別是那些因爲歷史原因形成的“僑置州郡”上,擁有大片的田產、湖澤、山川等資源,隨便某個莊園,都是數千乃至數萬佃戶!
換句話說,這些在建康的世家族人,他們確實不用貪了。後世腐國王室子弟,不也認爲他們成年後都是“自食其力”麼?
並且建康城內王謝爲代表的世家,在各州郡地方官員當中,還有很大的影響力,他們只是將權力化整爲零了。
陳元康這大半年,可以說很有成效,也可以說完全沒幹成什麼事。他可以拉攏一部分人,甚至是世家子弟。
但是這些碎片化的力量,對於劉益守來說,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幫助。老實說,這麼多人,還不如羊侃一個。起碼把羊侃拉到陣營內,就能把控住臺城!
“總之呢,現在情況就是這樣的。包括琅琊王氏和陳郡謝氏在內,他們當中個別人物投靠我們,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
這些人也不像是北方大族那樣,全族上下一心,在內管理塢堡,在外統領軍隊。他們已經爛到根子裏了,問題絕不僅僅是人心不齊。”
陳元康嘆了口氣,拿出一個盒子,裏面裝着的是這半年內投靠到劉益守這邊的人事存檔。
總而言之,梁國真的是大病了,你要破壞這具軀體很容易,但想讓它煥發生機,卻是難上加難。
“如今建康和周邊的局面剛剛穩定下來,若是沒收那些世家的莊園與湖墅,很容易引起恐慌。這幫人在朝中不爲官,自然也惹不到什麼麻煩。我們若是喫相太難看,保不齊地方上有人興風作浪。
主公如今是要與高歡對壘,若無土斷之國策,現在不太好向他們下手。”
書房裏,陳元康給劉益守倒了一杯酒,這裏是臺城的尚書府,劉益守來了建康後,居然連自己的府邸都不去。
劉益守原本是希望讓韋氏的兵馬去堵河南那邊的缺口,再從這些世家手裏敲詐出大批錢糧以供軍需。打仗嘛,不就是要靠錢糧頂着纔行麼?
南陽那個大包袱,一年之後纔會變成造血機器。如今劉益守頗有些“青黃不接”的窘迫感。
“你是說,烏衣巷裏的那幫人,已經榨不出什麼油來了,是這樣麼?”
陳元康說了半天,劉益守總算明白過來了。其實這種事情也在意料之中,誰讓劉益守不肯做侯景呢?若是他做侯景,從壽陽開始就一路殺殺殺過來,多少個世家田莊也完蛋了。
如今的情況,便是地方上的世家與建康的世家理論上是一家人,但實際上又不能算是嚴格的一家人。
地方上的世家之人,有着充分的獨立性,特別是經濟上的獨立性,哪怕在政治上,需要建康那幫人的斡旋與奔走。
建康城內的世家子弟,更像是他們推舉出來,在朝堂上影響國家政策的傀儡。若是這傀儡身居高位,劉益守從他們身上當然可以威脅那些地方上的世家子弟。
可如今的情況,應該看做是蕭衍很早就打過疫苗,讓這些世家之人都免疫了!
“確實如此,想不靠朝廷政令來榨油,簡直難如登天。
然後呢,我們也可以學當年夏侯夔那幫人做的。沒有兵就去鄉間拿繩子捆一些,沒有糧就去鄉間拿板車拖一些回來,總之,這些事情當年是有蕭衍兜底的。
主公欲成大事,須愛惜羽毛,這樣喪失民心的事情,不可爲。”
陳元康微微皺眉說道。
凡事都是需要循序漸進的。之前劉益守不過是要利用梁國這棵大樹,吸取更多的養分。所以這些僵化的世家,對自己來說有益無害。
然而現在,已經入主建康,客人變主人,這些無所作爲又是尾大不掉的世家,就變成了自己的絆腳石。
這便是所謂的“此一時彼一時”。
“你說得對,這次擊退高歡以後,我們確實應該革除積弊。但是很可惜,現在不是時候。”
劉益守微微點頭,等着陳元康的下文。
陳元康跟王偉不一樣。王偉無論事情做不做得成,都會跟劉益守稟告,事無鉅細。而陳元康在事情沒有辦好以前,是絕對不會正兒八經把劉益守叫來商議的。
能把他叫來,就說明事情肯定是有解決的辦法。
“長猷(陳元康表字)有話可以直說。”
看到陳元康半天都沒說話,劉益守開口提醒道。
聽到這話,陳元康這才鬆了口氣,嘆息一聲道:“如今建康內外,全都眷戀江南風光,土地肥沃。沒有多少人想恢復北方故土。不過呢,倒也不是沒有異類。
據我所知,前任吏部尚書、司空,如今已經賦閒在家的袁昂,出身陳郡袁氏,祖上四世三公頗爲風光。
袁昂在擔任吏部尚書和司空的時候,提拔了很多青年才俊,如今這些人在建康朝堂上都身居高位。
他當年是因爲天子蕭歡與靖安侯蕭綱奪嫡而告老的,據說是因爲支持蕭統一脈而不得不退。又極力推舉主公迎娶長城公主。因此於公於私,這次主公都應該拜訪一番。
若是有袁昂的支持,在下便可以在建康中樞強推檢地一事。到時候不需要真的去檢地土斷,只要放出風聲來,足以讓那些地方上的世家豪強變成驚弓之鳥。
到時候主公找他們弄點錢糧支援青徐前線,豈不易如反掌?”
聽到這,劉益守眼睛一亮,瞬間就明白了陳元康的謩潯�
劉益守確實可以強推土斷令,但是到時候很多人都不理解此舉爲何,一定都覺得劉益守這是在排除異己!
再有一些人從中作梗,劉益守又沒有三頭六臂,沒有幾百雙眼睛,伱怎麼能確定政策推行下去就一定是好的呢?
說不定很多地方,該斷的土地不斷,不該斷的反而亂斷!給袁昂做通了工作,就是給袁昂的那些門生故吏們提了個醒。
你們的老首長和老師,都已經首肯了此事。誰再要陽奉陰違的,直接吊死在建康城牆上就完事了,這樣的人死不足惜。
很多大事,只要是打開了缺口,後面的反而簡單。
“袁昂沒有什麼漂亮女兒之類的吧?”
劉益守幾乎是下意識的反問道。
“不會不會,此人只有二女,都已經年過三旬,其中一人早已嫁給琅琊王氏的王規多年,生子王褒。主公不用想太多了。”
陳元康微笑說道。
“嗯,那便好。之前我本欲前往烏衣巷,又怕王謝等族讓他們家的女兒給我撫琴畫畫,到時候往我懷裏鑽,你說我是要還是不要呢?這事就鬧得不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