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於謹看着斛律羨遠去的背影,一番唏噓感慨。
……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壽陽府邸書房裏,劉益守給王偉、陳元康、毛喜等人倒酒,一邊煮酒一邊閒聊。
“爾朱榮終究還是讓高歡佔據了大半個晉州,壺關城被攻克,元天穆兵敗自刎,唉。”
王偉嘆息了一聲,爾朱榮雖然在曲陽大敗高歡,但老巢秀容城丟失,無法追擊高歡殘部,只能退回秀容城,最後坐視高歡重整兵馬後圍毆壺關城。
雙方現在以襄城爲界,暫時罷兵。不過可以想象,一旦準備充分,雙方再次開戰只是遲早。
“高歡此番應該已經意識到,光靠自己恐怕無法擊敗爾朱榮。晉州雖然丟失大半,可是晉陽和北秀容川仍然在爾朱榮手裏,此番這位看似割肉,實則減肥。”
陳元康搖搖頭,這次應該說高歡在戰略上是成功了,卻又不是完全的成功,而且戰術上打得很難看,恐怕會動搖他麾下部曲的信心。
如今爾朱榮收縮在太原盆地和北秀容川,補給線變得極短。這就好像一根彈簧被壓縮到極致,它反彈的力度也是極大的。
“這次大戰後,高歡應該會跟賀拔嶽結盟,讓賀拔嶽出兵河東,威脅爾朱榮側翼,他再北上攻晉陽。如此一來,纔不會重蹈前次覆轍。”
陳元康若有所思的說道。
劉益守微微點頭,這些話全都是說到了點子上。
“主公,此番曹皎那邊的事情完了以後,我們應該可以控制河南好幾個州,似乎可以跟荊州的蕭詧那幫人聯絡一下了。”
王偉不動聲色的說道。
在座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全都是默然點頭。
只要拿到懸瓠,就可以讓已經失去庇護的曹氏俯首聽命。有了地頭蛇的幫襯,控制那邊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說到這裏,很多事情又說不下去了,畢竟,他們現在在這裏飲酒聊天,其實也不過是在等消息罷了。
這幾位表面上看起來穩如泰山,實則內心慌得一批。於謹雖然善戰,但有曹皎這個豬隊友,勝負還在兩可之間。
正在這時,書房門被推開,一個白色的“雪人”站在門外,從身後揹着的弓箭猜測這就是斛律羨。
“主公,於將軍說,可以動手了!”
斛律羨激動的說道。
“好!你去把獨孤將軍和楊將軍叫來,準備點兵!”
劉益守拍落斛律羨身上的積雪,微笑說道:“此戰你掌管斥候,名揚天下的機會到了,加油!”
兩人一同出了書房後,毛喜疑惑問陳元康和王偉道:“二位都不隨同出發麼?”
哪裏有出兵不帶行軍司馬的啊。
“這次是主公的風頭,就不要去搶了。陽休之肯定不會問這樣的問題。”
陳元康笑着說道。
毛喜其實是自己想去,聽到陳元康這麼說,就知道此事跟自己大概是沒什麼關係了。
“伯武(毛喜表字)呢?伯武跟我一路,去長長見識。”
遠處傳來劉益守的叫嚷聲。
“來了來了!”
毛喜激動的跑出書房,一副屁顛屁顛的模樣。
“前面花了那麼多功夫,收拾辛纂還不是手到擒來,毛喜倒是好邭狻!�
王偉嘆息說道。
此番出征,看似極爲危險,實則功勞就跟從地上撿起來一般,毫無難度。辛纂以爲戰爭還未開始,其實戰爭從幾個月前就已經部署,只是獵物已然墜入陷阱而不自知罷了。
“來來來,我們繼續喝。”
陳元康招呼王偉喝酒,爐子上的酒已經溫好了。
第375章 都督雪夜拔懸瓠(下)
路線好像有點不對勁!
毛喜不動聲色的跟着劉益守一行人上了一艘樓船,壽陽精兵皆上樓船,不帶馬匹!
在淮河單獨入海,黃河尚未侵奪淮河河道以前,淮河並未有泥沙淤積,河道寬且深,水甙l達,且冬天不會結冰。
毛喜原以爲劉益守會帶着騎兵千里奔襲,沒想到對方出門就是坐船往淮河上游走!
船艙裏,毛喜疑惑問道:“都督,我們此番出兵,不仗駿馬而仗舟楫,這是爲什麼呢?”
他上船的時候就留意了,這次上船的兵卒不下萬人,但是戰馬的話,一匹也沒有!別說是馬了,就是馱東西的驢子也沒有。
“別傻了,無論我們怎麼奇襲,只要是在道路上跑,懸瓠到淮州各條路上都有辛纂的哨卡。多則數十人,少則數人。
懸瓠乃是兵家必爭之地,辛纂之前就早有準備。無論他們是不是放鬆警惕,斷然不至於說連路上跑馬都無人去通傳的。”
劉益守毫不在意的說道,他從未把敵人當傻子看待,無論如何,一支軍隊該有的“應激機制”總是有的,這類似於一種下意識的反應,與主將的狀態無關。
毛喜若有所思,難怪劉益守之前一直不向部下透露如何進軍,這就是典型的保密到了極致。如果淮州有大量馬匹活動,一定瞞不過辛纂的斥候。
你把馬匹都牽來了,顯然是要奔襲懸瓠啊,傻子都知道要防備一手了。正因爲辛纂探查得知劉益守並未在淮州佈置馬匹,所以他才確定只有曹皎在“玩”這場遊戲。
“對啊,用船,我怎麼沒想到呢?”
毛喜拍了拍腦袋,感覺劉益守這個人的思維真是不拘一格,不能以常理揣度。說不用騎兵,就真的不用騎兵了!不僅是欺騙敵人,而是實實在在的不用。
辛纂會上當,不是因爲他太傻,而是他太過於相信情報!
船隊不聲不響的一路向西,當天夜裏就到達了淮州最靠北的新蔡城。出了新蔡往北,就是辛纂所控制的地界了。
而船隊現在早已不在淮河這條大動脈,而是北上到了汝河與洪河的交界處,也就是新蔡城外的渡口。
再繼續往北,河道不夠寬不夠深,必須要換小船沿着汝河往北,途徑安城跟平輿,最後可以直接抵達懸瓠城下!
至於途經這二城要不要攻打,那就要看劉益守的前沿部署了。
總之,行軍路線就是如此。淮河這一段沒事,之前的洪河(又稱大洪河,乃是小洪河與汝河交匯後的河道,最後流入淮河)這一段也好說。
然而汝河兩岸,已經有不少地方結冰,中間能夠行船的地方很窄。
新蔡城門大開,大軍悄然入城,城內已經有人做好了乾糧,準備了熱水等他們前來補給修整。
城外渡口,一個文士模樣的人拱手對劉益守說道:“曹氏聽從都督吩咐,已經將境內所有小船全部收集起來了,如今便停泊在新蔡渡口,請都督隨取隨用。”
曹氏打仗不行,負責後勤還是很行的。畢竟,南方的戰馬不好找,可河道里常用的小船卻是一抓一大把。劉益守此戰充分考慮了自己這邊後勤的強項與短板。
騎馬千里奔襲,需要換馬。目前壽陽還沒有那麼多馬匹的富餘。調集騎兵動作太大,不容易掩人耳目。但是收集船隻卻比集結戰馬動靜小多了。
更主要的是,辛纂是北方人,還不太習慣河網縱橫的打法。
在兩淮,小船就等於是戰馬。劉益守這次就是要好好給辛纂上一課,告訴他什麼叫做“因地制宜”!
“都督,屬下都想不到,大概辛纂更想不到我們會水路進軍吧。畢竟汝河冬天可不怎麼好走。”
毛喜若有所思的說道,這次他算是見識到了劉益守的厲害。
“先進城喫點東西,我們剛剛抵達新蔡,又沒有大量的糧草車隊船隊來來往往,沒那麼容易暴露的。”
劉益守其實也在賭,戰爭哪裏有十拿九穩的。他就是在賭懸瓠城的守軍,不會在這大冬天裏的朝着新蔡方向去偵查。這也是讓於謹指揮曹皎那邊的魚腩擺開陣勢佯攻的一大原因之一。
將辛纂的注意力吸引到西面,他們就不會太注意南面的偵查。所以只要這次出兵可以悄無聲息,不調動大量騎兵,那麼就有極大可能瞞過辛纂。
南方少馬,你大規模騎兵出動,傻子也知道是兩淮實力首屈一指的劉都督在用兵!這如何能瞞得住人呢!
“主公,如果河道結冰結死了怎麼辦?”
毛喜指着汝河兩岸的薄冰問道,此時汝河中央還未結冰,尚且可以行船。只是不知道全河段是不是都一樣。
“质略谌顺墒略谔欤乙嗍菬o可奈何。”
劉益守嘆息說道。
很多事情,你能想到,敵人也能想到。若是把一切都弄齊備,則會走露消息。
有時候,情報上的先機,要佔到戰爭的首要位置,其他因素,都必須靠後,對其妥協。
劉益守不可能等到汝河的冰完全融化以後才動手。那時候辛纂估計已經有了防備。
毛喜本以爲劉益守自信滿滿,應該是準備齊全了,沒想到對方居然也是在賭一把。他無奈嘆息道:“都督天命所歸,自然如有神助。”
那模樣跟死了爹也差不了多少。毛喜也很無奈,誰願意第一次隨軍出征就無功而返呢。
劉益守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道:“此番出擊懸瓠,名義上是爲曹氏助拳。若是天命不在我,那也是曹氏平日裏缺德事幹太多了,與我無關。沒機會的話,就撤回來,如此而已。”
這種掩耳盜鈴的說法,搞得毛喜一愣一愣的。
正在這時,在旁邊一直不說話的斛律羨拉了拉劉益守的袖口。
“怎麼了沙雕……落雕王。”
劉益守差點說漏嘴。
“主公可曾見過雙腳被凍在河裏的鴨子麼?”
斛律羨不動聲色問道。
劉益守想了想,搖了搖頭道:“未曾見過。”
斛律羨指了指此刻在河中央游泳戲水的野鴨說道:“主公請看,這裏的鴨子不怕凍腳。”
某段河水會不會完全結冰,當地人或許也不知道,但總是在河裏生活的野鴨們,則一定不可能不知道。
那些不知道的野鴨,早就被大自然所淘汰了。
“哈哈,此番若是拿下懸瓠,伱這個觀察野鴨的建議,要記上一功。”
劉益守心中大定,他早就向人打聽過,汝河往年冬天或許兩岸有薄冰,但河中央是可以走船的。怕只是怕遇到劉秀召喚隕石砸王莽軍大營的那種小概率事件。如今聽斛律羨這麼一分析,這次行動應該穩了。
當然,他不會自己立旗子把話說出來。
“走,去喫點東西,晚上睡一覺,明天白天再出發。按照行船的時間,正好是晚上經過安城與平輿,天還未亮時抵達懸瓠。”
第二天,曹氏專門派出一隊家奴,負責在船隊前面鑿冰開路。曹氏在荊襄多年,與河道打交道的時候極多,經驗異常豐富。
所幸雖然下着鵝毛大雪,但汝河河道尚且在中央留出來了一條通道,大軍深夜穿過安城與平輿地界的時候,城內守軍毫無知覺。根本想不到有一支軍隊就在他們眼皮底下,趁着夜色從汝河直接通過!
乍一看不可思議,細細想來,實在是劉益守把真功夫做到了前面,自辛纂以下,魏軍沒有一個人想過劉益守會偷襲懸瓠,更沒有想到是走水路,大船到地方後換小船的方式,不驚動任何人通過了河道。
並且避開了辛纂在陸路上設置的重重關卡。那些關卡的巡哨,每天都會跑一趟懸瓠,將“平安無事”的信息傳遞給辛纂,反過來成爲給劉益守他們“打掩護”的幫兇。
一連串的組合拳,拆開單個看完全沒什麼威力,普普通通的步卒,普普通通的船隻,普普通通的曹氏家奴,普普通通的後勤補給,普普通通的行軍方式。
因爲不需要戰馬,所以補給更簡單;因爲走水路,所以更能隱藏蹤跡;因爲中途換船,可以適應各種河道;因爲曹氏是地頭蛇,所以他們負責簡單補給,更加有時效性,而且得心應手,不必在野外開炤。
把這些“普普通通”的套路組合起來,就成爲了刺向辛纂心臟的利劍。
毛喜這才明白蕭衍爲什麼心甘情願把長城公主送來,又讓劉益守在壽陽落戶,果然名將的聲望不是浪水打來的啊!
……
這天夜裏,睡在懸瓠城府衙後院臥房的辛纂翻來覆去的,總是感覺好像有什麼心神不寧的,卻又說不上來。
李廣不在,他把府衙的記室參軍找來問道:“西面的安昌那邊,送來消息了麼?”
天還沒亮就被叫醒詢問,這位記室參軍心裏是很不爽的。但是辛纂是老大,他是屬下,難道還能對辛纂齜牙咧嘴麼?
那記室參軍答道:“回都督,李將軍送來過書信,安昌一切如常,曹皎依然在城外連營十多里,並未攻城。”
辛纂鬆了口氣,他想起南面似乎被自己忽略了,有些緊張的問道:“安城和平輿一帶的哨卡,有什麼發現沒有?”
之前他特意強調每個哨卡,每天都要派人來懸瓠城稟告情況,這已經是一種制度,跟軍心士氣沒什麼關係。
“回都督,並無異常。斥候還特意去了一趟淮州,劉益守並未派遣騎兵屯紮淮州。”
這位記室參軍似乎很懂辛纂到底是在慌什麼,對答如流。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辛纂擺擺手,他的樣子像極了任性的女人讓男友大熱天裏去買冰棍,買回來以後又說自己胃不好不能喫。
回到臥房,辛纂安心的躺在牀上,他還聽到打更的人敲了一下鑼。這一覺睡得很沉很沉,似乎把前段時間的緊張都舒緩開來了。
他夢見自己回了洛陽,當了宰輔,權傾朝野,皇帝見了也要禮讓三分。整個夢光怪陸離,卻又令人興奮異常。
忽然,辛纂感覺到有人在搖晃自己的胳膊,窗戶似乎也被打開,一股寒風吹來,凍得他裹緊了被子。刺眼的光芒告訴自己已經天亮,只是辛纂夢雖然醒了,人卻還沒完全清醒。
“這都日上三竿的,辛刺史如此懈怠,會不會不太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