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辛纂二話不說,將曹義宗的屍體交給帶着軍糧前來查探情況的獨孤信,讓人把糧草送入懸瓠城,順利交接完畢。
獨孤信又跑到司州一趟,將曹義宗的屍體還給曹氏安葬,順便交給曹皎劉益守的親筆信。
在信中劉益守直接了當的說道:出兵的事情,估計要作罷。爲了換回曹義宗的屍體,我這邊已經損失了不少糧草,如今馬上入冬,再也無力出兵。
這件事,就這樣算了吧,以和爲貴。
劉益守的信,搞得曹氏的人極爲震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曹氏的人知道劉益守希望染指淮州,所以故意拿捏着,希望能驅使劉益守跟辛纂死磕。無論輸贏,對他們曹氏而言都沒有壞處。
誰能料到劉益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說不出兵就不出兵了!他想過要怎麼跟蕭衍交代沒?
一時間,劉益守的我行我素,極大刷新了曹氏腥说恼J知。很快,家中便有不同的聲音傳出,揚言要爲曹義宗報仇,不能丟了臉面。
如果這個場子找不回來,曹氏如何在當地立足?他們曹氏可不是善男信女,自曹景宗開始,就貪贓枉法橫行一方,如今示弱,那些苦主們,會不撲上來咬死他們麼?
……
天氣越來越冷,辛纂似乎已經覺得劉益守不會出兵懸瓠,因此也沒有向高歡求援,畢竟,他還是希望去過那種聽調不聽宣的生活,保持自己的獨立性。
而壽陽這邊,所有人似乎也忘記了出兵這件事,劉益守也同樣沒有去接手淮州的防務,那個所謂的淮州刺史,更像是一個笑話。
不少人看到這波劉益守喫癟,都是偷笑不已,心中暗道這位橫行兩淮的劉都督是沒遇到硬茬,一旦遇到硬茬,服軟也是必然的。
建康這邊,一心修佛的蕭衍,看到曹義宗的屍體已經換回,便將此事拋諸腦後,他畢竟還要禮佛,哪裏有那麼多精力去管那些“俗務”呢。
正當所有人都似乎將這件事遺忘的時候,一封曹皎的親筆信,被人送到了劉益守的案頭。
在信中,曹皎用極爲熱絡,甚至有些肉麻的語氣,與劉益守兄弟相稱,並且感激上次劉益守仗義出手,換回曹義宗的屍體。
然後信中話鋒一轉,說辛纂之輩狂妄自大,若是不殺難以平息心頭之恨,亦是無法洗刷恥辱,只可惜曹氏如今兵衰將寡無法痛擊辛纂。
所以懇請劉益守能帶兵出征,討伐辛纂,攻克懸瓠。
曹氏已經在淮州準備好了糧草以備軍需,並且出征期間所有糧草全部由曹氏提供,將淮州防務移交給劉益守。
大戰結束之後,負責後勤的曹氏人馬將離開淮州,並且沒有中樞的命令,不會踏入淮州半步。
而且爲了資助劉都督募兵,曹氏願意獻出鐵錢百萬,以爲軍資。信先送到,財帛隨後就到。
簡而言之,曹氏終於頂不住各種壓力,決心狠狠的放一波血割一塊肉,也要把上次曹義宗慘死懸瓠的場子找回來,爲了這件事,他們不惜血本!
“都是些記喫不記打的東西!落毛的鳳凰不如雞,這種道理都不明白麼?”
劉益守對着陳元康搖了搖手中的信,略帶嘲諷的說道。
“主公,曹氏的糧秣固然是好,但如今出兵,有些晚了。冰天雪地裏鏖戰攻城,很是不妥啊。”
陳元康沉聲說道。
“不,現在出兵,時間剛剛好。”
劉益守篤定的說道。
時機好不好是相對的,如果敵人認爲你絕不可能出兵,那這就是最好的出兵時機。
第374章 都督雪夜拔懸瓠(上)
辛纂提心吊膽了很久,時常往返於懸瓠城與東南面的前哨平輿、安城等地,巡查淮州方向是否有動靜。左等右等,斥候滲透到淮州返回後,稟告的都是“梁軍並無異動”。
他又命李廣鎮守西南面的安昌,並且每日詢問西南面的軍情。結果,李廣那邊的回報同樣都是“梁軍並無異動”。
西北面的遂寧等地,乃是處於魏國的控制當中,包括更西面的南陽郡在內,辛纂並未關注那個方向。
想來劉益守再怎麼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悄無聲息的連破懸瓠西北數城,兵臨城下。
他覺得這一波穩了之後,便讓李廣回懸瓠,並將前線的兵力收縮回來,因爲天寒地凍,糧草都是囤積在懸瓠城內,既然劉益守已經不會再來攻打懸瓠,那麼辛纂也樂得讓士兵們都回來過個年。
這樣也是保證士氣的一種方法。
畢竟,現在一天比一天寒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辛纂就是這麼認爲的。
……
這天氣溫明顯驟降,辛纂邀請李廣到書房裏,一邊煮酒,一邊閒聊。快到過年了,他們似乎也沒什麼心思去處理政務軍務了。
“都督,屬下覺得那劉益守的舉動,很是古怪,無法理解。”李廣給辛纂倒了一杯酒,面帶愁容的說道。
“噢?何以見得啊?”
辛纂語氣中帶着顯而易見的輕視,摸着長鬚略有幾分得意。
“這位劉都督,當年還在魏國的時候,可以說裏裏外外都是個不肯服軟的人。爾朱榮那麼強勢的人,他說不服就不服,不肯爲其彎腰牽馬,以至於後面大打出手。
此番按理說他並無過錯,真要算起來,理虧在我們。何以劉益守會無故罷兵?他還虧了一大堆軍糧呢。”
李廣認爲劉益守就是那種理虧都要反咬一口的人。如今他佔着理,一仗都不打就退縮,顯然不太可能。
“你說的也不無道理,只是,他此刻在梁國給別人當看門狗,本身掣肘之下,妥協也是常事。如今天寒地凍的,出兵很難一擊而中。曠日持久之下,那些士卒如何能忍耐?”
不是辛纂瞧不起劉益守,而是目前確實不是出兵的好時候,神仙來了都沒辦法。
正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親兵敲門的聲音,甚是急促!
“有什麼事情慌慌張張的?”
親兵進來後,辛纂忍不住責備道。
“都督,曹氏率兵攻打懸瓠西南的安昌,似乎是從泌陽那邊出兵的。看領兵的旗幟,似乎是曹皎。”
梁國要進攻懸瓠,只有兩條路可以走。從荊襄那邊出兵,走西面的泌陽,攻打安昌後沿着河道一路東進到懸瓠。
或者從淮州出兵,走汝水北上,攻打安城、平輿,最後攻打懸瓠。
很顯然,劉益守是無法悄無聲息繞一大段路,從泌陽那邊攻打懸瓠的。所以斥候回報的沒錯,確實是曹義宗那邊的單獨行動。
“平輿那邊有沒有動靜?”
辛纂沉聲問道。
“並沒有,曹皎攻打安昌不順,當天就退去了。而安城方向一直很安靜。”
“行了,我知道了。”辛纂擺了擺手,一臉無所謂。
呵,區區曹皎!也敢來裝X!
辛纂撇撇嘴,一臉不屑。
若是劉益守來了,他還有那麼些許畏懼,曹皎是什麼草包,啥也別說,總之一個字“慫”。
要是曹皎真有本事,之前曹氏就不會讓曹義宗這個糟老頭子領兵了。
沒什麼值得去懷疑,實在是因爲曹氏也就曹義宗能拿得出手。如今劉益守不給曹皎幫忙,曹氏在重壓之下,不得不自己出兵以保顏面。
一切都是順理成章,邏輯自洽。
“以防萬一,你就替我去一趟安昌城吧。”辛纂嘆息一聲,對李廣說道。曹氏也是不消停,快過年了還折騰。
雖然不太看得起曹皎,但安昌小城,也確實經不起折騰。
“都督請保重,切莫放鬆懸瓠守衛啊。”李廣忍不住提醒道。
話是說到了,然而話說三遍淡如水,這段時間以來,一會說要打,一會說要罷兵,各種折騰,老實說,自辛纂以下,懸瓠城上下都有些麻了。
都在叫狼來了,結果狼好像睡着了,總是不來,換誰也會麻的。
李廣走後辛纂繼續在懸瓠城修養,整個人都放鬆下來,每日讀書飲酒,不亦樂乎。
曹氏出兵越發證明,劉益守這次絕不會出兵懸瓠,他對這兩個梁國方鎮的實力有着極爲清醒的認識。
辛纂很明白,劉益守是從魏國一路殺穿到梁國的“千里狼”,充滿了血性與狡詐,不知道咬過多少比他強的對手,至今依然活蹦亂跳,要多滋潤有多滋潤。
這是個很難纏的對手,更何況其麾下還有陳元康這種狠角色。若是跟他對上,辛纂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而曹氏已經在梁國承平三十年,不過是一條養得肥肥胖胖,樣子頗有些唬人的“看門犬”,不足爲慮。就連牌面人物曹義宗都折了,還當是三十年前從龍之功的將門之後呢?
時代早就變了!
過了兩日,李廣寫信給辛纂,曹氏增兵安昌城,營寨延綿數里地,目測不下數萬人!李廣勸辛纂切莫大意,請立即增兵安昌城。
雖然前兩日曹皎派兵攻城顯得很拉胯,但蟻多咬死象。這數萬人攻一小城,亂拳打死老師傅也不甚稀奇,類似例子歷史上出現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辛纂隨即命副將領兵五千增援安昌,便不再去管這件事。
幾日後,曹皎率軍退去。李廣鬆了口氣,向辛纂報喜。他擔憂懸瓠安危,便將五千兵馬調回懸瓠。畢竟,安昌糧草不多,養不起這麼多兵馬。
沒想到屁股還沒坐熱,曹皎又來了,這次的兵馬更多,延綿十多里地。安昌城頭站立的李廣放眼望去,看得頭皮發麻。
他連忙給辛纂寫信,說曹氏可能傾巢出動,請速速增兵安昌!
無奈之下,辛纂只能再將城內兵馬調往安昌,這次他調了一萬人!這已經懸瓠城能調動兵馬的極限。
爲了填補兵力空缺,辛纂命東南面的安城、平輿等地駐軍撤回懸瓠。
……
安昌城外梁軍大營帥帳內,鬍鬚已然花白的曹皎,面色恭敬的看着劉益守派來的“兵法指導”於謹,想問問題又不知道要如何開口。
那樣子,好像他是對方的下屬一般。而實際上,於謹不過是劉益守麾下大將,明面上的地位比曹皎低多了。
“於將軍,我們這樣按兵不動,是不是有些不妥……”
曹皎一直搞不懂於謹到底想做什麼,只覺得對方完全是在窮折騰。
“你在教我打仗麼?”於謹意味深長的反問道。
“不敢不敢,於將軍請自行決斷。”
曹皎弱弱說道,一點氣勢也沒有。
“今日辛纂已經增兵安昌,伱不知道麼?”
於謹似笑非笑的問道。
“啊?這……這要如何是好啊?”
曹皎有些畏懼的問道,別看這大營連綿十多里,其實除了於謹所率兩千精銳外,其餘的全是曹氏派出的佃戶、家奴!套了件軍服而已。
而且他們還是廣樹營寨,大營裏頭帳篷很多都是空的。
辛纂要是膽子大選擇出兵,於謹吹起來的大氣球,一戳就破了。
“無妨的,只要我們不退兵就沒事。”
於謹沉聲說道。
他沒有說的是,如果現在退兵,敵人定然會懷疑爲什麼延綿十多里大營的軍隊居然會無故撤走!那時候纔是真完蛋了!
“於將軍,我們什麼時候能攻下安昌城呢?”
曹皎有些不放心的問道。
“好了,你可以去歇着了,懸瓠城我家都督答應你們會拿下,那就一定要拿下。事先說好了這裏一切聽我指揮,那就安心等着便是。”
於謹不耐煩的擺擺手,懶得跟曹皎再多說什麼。後者悻悻退下之後,於謹這才嘆息一聲。有句話叫“朽木不可雕也”,看曹皎的樣子,真是神隊友都帶不動,讓這廝乖乖的什麼都不做,纔是最好的應對。
要是劉益守是曹皎的話,哪裏還需要自己這麼去解釋啊,煩都煩死了。
正在這時,揹着一把弓的斛律羨走進來拱手問道:“於將軍找在下有何軍務?”
“不必緊張,你現在回壽陽,告訴主公,可以動手了,兵貴神速。”
終於可以動手了麼!
斛律羨這段時間在營寨裏看着於謹各種裝慫,急得跳腳。攻城攻一半,明明都可以拿下了,還要故意退卻,顯得“力有不逮”。
有時候,裝弱也是件很痛苦的事情,要裝得像,不僅需要演技,而且還要揣摩弱者的心思。
“對了,有件事你附耳過來。”
於謹對着斛律羨招招手,在對方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半天。
“明白了,於將軍做事好細緻啊。”斛律羨由衷讚歎道。
“拍馬的話,你要好好學學陽休之。要學怎麼辦事,你只要看主公平日是怎麼辦事的就好了。”
於謹哈哈大笑,拍了拍斛律羨的肩膀,送他到馬廄,親自挑了一匹好馬。
“此番你爲都督前驅,必將名揚天下,好好把握啊。”
“謝於將軍。”
說完斛律羨拍馬而去,天空忽然下起小雪,一片陰沉。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嘖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