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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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瓠城歷史悠久,築城極早,酈道元《水經注》曾有記載:“汝水東逕懸瓠城北,形若垂瓠,故取其名。”
自東晉以來,懸瓠一直是州、郡、府、縣治所所在地。此地既能北進汴洛,又可南下荊楚,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
鎮守懸瓠的辛纂,實際上卻並非高歡嫡系。這天,辛纂收到了劉益守寫的親筆信,希望辛纂能夠將曹義宗釋放,兩國罷兵。
當然,這封信只是投石問路,沒有哪個人會因爲空口白牙的一封信就把手裏的籌碼放走的。
然而,辛纂所面對的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他無法放人,因爲曹義宗已經死了!
沒錯,曹義宗被俘的時候本來就受了箭傷,被關押以後又沒有得到及時的治療,然後本身年紀又很大,六十多一老頭而已,就這樣一命嗚呼了。
所以現在有個問題擺在眼前,似乎“低成本”平息此事的路被堵死了!
把曹義宗放回去,應該可以讓梁國那邊罷兵。只是現在曹義宗死了,鬼知道這位是不是被辛纂折磨死的?
就算辛纂渾身都長了嘴巴,恐怕也說不清這件事。既然說不清,那索性就不要說了。
懸瓠城的簽押房內,辛纂向他的行臺郎中李廣(此李廣並非西漢李廣)詢問道:“劉益守此人這些年聲名鵲起,驍勇善戰,曾經擊敗費穆、羊侃、爾朱榮等人,聞名北方。此番他若來攻,爲之奈何?”
懸瓠地位很重要,然而這裏卻並非什麼難以攻克的天險,依然是需要有援兵才能守住,否則被攻克只是時間問題。
詐降的套路已經用過一次,第二次再用,只怕不太靈光了。
“爲今之計,只有向高王求援。”
李廣拱手說道。
這真是一句大實話。
辛纂摸着長鬚,沉吟不語。如今他的地位等於是聽調不聽宣,名義上投靠高歡而已。要是向高歡求救,事成之後,勢必會淪爲對方控制之下的屬臣。
“如今高王正在出兵征討爾朱榮,可有餘力支援我們?再者我與六鎮之輩素無往來,他們就算來,難道也肯傾心支援麼?”
辛纂問了兩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都督,如今高王麾下主力,盡在晉州。然而李元忠、封隆之等人,依然坐鎮河北並未輕動。或可求高王派封隆之等人率兵南下,以解懸瓠之危局。”
李廣拱手說道。
“這樣,你下令讓人把曹義宗的屍體處理了,頭砍下來懸掛懸瓠城頭,以示決心。高王得知此事後,定然不會懷疑我等有投靠蕭衍之心。”
辛纂緊握拳頭說道。
李廣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把曹氏往死裏得罪,將來劉益守若是出兵懸瓠,曹氏一定會配合劉益守保證後勤。可是不這麼做,高歡就不明白辛纂的心思,到時候援兵磨蹭一下,會造成極爲嚴重的後果。
兩害相權取其輕,曹義宗既然已經死了,那麼無論怎麼服軟,曹氏和梁國都會把辛纂這幫人當做打臉的仇人看待。
這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李廣嘆息一聲道:“都督退出懸瓠,以潁川爲根基亦是可行。將懸瓠之民遷出,於潁川屯田,這懸瓠城就如同雞肋,得之無用。
今都督屯兵懸瓠,此城於梁國,彷彿瘡在肉中,非挖不可。劉益守此戰於情於理都志在必得,都督何苦要直面其鋒芒?”
懸瓠是很重要,但是沒有小命重要,沒必要在這裏跟梁國的兵馬死磕,尤其是出兵的那個人還是劉益守!
“我意已決,無須多言。”
辛纂面色堅定的說道。如果他是個軟柿子,當初曹義宗來討要懸瓠的時候,就順手讓給對方了,何苦來一招詐降,把事情往大了去鬧呢。
“如此,那在下便去準備。”
李廣嘆息一聲,拱手告退。
……
這天,蕭衍正在同泰寺金佛閣裏跟一些外地來建康的僧人在辯論,忽然朱異來找,蕭衍十分不高興的將僧人們遣散,然後板着臉問道:“有什麼事情你自己不能拿主意的,要來詢問朕?”
“回陛下,辛纂將曹義宗砍頭,並懸掛城頭,以示決心要與梁軍決一死戰。”
有這種事?
蕭衍感覺被人瘋狂打臉,他可是答應過曹皎,信誓旦旦要把曹義宗換回來的。
“劉益守呢,爲何還不出兵?”
蕭衍冷着臉問道。
“呃,他大概是在等淮州刺史的任命。”朱異訕訕說道。
這是他猜的,但從劉益守目前吊兒郎當的態度看,原因顯然是這樣。
“給他給他給他!朕只要將辛纂押解到建康,問問他爲什麼要殺曹義宗!”
蕭衍生氣的說道,他已經很久沒動怒過了,尤其是被區區一個魏國邊鎮的刺史打臉。
第373章 落毛的鳳凰不如雞
“辛纂將曹義宗的人頭懸掛於懸瓠城頭,以示絕無投靠梁國之心?”
當得知懸瓠那邊辛纂的決斷後,劉益守忍不住質疑了一句,隨即陷入沉思,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件事實在是太不符合常理了!不,應該說簡直是離了大譜!
現在不過是兩國邊境衝突,一般規矩,都不會把俘虜的大將斬殺,殺了又有什麼意義呢?留着還能換點什麼回來。
而將人頭懸掛城頭,是一種威懾,卻更是一種挑釁與羞辱。
大家非親非故的,近日無怨往日無仇,有必要把事情做這麼決絕麼?辛纂的奇特腦回路,劉益守沒有理解。當然,他也沒有料到,曹義宗因傷去世,辛纂打臉充胖子裝英雄也是沒誰了。
府邸書房裏,劉益守看着王偉問道:“你覺得是什麼原因呢?”
“在下亦是不知爲何辛纂會如此喪心病狂,以他往日之事蹟看,此人是一個脾氣很尋常的人。”
王偉亦是迷惑不解。
辛纂出自隴西辛氏,跟隴西李氏出身的很多人都頗有來往,後跟隨李崇。
乃是十分正常的一個人,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溫良雅正!
“此事定有蹊蹺,辛纂這個人脾氣很溫和的,平日裏一副老好人模樣,不太像是會動不動就殺俘虜的。當年在下與他有過一些往來。”
陳元康一邊寫信一邊頭也不抬的說道。
當初李崇北征,陳元康與辛纂都是其幕僚,說真的,陳元康對此人印象就是性子很軟,跟暴虐什麼的完全沾不上邊。
“好吧好吧,不管這辛纂是老虎也好,病貓也罷,他可把蕭衍給惹火了。如今蕭衍寧可把淮州刺史給我,也要讓這傢伙好看,你們說怎麼辦?”
劉益守將今天才收到的聖旨攤開在二人面前,一臉無奈。
平日裏蕭衍脾氣是很好的,但是一旦你惹怒他,他就會做出一些很不理智的事情,就爲了賭一口氣。
按照常規來說,這個淮州刺史要弄到手還需要些周折,指不定要給朱異送送錢,沒想到辛纂惹火了蕭衍,對其瘋狂打臉。蕭衍之前估計是信誓旦旦跟曹氏的人說,曹義宗一定可以平安回家。
結果後面發生這種事情,蕭衍不怒纔怪。
“反正,現在正是隨了我們的意思,不出兵也要出兵。”陳元康停下筆,等墨跡幹了以後,將剛剛寫好的信件遞給劉益守。
“兵不厭詐,我以私人名義修書一封,陳明利害,然後說我們會盡量和平解決此事。”
劉益守接過信紙,上面說兩國交兵生靈塗炭,此事本就是誤會,是曹義宗自作主張纔會有此下場,怨不得他人。
請辛老哥伱稍安勿躁,劉都督會盡力斡旋,與梁國天子談好這件事。不過事成之後,你是不是也應該表示一下,軍糧財帛那是從來都不會嫌多的。
同時希望這件事不要驚動鄴城高歡,如果高歡派兵來了,那麼邊境緊張局勢就會加劇,到時候劉都督說了也不算,大家各由天命吧。
“呃,辛纂曾經也跟你是同僚,這麼坑他會不會不太好?”
劉益守有些疑惑,感覺陳元康這廝下手真是毒辣啊,典型的老鄉見老鄉,背後開一槍。
“主公,沙場無父子,更何況只是曾經的同僚而已。在下是在爲主公辦事,可不是爲了我的私誼。看到這封信,辛纂向鄴城求援的念頭應該不會那麼迫切了。”
這封信就是爲了穩住辛纂,爲劉益守調兵爭取時間。
如果辛纂沒上當,也不要緊,一封信能值多少錢呢?等俘虜了辛纂以後,還能裝個B教訓教訓對方:辛老哥你糊塗啊,要是聽我陳元康之言,豈會有今日之禍?
“嗯,這封信看起來有點假,還要加幾句話。就說我們願意用一尊金佛,換回曹義宗的屍體,讓其入土爲安,落葉歸根。這樣顯得我們很有和解的找猓苁弦矔I情的。”
劉益守若有所思的說道。
在書房裏做記錄的毛喜,面無表情看着眼前這些老銀幣商量怎麼坑辛纂,已經無力吐槽了。上兵伐郑唬瑧馉幙偸窃趧拥秳訕屩埃鸵讶婚_始了。
別看劉益守說要用金佛換屍體,如果辛纂不換,曹氏和蕭衍等人只會覺得是他不識抬舉,辛纂換了,曹氏和蕭衍更會領劉益守的情。
拿出去的東西,必然會十倍百倍的賺回來。一向自詡聰慧的毛喜,感覺自己現在像是進了俑C,智商都有點不夠看。
“對了,伯武(毛喜表字)啊,你替我給曹氏寫封信,就說今年乾旱外加洪澇,糧食歉收,恐怕我們暫時無力出兵懸瓠,需要等軍糧備齊後才能動身。
你跟他們說明白,我們並非是不想去,而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沒有糧草,實在是沒法去戰陣上跟辛纂廝殺。那些窮兇極惡之輩,不是靠着一腔血勇就能戰而勝之的,希望他們能體諒下。
一旦我們這邊籌措好軍糧,立刻開拔前往淮州。”
劉益守煞有介事的說道,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爲他是憂國憂民,打算替曹氏出頭,打算替蕭衍爭口氣呢。
然而今年兩淮雖然氣候不太好,但得益於芍陂的水利設施,壽陽依然是豐收,如今府庫充盈,劉益守剛纔完全是在胡說八道。
“主公,天子催促甚急,我們若是按兵不動,會不會讓人詬病?本身不是我們的事情,被遷怒的話,那就得不償失了。”
毛喜微微皺眉說道。
他覺得此事十分不妥,蕭衍正在氣頭上,見到劉益守像一條鹹魚般的躺在壽陽曬太陽,會不會遷怒?
不得不說,毛喜的擔憂不是空穴來風,有些事情上,蕭衍就是個很隨意的人。
“你說得也不無道理,所以,這次我讓獨孤信帶兵出征,讓他先屯兵安豐州即可,這不算是按兵不動吧?”
劉益守一句話把毛喜要說的話堵喉嚨裏了。
這就好比說有人問某個人不在家,那麼這個人可以跑鄰居家裏,對外說他不在家,其實這也真算是“不在家”。
只是類似行爲完全不是詢問的人想要的知道的,可以算是一種文字遊戲。
“都督所言極是。”
毛喜拱手說道,心中暗道:我果然還是太年輕了。
出兵可以,但是……得加錢。劉益守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
書信傳遞很快,沒幾天,辛纂就派人送信來,說願意交換曹義宗的屍體,並由曹氏的人帶走後安葬,但是他不要什麼金佛,而是要糧草。
很顯然,今年乾旱,受影響可不止是兩淮,就連位於上蔡的懸瓠,影響也很大。
“主公,這是上蔡缺糧!”
王偉激動的說道。秋收纔剛剛過就缺糧食,顯然是因爲今年歉收,存糧不夠支撐到明年春耕。不知道這是故意的圈套,還是辛纂這個人太過實眨凑@麼一試,反倒是試出了點東西。
這些天劉益守都在書房裏部署此番攻略懸瓠的示意,已經大致上確定了方略。現在辛纂的回信,似乎透露出了很多重要信息,當然,也可能是對方故意示弱。
“辛纂應該是一直在考慮我們會不會出兵。如今我們沒有出兵,反而是驗證了之前書信裏的話。示弱就要示弱到底,回信給辛纂,我們願意提供一批糧草,順便將曹義宗的屍體換回。”
劉益守沉吟片刻說道。
“主公,這會不會……”
陳元康覺得劉益守就像是用雞喂黃鼠狼的傻子。
“主公,我們這樣,一邊承受蕭衍那邊的壓力,一邊辛纂還要笑我們手軟,這樣真的好麼?”
王偉也有些迷惑,按道理,現在應該是要出兵了,如果再不走的話,等出兵行進到上蔡的時候,已經是嚴冬,那時候要如何是好呢?
打仗可不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前期需要很多準備的。
“你看曹氏的人,派人給我們送信了麼?”
劉益守冷着臉問道。
這話一說,腥瞬畔肫饋恚坪跎洗嗡托湃ゲ苁夏沁叄褪链蠛R话悖B個泡泡都沒冒。
“曹氏難道是想我們白忙活?”王偉難以置信的問道,曹氏的人該不會以爲靠着蕭衍的關係,就有人會白給他們跑腿吧。
腥私猿聊阅壳暗那闆r看,曹氏極有可能真的認爲這波自己纔是苦主,蕭衍應該給自己主持公道,所以等着劉益守出兵呢。
“你看,曹氏到現在都不着急,我們着急個什麼呢。淮州刺史而已,又沒有催着我上任,我一點都不着急的。”
劉益守一邊說一邊嘆息,雖然說不着急,但是被這樣的魚腩所藐視,心裏還是很不痛快的。南面很多世家豪強就是不明白,時代早就變了,以前那一套可玩不轉了。
你說你裝什麼逼呢!
十天之後,這批軍糧已經送到上蔡的懸瓠城,劉益守在給辛纂的信中說,曹義宗的屍體換回去之後,曹氏可能就不會再說什麼了,兩國之間有可能打不起來,希望你不要言而無信,耍一些無聊的小套路。
這封信看似是威脅,實則是服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