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351章

作者:携剑远行

……

陽曲城西南,汾水兩岸。爾朱榮大軍在北岸,軍容嚴整。高歡大軍在南岸,由於剛剛趕到,正在整軍,明顯露出疲態。

高歡看了看這架勢,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爾朱榮部並未像所預料的那樣驚慌失措,反而在要害處嚴陣以待。

這場戰鬥就是陽郑邭g覺得時間在自己這邊,一旦斛律部趕到,爾朱榮被前後夾擊,再怎麼軍容嚴整也沒用了。

獲勝的關鍵取決於雙方的耐力!

正當高歡在猶豫的時候,爾朱榮大軍已經開始渡河,此處河水非常湥�沒過大腿!

爾朱榮搶時間是應該的,因爲秀容城的斛律金隨時都有可能增援陽曲,從背後插爾朱榮一刀。

“傳令下去,半渡而擊。”

高歡對身邊的段榮說道。

“高王,爾朱部多騎兵,爾朱兆麾下便有成建制的五千精騎。可是此番渡河的都是步卒,爾朱氏的騎兵哪裏去了,恐怕有詐。不如全軍暫退五里,避免在河灘邊上作戰。”

剛剛準備去壓住陣腳的段韶,忍不住勸說了高歡一句。

這話說得有點晚,開弓沒有回頭箭,軍令已經傳達下去了,再去阻止已經來不及。

高歡也直覺上認爲有些不對勁,他問段韶:“晉陽城那邊有動靜麼?”

“剛剛探馬回報,晉陽城門緊閉,未有出兵跡象。”

段韶對高歡稟告道。

那還算好!

高歡稍稍鬆了口氣,事實上仗打到這個份上,鎮守晉陽的慕容紹宗也未嘗沒有保存實力的打算。在這個節骨眼上,一旦晉陽空虛,後果不堪設想。

“爭取速戰速決,爾朱榮敗,慕容紹宗必降,成敗就看這一回了。”

高歡沉聲說道,拍了拍段韶的肩膀。

其實他不知道的是,心思多疑的爾朱榮,並未將在曲陽以南跟高歡決戰的消息告訴慕容紹宗。就連北秀容被佔的消息,慕容紹宗也矇在鼓裏。

爾朱榮怕對方一旦知曉,就會立馬背叛。

“咚咚咚咚咚咚!”

汾水對岸,大鼓敲響,宛若奔雷一般震耳欲聾。

爾朱榮軍的士卒不要命一般的淌着河水衝過來,雖然刀盾兵都是舉着小盾朝前,但是依然有不少人被射中倒在河水裏,很快,這段汾水就被染紅。

兩軍在河灘上短兵相接,廝殺起來。

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拼人命,高歡是很不喜歡的,如果可以不打這樣的仗,他情願一輩子都不打。

過河的爾朱榮大軍步卒像是衝擊礁石的浪花一般,雖然偶爾能夠衝破段韶在前方佈置的第一道防線,但是根本沒辦法衝到後方觀察局勢的高歡身邊。

在一線拼殺的莫多婁貸文,刀都劈壞了幾把,全身染紅如同血魔。

“不對勁啊!”

高歡喃喃自語的說道。

爾朱榮不應該只有這點本事纔對。此時爾朱榮麾下大軍雖然鬥志激昂,但那些都是士卒們的軍心士氣,跟爾朱榮的臨陣指揮沒有關係。

此時爾朱榮的指揮,倒是跟初出茅廬的無知莽漢差不多,只知道堆人命,拼士卒血勇。

正在這時,爾朱榮大軍後方點起狼煙,高歡先是以爲斛律金的人馬來了,結果半注香的功夫不到,大軍左翼就衝出無數鐵騎!

糟糕!

高歡心中咯噔一下,沉到谷底。

一直追擊沒有仔細勘察地形,大軍左側不遠處有一密林,沒想到爾朱榮竟然有膽子將騎兵主力隱藏在密林中!

“高王,末將護送您先走!”

段韶滿身是血的跑來,儘量壓低聲音拱手對高歡說道。

“大軍還未敗退,本王怎能……”

高歡像是喃喃自語一樣,面無表情,機械式的說出這句話。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左翼越來越近的爾朱榮騎兵,只想拔劍自刎。

“高王先走!”

段韶一馬鞭打在高歡馬後腿上,那匹馬受驚頓時掉頭就跑。段韶對高歡身邊的親兵喊道:“護送高王去祁縣!不要停下來!”

高歡前腳跑路,後腳爾朱榮的騎兵就把高歡軍大陣左翼沖垮了!在河灘上與爾朱榮軍步卒廝殺的高歡軍士卒頓時壓力山大!

整個大陣在騎兵的側翼衝擊下,變得七零八落。士卒們紛紛潰逃,前面的戰線也很快崩潰。爾朱榮軍的騎軍和步軍,如同一把剪刀,從西北與正北兩個方向衝擊而來。

所過之處,遍地死屍,還有哀嚎不止的漏網之魚。領兵的爾朱兆一直將敵人軍陣殺穿,才掉過頭來將騎兵分成幾隊,追殺高歡軍的潰卒。

陽曲之戰,高歡大軍被爾朱榮騎兵擊潰,各軍主將與麾下士卒四散奔逃。戰鬥結束後,爾朱榮並未追擊高歡,而是帶着大軍直撲秀容城。

……

這年秋天,魏國的懸瓠太守辛纂,在得知前來接應自己的人是梁國的雍州刺史曹義宗後,便存了詐降的心思。

面對曹義宗使者的趾高氣昂,辛纂不動聲色,對曹義宗書信中提出的條件滿口答應。然而當曹義宗滿心歡喜帶着部曲前來接管懸瓠城的時候,早已埋伏在懸瓠周邊的辛纂猝然發難!

一時間梁軍大敗,就連曹義宗本人,都被辛纂俘虜!辛纂得了便宜還賣乖,向蕭衍寫信,指責梁國言而無信,企圖騙城殺人。

蕭衍無奈,將書信轉交到壽陽,讓劉益守“便宜行事”。

本來只是接管城池這種小事,結果最後變成詐降不說還將曹義宗俘虜,扣押爲人質。

壽陽城府衙的書房裏,劉益守和麾下王偉、陳元康等人面面相覷,都不敢相信這種事情竟然是真的。

“其實吧,我早就猜到這傢伙是個廢物。只不過,廢物到如此程度,還是讓我有些喫驚。”

劉益守將書信攤開放在桌案上,詢問腥说溃骸澳銈円誀懸觞N辦爲好?”

第371章 總有刁民想害朕

作爲記室參軍的毛喜,坐在劉益守身邊的書案前,悶不吭聲看着劉益守跟陳元康王偉他們爭論不休。

他一邊做記錄,一邊心中默默嘆息,這位年輕帥氣,又極具人格魅力的劉都督,生活過得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外人想象中的劉都督,應該是美人在懷,歌舞絲竹,鮮衣怒馬,揮斥方遒,一邊和女人調情,一邊躺着就能把事情搞定。

沒事在管轄的各州郡四處逛逛,看到美嬌娘直接留宿,采采野花。看到誰不爽就打誰,過蕭正德平日裏的那種生活。

而現實中的劉都督,每天都在開會,批公文,寫條例,各處巡視體察民情,風塵僕僕深夜一身泥回來也是常有的事。

所有事情辦完了,還要把家裏各位美嬌娘哄好。牀上的那些房事,懂的都懂,毛喜自己也成家了,不是啥也不懂的毛孩子。

毛喜捫心自問,自己若是忙成劉益守那樣了,晚上回來肯定是倒頭就睡,哪怕西施在自己面前都沒力氣去看一眼了。

男人閒的時候是老虎,忙的時候是死狗,狀態不可同日而語。

“伯武(毛喜表字)啊,這件事你怎麼看?”

劉益守發現毛喜有些走神,提醒了他一句。劉益守自己上班可以摸魚,但是手下人上班是絕對不能摸魚的,要不然還當個鬼的主公。

“回都督,此事屬下確實有些看法。”

毛喜拱手說道。走神歸走神,該忙的事情他還是心裏有數的。

“講。”劉益守嘴裏吐出一個字。

“曹義宗乃是名將曹景宗九弟,出身新野豪族,累積三朝將門……”毛喜娓娓道來,王偉聽得頭大,不耐煩的說道:“那些都不必再說了,直接說重點。”

“是。”毛喜也不惱怒,對着劉益守一拜繼續說道:“表面上看,曹氏還頗有勢力,在新野地方首屈一指。然而家族裏已經沒有能帶兵打仗之人,曹義宗雖然貪婪無恥,但他已然是曹氏在軍界的最後代表人物。

如今曹義宗被俘,曹氏必然方寸大亂。主公可以修書一封,告知曹景宗之子曹皎,我們可以把曹義宗換回來。不過將來曹氏不可過淮州,那邊由我們的兵馬屯紮。”

嗯?

劉益守、王偉、陳元康三人面面相覷,似乎對毛喜的切入點感覺詫異。跟之前有衝突的曹氏接洽,不得不說,毛喜看問題似乎角度很刁鑽啊。

劉益守他們的思路,都是想跟蕭衍對接,拿到朝廷雞毛以後到司州去當令箭用。

沒想到毛喜另闢蹊徑,這件事不跟蕭衍玩,而是要跟“苦主”曹義宗家玩。跟曹氏談妥了以後,反過來再逼迫建康朝廷答應這件事。

一時間書房裏的氣氛比較沉悶,腥硕枷萑氤了贾小�

見狀毛喜繼續說道:“曹景宗過世後,其子曹皎繼承了竟陵公的爵位,雖然沒什麼能力,但他也是在明面上能說話的人。

我們派兵強勢進入北義陽郡,朝廷多半會有所非議,地方實力派亦是覺得我們多管閒事,另有所圖。

倘若是曹氏邀請我們入司州(北義陽郡所在州,信陽駐馬店一帶),那麼我們師出有名,只需要給朝廷中樞上書即可。只要建康那邊沒有說不,則一切皆爲默許。

倘若中樞有人公開指責我們,不但會得罪我們,而且連曹氏,還有那些兔死狐悲的地方實力派,都連帶着一起得罪。屬下揣摩,應該沒有這麼蠢的人吧?”

別看毛喜話語裏對曹皎不屑一顧,實際上曹皎比劉益守的年紀大多了,具體多少不知道,五十歲肯定是有的。

五十歲之前都不曾領兵出征,不曾在朝堂任職,而將家族兵權拱手讓給自己的叔叔曹義宗,足以見得此人必爲庸才。

毛喜洋洋灑灑說了一大通,腥说故锹牫隽怂f的究竟是個什麼意思。玩遊戲就要有遊戲規則,既然梁國的情況本身就是地方實力派權柄極大,那麼不妨“就湯下麪”。

當然,司州是曹氏兵馬屯紮之地,而懸瓠南面挨着淮州,淮州西面挨着司州,東面挨着安豐州,安豐州是芍陂西北附屬的一個小州,目前被劉益守控制,是用來屯田灌溉的“糧倉”。

也就是說,曹義宗一派,本身是被蕭衍安排來制衡夏侯夔的,壽陽換了主人後,變成用來制衡劉益守。

假如能夠搞定淮州以及北面的懸瓠,那麼就能把勢力觸角伸到河南。解決掉了一個掣肘自己的勢力,並且多佔兩個州,還跟魏國河南地方直接接壤。這遠遠不止是奪取一州之地那麼簡單。

更重要的是,淠史杭灌區有個區就在這邊,到時候可以藉着修灌溉區的由頭,各種搞事,實在是不要太爽。

“此計甚好。”

劉益守微微點頭,懂行的人,果然是出招一針見血。

“信你來寫,懇切一些。我就一事不煩二主了。”

他拍了拍毛喜的肩膀,對陳元康等人說道:“今天城郊有一場好戲,你們隨我同去。”

三人在源士康的護衛下出了城以後,待在院子裏的斛律羨不動聲色的走進書房,擠到毛喜身邊,手裏還拿着一本破書,似乎翻了很多遍。

呃……毛喜實在搞不懂一個射鵰的胡人跟自己有什麼近乎要套的。

“那個,毛先生啊,《左氏春秋》這一篇,伱能不能跟我講講啊。”

斛律羨一臉期盼都督看着毛喜。

你踏馬學學打仗,彎弓射箭就行了,看什麼左氏春秋啊!

毛喜本來想懟一句,又感覺似乎不太禮貌,畢竟是有人第一次找自己求教。他故作深沉問道:“是哪一篇啊,我來替你看看。”

“《曹劌論戰》裏面說肉食者鄙,未能遠郑鞘颤N意思呢?”

斛律羨疑惑問道。

這下還真把毛喜問住了。

像劉益守他們這幫“肉食者”,那可真是老奸巨猾,你能說他們“未能遠帧秉N。

“肉食者說的是權貴麼?我觀主公與兄士,奇植粩啵@個未能遠质钦f什麼意思?”斛律羨疑惑問道。

“這只是曹劌反駁同鄉的話,要是他在魯莊公面前說類似的話,早就被人砍頭了。類似於他們都不行,讓我來吧,之類吹牛的話,不可當真以爲肉食者鄙。”

說完毛喜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心中大罵斛律羨作妖。

“還有這裏,《鄭伯克段於鄢》,鄭莊公爲什麼不能兄弟齊心,教育弟弟呢。我看鄭莊公是故意放縱弟弟,好讓國人都以爲共叔段是廢物和搗亂的。如果鄭莊公不放縱,兄友弟恭,只怕也不會有如此慘劇吧?畢竟他們是同母所出。”

斛律羨又問了一個刁鑽的問題。

毛喜原以爲對方只是問哪個字不認識之類的就沒太在意。現在才發現人不可貌相,平日裏看起來只是個沒長大武夫的斛律羨,居然也能讀書讀心裏去,很難得啊!

“鄭莊公確實是用陽謱Ω兜艿芄彩宥危瑺戓崛怂积X。但是寫史書的人,卻不能直接把這些話寫上去。成王敗寇,不過如是。”

毛喜嘆息道。

“對了,你不是長於射箭麼,看左氏春秋用處不大,你應該去練箭纔對啊。”

毛喜忽然想起這一茬來。

“項王當年說學文會寫字即可,學劍術一人敵,吾要學萬人敵。在下深以爲然,府裏自主公以下人人讀書,蔚然成風,我要是不讀書,那不是連源將軍都不如?”

好吧,這也是金玉良言了,只是源士康風評被害。毛喜微微點頭,感覺斛律羨舉項羽那個例子怎麼看怎麼彆扭。

“毛先生,直呼其名不禮貌,叫先生又有些生疏,以後你我在主公麾下互相關照。平日裏沒人在,我是叫你阿毛好呢,還是叫你阿喜好呢?”

斛律羨少年心性,很是唐突的問了一句。

阿喜聽起來像是女下僕的小名,毛喜無奈嘆息一聲,面無表情道:“你要是想叫,以後叫我阿毛便是了。”

……

壽陽郊外,源士康帶着一隊親衛,正在搗鼓固定在木架子上的一排竹筒。每個竹筒上都有一根常用的那種麻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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