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349章

作者:携剑远行

如果說第一條消息讓竇泰有些不安又無可奈何,那麼第二條消息則是讓他大大的鬆了口氣。

斥候回報說,陽曲縣周邊都沒有發現爾朱榮大軍的蹤跡,總而言之,河對岸的那支軍隊,就是一支孤軍,至少這兩天是等不到援兵的。

“今夜,敵軍倒是有可能來襲營。”

竇泰自言自語道。

兩軍對峙的第一個晚上,營盤的安排也不那麼完善,襲營的成功率也是最高的。竇泰將大軍一分爲二,將三千步卒和一千騎兵埋伏在浮橋附近,由莫多婁貸文率領。

大營內留五千步卒,枕戈待旦,保持警覺。

這天夜裏,莫多婁貸文在浮橋邊都等得有些無聊,卻發現對岸爾朱榮氏大營燈火通明,除了戒備森嚴外,看不到任何奇怪的地方。

這讓莫多婁貸文心裏七上八下的。按照他的預想,爾朱氏大軍都是騎兵,應該發揮騎兵的機動性,今晚月色如水,夜襲是正常的,不夜襲纔是見了鬼。

正在這時,他遠遠看見大營火起,還傳來喊打喊殺的聲音,頓時心中一沉!

“將軍,大營被襲,我們要不要去增援呢?若是去晚了,大營被破,悔之晚矣!”

副將勸說道。

“敵軍是怎麼襲營的呢,浮橋這邊,明明一點動靜也沒有。”

莫多婁貸文困惑的問了一句。

“將軍,汾水如今枯水,並非每一處都不能過河。或許爾朱氏的人對這裏地形熟悉,找了個可以淌過河的地段直接過河,然後襲擊了大營的薄弱之處。

若是不救,只怕到時候問責起來,我等都犯了慢軍之罪。”

副將急切說道。

不得不承認,副將說得很有些道理。

莫多婁貸文沉吟不語,他主要是擔心,自己一旦撤走,浮橋這邊無人看守,反倒會壞菜。可是留下的人少了,擋不住敵軍。留下的人多了,又起不到救援的作用。

戰場上的事情,常常需要預判。你可以預判對方的預判,然而對方卻也可以將你猜個透徹,伱的預判正中對方下懷。

類似的事情如同賭博一樣。

現在是守浮橋的隊伍直撲對岸敵營,還是守在原地不動,又或者是返回自家大營,救援竇泰?

一時間,莫多婁貸文陷入思維的混亂之中。

他思前想後,如果從純軍事角度說,現在直撲敵營,是最冒險,卻也是成功率最大的選擇。只是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搞不好,嗯,應該說是一定會被軍法從事。

如果一直守在這裏,坐視大營被破,搞不好竇泰會死在大營。到時候,自己要怎麼去跟高歡交代?要麼是居心叵測趾ν牛N是庸才一個不懂用兵。

而帶兵回援,無論軍事上是否有成果,起碼竇泰會承情,到時候打板子也會有人幫忙說好話。有時候,甚至很多時候,能力怎麼樣是其次,態度如何反而是排第一位的。

“這樣,我給你五百人,你守住浮橋。我帶其他人回援大營。”

莫多婁貸文對副將說道。

他在高歡身邊沒有根基,此番回援竇泰,也算是積累一分人脈。就算犯錯了,也可以用“關心則亂”四個字搪塞過去。

……

當莫多婁貸文回到大營的時候,正好看到竇泰在指揮麾下士卒滅火。此番爾朱氏大軍騎兵來勢洶洶,四處放火。得虧竇泰早有準備,沒有讓那些人得逞。

當火放得差不多以後,爾朱氏的騎兵就瀟灑從容的撤走了,可謂是來去如風。竇泰在大營內沒有留下成建制的騎兵,沒法去追擊那支逃走的騎兵隊伍,心裏微微有些悔恨。

“你不是應該在守浮橋麼?回大營做什麼?”

竇泰看到莫多婁貸文領着一千騎兵歸營,皺着眉頭問道。

“從遠處看到大營火起,末將留下五百人守浮橋,帶着其餘人回來支援竇將軍。”

莫多婁貸文臉不紅心不跳的說道。

竇泰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對方在擔心什麼。這件事真不能怪莫多婁貸文,只能說是自己分兵失誤,應該讓莫多婁貸文守大營,自己去守浮橋纔對。

如果那樣的話,莫多婁貸文只需要戰鬥就行了,自然是不需要去考慮其他的。

“罷了,這裏沒你什麼事,繼續去守浮橋吧。”

竇泰意興闌珊的擺擺手,沒有責備莫多婁貸文不聽指揮。

下屬違背軍令來救你,你指責他斥責他。那麼下次遇到這種情況,人家就死守軍令,看着你被人幹掉都不伸出援助之手。只要還有那麼一點點情商的人,此刻都不會說出指責莫多婁貸文的話。

竇泰自然也是一樣,他只怪自己判斷失誤。

“對了,只看到你騎兵隊伍,步卒呢?”

竇泰突然想起這一茬,疑惑問了一句。

“步卒跑得慢,還在後面,現在應該快到了。”

莫多婁貸文答了一句,這時周邊安靜下來,隱約遠處有廝殺的聲音。

“壞了,中了爾朱氏的調虎離山之計!”

竇泰面色大變,急忙讓莫多婁貸文點齊麾下騎軍,自己則是收攏大營內的步卒。列陣之後,緩緩朝着浮橋方向而去。

離開大營還沒多久,就看到遠處一條火把組成的“火龍”,朝着自己這邊撲面而來,月光下一茬又一茬的潰兵,開始“穿透”稀疏的騎兵隊伍,將騎兵身後的步卒軍陣衝得七零八落的。

竇泰的心已經沉到谷底,他對着莫多婁貸文大吼道:“我們中計了,現在來不及整頓,所有騎兵隨我衝殺,狹路相逢勇者勝!”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說什麼失誤都晚了,唯有殺出一條血路,才能死中求活!

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吹響,兩支騎兵撞在一起,頓時人仰馬翻,各有死傷。

弓箭什麼的現在根本用不上,甚至敵我識別都有些困難,竇泰廝殺全憑感覺,也不知道有沒有幹掉自己麾下的騎兵。

而那些步卒的陣線被潰兵衝散,爾朱氏的騎兵更多些,已經穿透了竇泰的騎兵隊伍,在步卒軍陣中廝殺衝撞。

正在戰鬥的關鍵時刻,竇泰發現自家步卒陣線後方突然大亂,似乎有一支騎兵開始衝擊軍陣背後,那些站在後面的步卒被割麥子一般倒地,崩潰開始傳染,幾乎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竇泰就看不到自家成建制的步卒了。

“竇將軍,別回大營了,帶着騎兵往南走,引爾朱氏大軍進伏擊圈!”

莫多婁貸文扯着嗓子大喊道,一語驚醒夢中人!

此刻步卒已然失去建制,重整旗鼓需要時間,也需要喘息的機會。

然而此時此刻,竇泰他們在跟數千騎兵混戰,敵形夜阎拢@勝的機會極爲渺茫。竇泰直到此刻甚至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失敗的,需要回大營後通過各種情報慢慢覆盤。

但無論如何,起碼要自己能脫身才行。

已然來不及鳴金收兵,竇泰和莫多婁貸文騎着馬拔腿就跑,他麾下那些騎兵看着主帥離去,也跟着一起跑,來不及跑路的,陷入重重包圍之中,分不清東南西北,很快就被人挑落馬下。

……

陽曲城西北的汾水兩岸,爾朱兆出兵抵禦高歡派出的先鋒軍竇泰部,這支軍隊步騎混合的隊伍約九千人之多。

爾朱兆採用爾朱仲遠之計,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偏師從河水較溙幎珊樱u擊竇泰大營,吸引竇泰軍主力回營,自己則帶着騎兵主力一舉過浮橋,瞬間殺散了毫無防備的浮橋守軍。

接着爾朱兆帶着騎兵隊伍一路殺向竇泰大營,在路上遭遇缺乏掩護,正在回營途中的竇泰軍步卒。有心算無心之下,瞬間將那支步卒的隊伍殺得四散逃逸。

已經進入最佳狀態的爾朱兆,繼續做自己最熟悉的任務。不需要去動腦筋思考怎麼打仗,只要將眼前之敵幹掉就行。當竇泰手裏最後的人馬與他遭遇時,爾朱兆利用對方步卒陣型被逃兵弄得混亂鬆動之機,選擇直接破陣。

恰好爾朱仲遠帶着偏師趕到,出現在竇泰軍步卒後方,前後夾擊之下,竇泰和莫多婁貸文來不及回營,帶着有限的騎兵逃回晉陽城外大營,幾乎可以用全軍覆沒來形容。

先鋒軍的慘敗,震驚了坐鎮祁縣的高歡,他急匆匆趕到大營,準備處置竇泰與莫多婁貸文這兩位敗軍之將。

第369章 你大爺終究是你大爺Ⅲ(下)

灰頭土臉,被人五花大綁,竇泰和莫多婁貸文毫無形象的坐在府衙大堂的地面上,面色灰敗,並不爲出兵慘敗而辯解。

祁縣背靠鄔澤,物產豐饒,乃是太原盆地中極爲重要的一個節點。高歡得隴望蜀,眼看晉州已經收入囊中(唯獨元天穆困守壺關城),便帶着大軍屯紮祁縣,虎視晉陽。

並派段榮段韶父子領兵圍困晉陽。

除了這一支精兵外,晉陽周邊的榆次城、梗陽城皆有高歡軍的人馬屯紮,提供糧草以供軍需。總而言之,高歡大軍雖然集中在晉陽周邊,但並非是一股腦的屯紮在一起等着爾朱榮來大砍特砍。

各軍之間都分配有不同任務,有的負責圍城,有的負責打援,形成了一張密集的大網,等着爾朱榮這條兇猛的鯊魚前來。

高歡吸取了從前的經驗教訓,此番將兵力合理展開配置,他不認爲自己會輸,更不存在爾朱榮一場決戰就能徹底把之前輸掉的籌碼贏回去的可能性。

結果沒想到竇泰前出陽曲試探,全軍覆沒,徹底打亂了高歡的計劃。

“事到如今,你二人還有何話可說?”

高歡坐在府衙大堂正位上,一臉痛心疾首的問道。

“爾朱榮大軍佯裝襲營,調虎離山。我等未能識破其奸計,以至於全軍折損大半,甘願受罰。”

竇泰嘆息一聲說道,敗軍之將何以言勇,現在只能服個軟再說了。反正他很明白,高歡是不可能殺他的,畢竟是連襟,殺了他,將來誰還敢跟高歡套近乎?

高歡雖然不可能再有更多的連襟了,但是他的子女也都在慢慢長大,漸漸到了娶妻與出嫁的年齡。

下一階段高歡估計會把結兒女親家的事情提上日程,這個節骨眼,怎麼可能殺自己呢!竇泰想得很明白。

“當年諸葛斬馬謖,以正軍法。你我雖爲連襟,可……唉,來人啊,將二人拖出去斬了,以正軍紀。大軍令行禁止自有法度,主將有罪,同樣要嚴懲不貸。”

高歡別過頭不去看竇泰,無力的揮了揮手,似乎有淚水落下。

“丞相!此番正與爾朱榮鏖戰,勝敗乃是兵家常事,豈能大軍稍有挫敗就斬大將?不如將前罪記下,命他們二人將功折罪。一切待掃平爾朱榮後,再行定奪也不遲啊!”

孫騰衝過去奪走高歡想要扔出去的令箭,拉着對方的袖子苦苦哀求。

“丞相,將功折罪,亦是不遲啊!”

袑⒍颊境鰜頎懜]泰求情,倒不是說他們有多喜歡竇泰,而是一種兔死狐悲的普遍情緒。說不得將來自己也會輪到喪師辱國的情況,還得別人來替自己求情呢。此時落井下石沒有任何意義。

“唉,你們叫我如何是好啊!”

高歡一個勁的嘆息,失望的搖頭,半天都不說話。

“丞相,讓他們二人爲都督,領殘部爲先鋒,此事暫時壓下。又不是當做沒發生過,只是回鄴城後再清算,這並不違反軍法。

再者法理不外人情,兩位將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若是後面作戰不利,新賬舊賬一起算,亦是不晚。”

孫騰不動聲色的勸說道。

竇泰和莫多婁貸文都用感激的眼光看着他,雖然知道是做戲,可是孫騰兩次出來求情,也是很大的人情了。

“那就這麼辦吧。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打二十軍棍以儆效尤,現在伱們二人先將此戰細節速速道來,不得有一點遺漏!”

果然,高歡的板子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

二人當着所有人的面,將汾河邊紮營,搭建浮橋,夜晚分兵,最後被調虎離山,逐個擊破的事情細細說來,大堂內腥艘荒樄殴帧�

要說起來,竇泰還真是輸得比較冤。

他們行軍的對策似乎問題也不大,也就是喫了不熟悉地理的虧,沒想到爾朱氏大軍會從河水較湹牡囟紊钜箯姸煞谒@個也不算是戰鬥的勝負手。

真要說起來,敵軍佯攻大營,導致守浮橋的軍隊回援大營,纔是此戰失敗的根本。這裏頭爾朱氏大軍也佔了點邭獾谋阋耍蝗坏脑挘]泰或許會輸,倒也能帶着殘兵退回晉陽城外大營。

不管怎麼說,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爾朱榮目前不僅有一戰之力,甚至氣力都有些充沛。遠不是之前想象的那樣“日薄西山”“信延H離”。

“高王,末將願帶兵前往陽曲!”

高敖曹站出來說道,向高歡請戰。目前情況很明顯了,竇泰和莫多婁貸文都不可能再派出去攻陽曲,這既是對他們好,也是爲了能打勝仗。

“嗯,高將軍可以的。順便,婁昭啊,你跟高將軍同去吧。”

高歡對自己的小舅子說道。

誒?

一直眼觀鼻,鼻觀心,打仗時候經常摸魚划水的婁昭抬起頭,迷惑不解看了高歡一眼。

“有難處?”

高歡不動聲色問道。

“姐夫……高王,在下跟高將軍的部曲不熟悉,不知道他們誰強誰弱,恐怕難以勝任啊。”

婁昭有些爲難的說道。他固然是跟高敖曹麾下部曲不熟悉,但是此行前去只不過是作爲“監軍”的角色,以免高敖曹反水(雖然這個可能性極低)。

婁昭不肯去,另有緣由。

他認爲,竇泰弓馬嫺熟,成名極早,要不也不會成爲他們婁家的女婿了。結果竇泰都在陽曲喫了敗仗,顯然前面都是龍潭虎穴啊!婁昭可不想去前面送死,他有姐姐婁昭君吹枕頭風就可以了,反正富貴是有保證的,何須去前線拿命搏前程?

“高王,末將願意與高將軍同去。”

這時大堂內有人出列,是個不太熟悉的面孔,此人名叫堯雄跟高歡的時間不長。他的家鄉就在長子附近,因此這次高歡出征帶着他一同前來。

堯雄作戰勇敢又聽從號令,執行戰術很徹底,從來不打折扣,所以他很得高歡敬重。如今對方主動請纓,高歡亦是不好拒絕。

“那也好,就高敖曹與堯雄二人爲主將副將,令本部人馬前往。記得,不要輕易渡河!”

高歡也是被爾朱榮搞得有點怕了。

爾朱榮怎麼說呢,你可以覺得這個人沒有政治頭腦,思維幼稚優柔寡斷;亦是可以覺得他無法治理天下,手段粗暴不得人心。

上一篇:智人

下一篇:差异点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