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339章

作者:携剑远行

這個想法,王偉已經思慮很久了,看陳元康獻策,他也跟着獻策。簡單來說,就是讓劉益守麾下兵員來源標準化,讓兵是劉益守的兵,而不是麾下那些將領的私兵。

此策無關田畝,只是純粹的軍事組織形式。從所說的來看,似乎頗有可行性,只是效果如何還要多觀察一番。

劉益守微微點頭道:“二位獻策,皆爲金玉良言,可將其中條目寫詳細,單獨送到我這裏,不需要在此地討論了。”

陳元康和王偉說得雖然很好,但並沒有正面回答劉益守提到的那個問題,也就是立國最根本的一個問題:生產資料,要如何分配!

“主公,家中若是無人從軍,則每位男丁分十畝地,婦人減半。田地不可買賣,不可轉贈,必須聽從我們的安排種植。

撂荒,或者種植其他作物,第一年受罰,第二年收回土地。

所收租調只以官府爲唯一,輕賦稅。”

楊愔沉聲說道。

這一招他想了很久,此時正是文士們獻策決定大事的時候,他也不打算藏拙了。

這個授田的規模遠比孝文帝時分田數要少,可以說只能夠溫飽而已。雖然稅負可以很輕,但是數量太少,根本不夠種植的,一年到頭只怕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

陳元康瞥了楊愔一眼,無奈問道:“如此少的田畝,何以養家餬口?”

“主公,要想活得滋潤,靠這點田畝顯然是不行的。我這裏還有一策,每一戶家中有從軍者,可以額外授田,此田可以轉贈家族其他人,亦是可以子承父業,但不可賣給他人。

家中若是無力耕種,可以將田上交官府,換取財帛。

也就是說,將來從軍者,可以得到一份基本的授田,這份田地可以不領受從而換錢,亦是可以給家裏人耕種。如此一來,爲了家中生計,必定會有人願意站出來投軍。

那些不願投軍之人,有一分餬口之糧就很好了,還要奢求什麼?”

楊愔的話概括一下就是,肯爲劉益守當兵打仗的人,就能讓家屬過得更好。至於那些不肯上陣的人,老老實實的種地吧,現在是亂世,靠耕田可沒法混得像樣。

“各地的豪強世家,你要怎麼處理?”

劉益守微笑問道。楊愔的策略還不細緻,但是路子是對的,天下尚未統一之前,這一條就足夠用了。等一統天下之後,再來調整策略,甚至可以邊實行邊調整。

只有豪強世家子弟最懂豪強世家,出身弘農楊氏的大戶,楊愔可以說對豪強莊園經濟瞭若指掌。

“主公,收回豪強土地,容易造成動盪。但是,可以把各地的山川、湖泊、樹林乃至道路的使用權,全部都收到手裏。這樣等於是捏住了那些豪強們的命脈,又不至於引起太大的震動。”

楊愔不動聲色的說道。

這麼說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弘農楊氏的地盤早就丟了,莊園也被爾朱榮等人毀了,他現在巴不得那些喫香喝辣的人跟楊氏一個下場。

劉裕建立南朝宋時,爲了打壓世家豪門的囂張氣焰,頒佈了《佔山格》。也就是根據官僚貴族及百姓的品秩高低,規定不同品秩等級大小佔山封水的限額,並將所佔山澤數目登入貲產簿,同時規定若有違反和超過限額,依律治罪。

當時的世家豪門,那簡直是無法無天,在家鄉橫行一方,山是他家的,水是他家的,你家豬喫了他家水,生的崽子都是他家的。

《佔山格》雖然依舊是不平等律法,但卻捆住了世家豪強們的手腳,使得他們不能胡作非爲,爲元嘉之治創造了客觀條件。

楊愔一針見血的指出,土地什麼的都弱爆了,只有山林湖澤這些地方,纔是真正的要害。

“主公,那些大戶們,如果識相的,可以讓他們使用山林湖澤,但是不能獨享。不識相的,只要他們敢伸手,我們正愁沒借口對付他們。發兵討滅,正當其時。”

楊愔把手一平,嘿嘿冷笑說道。

劉益守心中暗暗吐槽,伱是流氓我不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出身世家的楊愔變成了流氓,危害性果然比那些泥腿子們出身的將領要大多了。

這幾條招招毒辣,每一條都打在要害處,不愧是大世家出來的人,果然滿肚子的壞水。

“遵彥之言,深得我心,剛剛說的那些,你細化條令,過幾日我們再行討論。”

劉益守拍了拍手繼續說道:“最近酷暑,你們也都辛苦了。從明日開始休沐三天,然後等你們再來府衙,這些大事都要定下來。

到秋收時,我亦是要去建康參加天子壽辰,希望在那之前,把這些問題都處理掉。都散了吧。”

在劉益守身側面無表情記錄的毛喜已經麻了,一字不差的將剛纔幾個人的話全部記下,心中五味雜陳。

大堂內腥苏f話沒有一個人說是要址矗墒敲總�人所說的東西,無不是爲了改朝換代而去,偏偏,還那麼的有章法,一套一套的。

這梁國的天,果然是要變了麼?

毛喜有些爲在建康城內喫齋唸佛,不理政務的蕭衍擔心起來。

……

戰爭就是這樣,有時候你設想是很好的,然而敵人卻未必如你預料的那樣行動,按你計劃的那樣走。

高歡聽從段韶之策,圍住壺關城不打,分兵攻打北面的襄垣與潞城等地。本來在攻佔長子城後,元天穆就如同驚弓之鳥,收縮兵力困守壺關城,使得襄垣跟潞城等地的兵力更加薄弱。

因此韓軌與竇泰二人幾乎沒費什麼功夫,就將襄垣與潞城兩地攻破。

得知高歡大軍在晉州掠地,元天穆左右爲難。

若是出兵解圍,自然有可能擊退高歡,然而正是因爲兵力不足,元天穆才困守壺關城。因此出擊的話等於是放棄了城池的險固,以己之短擊敵之長。

可是不出兵的話,高歡大軍繞過壺關城亦是可以攻打晉陽,爲之奈何?

元天穆的求援信很快就送到了坐鎮晉陽的慕容紹宗手裏。

在北魏還未喪亂前,元天穆可以說在邊鎮出盡風頭,乃是可以與爾朱榮相提並論的宗室帥才。可是自從他被陳慶之吊打之後,似乎心氣也不足了,名將成色也褪去了,變得平庸起來。

當收到元天穆的求援信時,慕容紹宗其實心中是有些不屑的!

所謂調動兵馬,當你補強一處的時候,自然就會削弱其他地方,這是個恆古不變的死道理!元天穆向他求援沒什麼不可以,但是若增援晉州,晉陽可怎麼辦纔好?

沒錯,壺關城確實很重要,晉州盆地也確實很重要,但要是跟晉陽比一下,那邊也就什麼都不是了!

晉州丟了,還可以奪回來。晉陽若是丟了,爾朱榮從此便會失去與高歡叫板的本錢,敗亡不遠矣!

要求援,也輪不到找他慕容紹宗啊!

此時此刻,收到信的慕容紹宗,對元天穆是很看不起很鄙夷的。

然而歷代跟慕容氏以爲姻親的可朱渾氏之族長可朱渾天和,卻勸說慕容紹宗,不能對此置之不理。

慕容紹宗感覺很困惑,對可朱渾天和說道:“晉陽乃根基之地,不可輕忽。若是丟失,則如同山崩地裂。我若是派兵救援元天穆,晉陽怎麼辦?”

慕容紹宗很有軍事才華,亦是目光如炬。保晉陽,纔是此戰之根本。等爾朱榮騰出手來,其實隨時可以跟高歡在晉州掰掰手腕。有晉陽在,可以從容補給,何愁打不過高歡?

“紹宗啊,話雖如此,但此一時,彼一時啊。”

可朱渾天和嘆息說道。

慕容紹宗只是從軍事角度看待問題,可是有時候,打仗是打的政治仗,軍事方面的困難,反而是要“必須克服”的。

“此話怎講?”

慕容紹宗沉聲說道,書房裏就他跟可朱渾天和二人,又是晚上,說什麼都不會有外人知曉。

“爾朱氏主動退出秀容川,已經損了威信。雖然後面又擊敗紇豆陵步蕃,但已經讓其他人看出虛實底細。

爾朱榮如今只怕已經對你我二人起了猜忌之心,畢竟我們不是爾朱氏出身。

倘若此番不出兵援救元天穆,只怕會讓爾朱榮認爲你我皆有二心,企圖佔據晉陽自立,或獻城投靠高歡。

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此事已經沒有迴轉的餘地了。”

可朱渾天和語重心長的說道。

如果說元天穆沒有哭着喊着叫救命,那慕容紹宗可以用“晉陽重地,不得輕離,元天穆亦可自保”來搪塞爾朱榮。

可是現在求援信已經在案頭,高歡也已經攻克了長子、襄垣、潞城三地,要是慕容紹宗見死不救,坐視元天穆被高歡錘爆狗頭,只怕爾朱榮那邊很難交代過去。

可朱渾天和說得很對,此戰是出兵也要出兵,不出兵,也要做做出兵的樣子。反正,在晉陽城裏裝鹹魚那是不行的。

“此戰,你以爲如何?”慕容紹宗無奈問道,似乎已經被說服。

“我自帶本部人馬,屯兵鄉郡(武鄉),監視高歡動向,紹宗你亦可以向爾朱榮交代。”

可朱渾天和一臉肅然說道。

想了想,似乎也只能這樣了。慕容紹宗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微微點頭,一句話也沒有說。

兩族世代聯姻,自慕容垂時期就是姻親關係,聯繫要比爾朱榮緊密多了,慕容紹宗是信得過可朱渾天和的。

第358章 喋血晉州(3)

高歡在命段韶等人攻略晉州的時候,同樣也不忘記因爲此前全軍覆沒,正在常山郡(石家莊)休養生息,重整部曲的高敖曹。

一封軍令送過去,命高敖曹部帶兵進入離駐地並不太遠的井陘,然後通過井陘穿越太行山,從側翼攻打晉陽!

從井陘關(掌握在高歡軍手中)一路向西過平譚城,再向西到壽陽城(今山西壽陽縣),繼續向西過中都榆次城……反正就是冒着重重險阻,冒着超長距離被伏擊的危險,莽到晉陽以東,進入太原盆地的範圍後,與高歡從南面而來的軍隊夾擊晉陽。

不得不說,這條行軍路線堪稱是一個史詩級別的大坑。

一般來說,從河北打晉陽,走滏水陘的比較多,路也比較好走。歷代盤踞山西的勢力與盤踞河北的勢力兩邊攻伐,多半也是這條路。

而井陘這條路,若是沒有韓信的能耐,還是自求多福比較好。尋常人只配帶兵走這條路敲敲邊鼓,山路崎嶇缺乏後勤支援,被伏擊概率極大等原因,讓以逸待勞的晉陽守軍贏面無限擴大。

明擺着的,高歡根本沒安好心。雖然說不是讓高敖曹等人去送死,但也真就跟送死差不太遠,能不能活着回來,全看爾朱榮的心情和高敖曹的邭狻�

萬一爾朱榮心情不好,逮着他們死咬,寧可晉州丟失也要消滅這支吸引火力的偏師,那高敖曹他們可就真的有去無回了。

是不是高歡在藉着爾朱榮的刀,來消耗河北高氏兄弟的實力呢?

其實也不太好說,畢竟,軍令就是軍令。名義上讓高敖曹帶兵“牽制”爾朱榮,喊得其實還挺好聽的。這種命令不太好直接拒絕。

而且高歡並不擔心高敖曹會拒絕,因爲跟爾朱榮在北秀容之戰所面臨的問題一樣,河北高氏兄弟,在下邳一戰損失慘重後,也喪失了人心與凝聚力。

高氏兄弟急於通過一場大勝,來證明自己依然能打。否則,李元忠和封隆之等人,就不會跟從前一樣,配合他們行動了。高氏兄弟在家鄉的號召力,估計也比不得從前那樣一呼百應了。

沒有人支持他們,哪怕高敖曹再能打,又能做什麼呢?

所以這一回,就算是面對閘刀,高敖曹也必須得把頭伸出去試試邭狻Y�一把還有救,要是連賭的勇氣都沒有,日子只怕真的不好混了。

如果不奮起拼搏,那麼在高歡諸多的政治攻勢下,河北高氏兄弟的勢力瓦解並碎片化,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精通政治操作與權術的高歡,此番硬是點到了高氏兄弟的死穴,讓其心甘情願的冒死出兵以爲偏師。

常山城府衙內,高乾、高慎、高昂、高季式四兄弟齊聚一堂,商議對策。

一番激烈的爭執下來,高慎和高季式說什麼也不同意出兵,而高敖曹覺得無所謂,此番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只有大哥高乾在一旁一言不發,似有心事。

“兄長,爲何不說話?”

高敖曹沉聲問道。平日裏兄弟四人,就高乾最有主意。

“此番出兵井陘,只怕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若是不去,事後必被高王清算。”高乾嘆息一聲,瞥了高慎和高季式一眼,對這兄弟二人已經無言以對。

當小孩或許還可以任性一下,然而一旦成爲大人,就必須接受社會的洗禮,接受社會的規則與潛規則。無論你想法如何,社會本身咿D的規則,都會強迫你去適應。

要麼適應規則,引領規則,掌控規則,要麼如同擋車的螻蟻一般被碾碎,沒有人可以任性的同時還可以無視規則的懲罰。

很明顯,元氏的魏國,已經實質性的滅亡,高歡取而代之,盡一切可能外擊敵寇,內整部曲。這兩者是同步在進行的,從前很多勢力“入夥”,現在局勢已變,高歡不需要他麾下有太多的聲音,只要有他這一個聲音就行了。

所以本身投靠時就有很強實力的河北高氏兄弟,就是頭一波被整合的對象。

“兄長何出此言?就算我們此番不出兵,高王難道還想帶兵討伐我們不成?”

高季式滿不在乎的說道。

高乾不知道要怎麼跟這個鐵憨憨解釋,如果他不是自己親弟弟,此刻只怕早就被自己一棍子打爆狗頭了。

高乾耐心解釋道:“高王此番攻打爾朱榮,未必能成。如果成了還好,若是敗了,只怕會將我們當做替罪羊處理,原因嘛也很簡單,就是因爲我們不尊號令,不吸引爾朱榮兵力導致全軍戰敗。

你覺得,那個時候,我們四兄弟當中會不會有人被推出去平息風波?”

戰敗嘛,總要有人負責的。而且高歡在外面碰了一鼻子灰,損兵折將的,當然希望高氏四兄弟這樣的實力派也被打板子。要不然這些人趁機坐大,甚至反客爲主爭奪“朝廷”的主導權,豈不是要了高歡老命?

高乾都能想到的,只怕高歡想到的更多,謩澋酶唷�

“如今部曲新募,尚未整訓,也沒什麼作戰經驗。如此出兵井陘,深入晉陽腹地,確有不妥。”

高敖曹雖然贊同出兵,卻也實話實說。

“越是如此,我們越是需要重建威信,以彌補下邳慘敗之後的人心離散。此戰只要出兵即對高王有所交代,伱們入太行之後小心行事,以保全部曲爲上。到時候能帶兵返回河北,咱們高氏就算是邁過這道坎了。”

高乾語重心長的看着高敖曹說道,希望自家這位能打的三弟,千萬不要得意忘形,拿着新兵去跟爾朱榮的精銳死拼。

“如此,我點齊兵馬就出徵吧。”

高敖曹點頭說道。

“不,讓高季式帶着一千人,廣樹旗幟先走,算是對高王有個交代。你加緊整訓新兵,秋收之後,再火速進兵井陘。”

高乾不動聲色的說道,高歡奸詐,他也不是省油的燈。高歡讓他出兵,他自然也可以大張旗鼓的“出兵”。所謂兵不厭詐嘛,這樣做沒什麼好奇怪的。

至於讓士卒們秋收完以後再走,也是讓他們心無旁颍梢园舶残男牡碾x家,對穩定軍心有着莫大的好處。

而高季式帶着一千兵馬象徵性的出征到底有沒有用,其實高乾並不關心類似的問題。

上次高敖曹被段韶等人出賣的賬,他都還沒找高歡去算呢!這年頭,誰還不是個寶寶?

……

與河北高氏四兄弟一樣的,遠在幽州的斛律金斛律光父子,也收到了高歡的“奇怪軍令”。跟其他人得到的軍令不同的是,斛律金他們,高歡沒有明確指示,只是把自己攻略晉州,圖謺x陽的事情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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