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不出意外,蕭衍“龍顏大悅”,加劉益守爲“太傅”“開府儀同三司”等無職權散官,賞錢百萬以褒獎勉勵其賑災之功。
至於淠史杭灌區的開墾計劃,則半個字都沒有提,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毛棲忠在失望之餘,利用戶部職權,將蕭衍賞賜劉益守的鐵錢都用於採買必要物資,如糧食、布匹、鐵料等等,此乃後話不表。
消息傳到壽陽,劉益守上表謝恩,對外顯示出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樣。蕭衍此時也顧不上劉益守的惺惺作態,因爲他正在謩澮患笫隆�
……
羊腸坂的山道上,有一支騎兵隊伍正在行軍。
隊伍最前面,騎在馬上的孫騰,忍不住想起了曹操當年所作的《苦寒行》,便大聲吟誦道:
“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
羊腸坂詰屈,車輪爲之摧。
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
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
延頸長嘆息,遠行多所懷。
我心何怫鬱,思欲一東歸。
水深橋樑絕,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
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飢。
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
悲彼《東山》詩,悠悠使我哀。”
孫騰身旁的高歡沒讀過多少書,自然是感受不出詩句裏的蒼涼悲壯之意。當初高幹反叛,曹操從鄴城出兵晉州,幾番苦戰才擊敗高幹。這首《苦寒行》便是出自當初行軍之時。
如今正值夏日,羊腸坂四周樹木茂密,靜謐陰涼,不但沒有苦寒,就連酷暑也沒有,顯然比當初曹操的境遇要好上不少。
“龍雀,此番進軍晉州,勝算幾何?”
高歡沉聲問道。
打晉陽是不可能了,但是此番攻克晉州還是希望很大的,前提是爾朱榮不來增援。當然了,爾朱榮若是來援,只怕又是一番苦戰。
“高王此番出征,乃是爲了道義人心,出兵即爲勝利,既然如此,又何來勝算一說?”
孫騰建言道,他明白,高歡喜歡動搖的老毛病又犯了。
“俗語有云:途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高王一心光復元氏江山,奉天子以令不臣,名正言順。不似那爾朱榮,徒有勇力而不知何用,假以時日,人心向背必見分曉。”
孫騰見高歡還有些猶豫,又加了一個砝碼。
“龍雀所言極是,本王只是……心有不甘。爲元氏除殘去暴,時不我待啊。”
高歡感慨的嘆息道,二人一副忠臣孝子的模樣,說着彼此間才能聽懂的話。
實際上他們與爾朱榮乃是一丘之貉,只不過手腕更靈活,說話更好聽,心思更細密。
二人一路帶隊行軍,一路聊着晉州的部署,很快,一人一馬飛奔而來,看到高歡後,連忙翻身下馬,拱手行禮道:“高王,竇都督已經攻下長子城,大軍前出壺關試探虛實。
只是元天穆似乎有所準備,緊閉城門避不出戰。壺關天險,急攻無用,故竇都督派屬下前來詢問大軍應該如何行動。”
聽到這話,高歡和孫騰二人對視一眼,此戰結果在意料之中,長子城位於壺關以南,並無天險可守,可以算是孤軍。竇泰麾下精兵攻克長子城,一點都不稀奇。
此戰關鍵,只在壺關而已。攻克壺關,前方就是一片坦途,到時候就可以談談晉陽的事情了。如果無法攻克壺關,那麼說什麼都是白給一點意思也沒有。
“傳令下去,前方已無險阻,加快行軍。”
高歡對傳令兵說道。
他和孫騰要快點趕到長子城,與袑⑸套h對策,此戰已經到了關鍵節點,成與不成,就在壺關的爭奪上了。
幾天之後,高歡帶着精騎一千抵達長子城,看到竇泰等人厲兵秣馬卻並未盲目攻城,他這才放下心來。
長子城的縣衙大堂內,高歡環顧麾下袑ⅲ]泰等人就不提了,此番段榮父子也跟着一同前來了,段韶正是這一千精騎的領兵都督。
“諸位,壺關城要怎麼奪取呢?”高歡向腥嗽儐柕馈�
竇泰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如果可以進軍,他們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呢?
只有段榮之子段韶躍躍欲試,又被其父段榮拉住。
不過這回高歡可是注意到了,他笑着對段韶說道:“我與你父乃連襟,一直視你爲子侄,有話但講無妨。”
前面幾次戰爭,段韶都有突出表現,早就引起高歡的注意了。
“回高王,我們來的時候,是走的滏水陘,這條路雖然相對好走,而且近,卻有天險阻斷,壺關城一卡,前後動彈不得。
爲今之計,可命一將帶偏師從河北井陘入太行,此路繞遠,卻能出現在晉陽後背。我們前後夾擊,爾朱榮必然分兵,無論哪一路得手,幷州都會門戶大開。”
妙啊!
高歡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則是異常欣喜。
其實段韶這一路都在不聲不響的思考軍略,如今想到了辦法,自然求表現一番。有才能的人,就像是錐立囊中,很快就會顯得突出醒目。
“你還有什麼想法麼?”高歡溫言問道。
“回高王,自然是有的。
我們可以在長子城外多佈置大營,多扎帳篷,以爲疑兵。大軍主力,則可以繞過壺關城,攻打北面的襄垣等地,擺出一副不怕元天穆截斷後路的架勢,將壺關城周邊的城池全部攻克。
如今元天穆驚弓之鳥,在援兵尚未到達之前,絕不敢出關攻打長子城。之前我們經過的關隘峽谷,實際上就是當年曹操所過之壺關口,此處有城池遺蹟。若是元天穆紮營壺關口,只怕此戰真要血戰到底。
元天穆不在壺關口紮營,足以見得此人必爲庸才,不足慮也。”
段韶自信的說道。
假如在壺關口紮營堵住口子,那高歡他們就真要在山裏喫土了。出了壺關口,雖然有壺關城擋住了去路,卻又不止一條小路可以北上。
只不過是因爲有壺關在這裏擺着,沒有哪個將領敢於分兵繞路罷了。糧道被斷,那不是說着好玩的。
段韶所提之設想,異常大膽,但仔細想想,卻又不無道理。打仗不就是兵不厭詐、分進合擊麼,哪裏有什麼十全十美的策略呢?
段榮見袑⒍际且荒標妓鞯哪樱闹猩陨泽犃丝跉狻6紊劁h芒畢露並非好事,然而不露鋒芒,哪裏有出頭的機會?
長江後浪推前浪,時代變了,年輕一輩,也要乘風而起了。段榮在心中感慨自己已經年老,不復當年之風華。
“嗯,此計甚好。”
高歡沉吟片刻說道。
“可命斛律金派兵入井陘,攻打晉陽,以爲偏師。”
孫騰不動聲色的建議道。
“不,命高敖曹帶兵入井陘,反正他家是河北的,對那裏也熟悉。不過斛律金也不能不理睬,這樣,龍雀伱替我修書一封給斛律金,就說我們與爾朱榮決戰晉州,命他自行處斷。”
高歡拒絕了孫騰的建議,並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腥硕夹恼詹恍墓笆址Q是,很顯然,高歡看起來是在重用高敖曹,實則經常將最困難的軍務交給他辦。從井陘出兵到晉陽,一旦被爾朱榮探知,定然會被揪住往死裏打。
這樣一來,壺關附近就不太可能有爾朱榮的援兵了。高歡就是高歡,又不動聲色的坑了高敖曹一把,對方還不能說什麼。
“既然這樣,那就分配一下任務吧。”
高歡嘆了口氣,段韶的建議,是目前爲止最有可行性的。不用這個,那就只能在長子城坐以待斃,等着爾朱榮的增援到來了。
“這樣,韓軌繞路攻襄垣城、竇泰繞路攻潞城,段韶領兵在長子城周圍獵殺元天穆的遊騎與斥候,使其不敢出兵與我決戰。
我親自坐鎮長子城,就這麼決定了。”
高歡大手一揮,將腥说能妱辗峙淞讼氯ァ�
袑⒍碱I命而去,高歡卻坐在主座上,緊皺眉頭,感覺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麼重要問題。
“龍雀,我這心裏總是七上八下的,好像是漏掉了什麼一樣,你覺得呢?”
高歡扭頭看向垂手而立的孫騰。
“回高王,七分人事,三分天命。作十分的準備,能有六七分的成果,已經是上天眷顧,不需要奢求太多了。”
孫騰雙手攏袖對着高歡一拜說道。
“但願如此吧。”
高歡輕嘆一聲,現在他手裏的力量跟過往已經不可同日而語。然而,他卻並沒有那種揮斥方遒的暢快感,只覺得一切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爾朱榮在軍事上的驚人天賦,始終是壓在他心頭的一塊大石頭。
……
上午,劉益守在書房裏走來走去,似乎在思考什麼問題。
晚上,劉益守依然在書房裏走來走去,似乎還在思考什麼問題。
兩個記室參軍,陽休之與毛喜,本來就互相看不順眼,又不知道要怎麼開口詢問劉益守,這一天書房裏的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北方豺狼虎豹太多,梁國兵馬孱弱不堪戰,我心……甚爲憂慮啊。”
幾乎是到了要睡覺的時間,一天沒說過話的劉益守,忽然沒頭沒腦的冒出來這麼一句話。
“主公不必憂慮高歡與賀拔嶽結盟,二者各懷鬼胎,面和心不和,最後還是會打起來的,主公完全是想多了。”
毛喜毫不在意的說道。
“主公乃是天縱之才,當初單槍匹馬就把那二人耍得團團轉,又豈會懼怕這兩人?你當真是少見多怪。”
陽休之不動聲色的拍馬屁,順便懟了毛喜一句。
呵呵,情商極低之人,智商高又有什麼用,遲早被髮配去種田。陽休之就是這麼看口無遮攔的毛喜。這傢伙確實是很聰明的,可惜不會做人。
“非也非也,我並非擔心那二人如何。之前在所管轄州郡推行均田,只此一項,似乎稍有不妥。人在家中坐,田從天上來。得來太容易,就不懂得珍惜。
我欲將田畝與兵制掛鉤,有恆產者有恆心,你們覺得如何?”
劉益守笑着問道。
有恆產者有恆心?
陽休之和毛喜二人一臉困惑,不明白劉益守想搞什麼鬼名堂。
“屬下駑鈍,還請主公明言。”
陽休之拱手問道。
“都回去歇着吧,明天再說,容我再想想。”劉益守擺了擺手示意下班了都回去洗洗睡,眼前這兩位今天上班已經上了七個時辰,劉益守都感覺自己變成了黑心老闆。
第357章 喋血晉州(2)
這天,壽陽府衙的大堂內,劉益守問了在場卸辔氖恳粋�問題。
“治下州郡之民若是得到授田,自然是皆大歡喜。然而人在家中坐,田從天上來,不勞而獲之下,很容易出現升米恩鬥米仇之輩,種善因而得惡果,爲之奈何?”
這個問題很常見,卻也很現實。
從前領地並不大,而且多是戰亂地區,大量無主之地,均一均田算是“皇恩浩蕩”,慷他人之慨,劉益守自然不介意當個“大善人”。
而現在佔據了兩淮地區相當大的要害之地,像從前那樣大範圍的均田,簡直跟散財童子沒什麼兩樣。行善還會被人叫傻X。
得到田的未必會感激你,沒得到田的反而會投靠世家豪強,調轉矛頭爲自己“討回公道”。
任何事情,如果讓得到恩惠的人有一種“理所應當”的錯覺,那雙方反目成仇,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回主公,軍功授田,代替財帛,自古有之。我們自然是沒法討所有人喜歡,但是讓有戰功者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有利於主公統治諸多州郡。”
陳元康雙手攏袖一拜,慢悠悠的說道,這主意他已經醞釀很久了。
軍功授田,歷史悠久,也是最爲有效的唤j手下,鞏固勢力的手段之一。當然,這隻能作爲輔助手段,而且要控制住規模和範圍。要不然,手下很容易出現唐末節度使麾下的那些驕兵悍將。
有相當數量田產的丘八們,完全可以將田地交給招募的僕從打理,自己則成爲職業軍人,將所有精力都花費在“殺人”這項專業性極強的技術上面。
這些完全脫產的職業士官和士兵,因爲家底豐厚,彼此之間後代互相通婚,形成了“牙兵階層”,後期甚至直接把領兵主將的位置當商品拍賣,價高者得。無論誰來領兵,這些人始終都是一幫人,換多少皇帝都是他們掌權。
軍功授田是一劑猛藥,卻不能單獨使用,必須得有其他的配套政策。
陳元康說完,腥硕枷萑肷钏贾校聊ミ@項策略的優劣。這是把如何賞賜麾下將士,第一次放到公開場合來說,使得封賞制度化,規範化。無論此項策略有沒有缺點,它的開創性對於劉益守麾下腥藖碚f,都是石破天驚的一幕。
坐在堂下擔任記室的毛喜傻眼了,雖然早就知道劉益守是衝着造反去的,但是已經進展到這樣的程度,卻是他萬萬沒有料到的。
“主公可仿魏國舊制,在各縣設坊,屯紮軍士,拱衛城防。每一坊設坊主一名,該坊軍士平日裏擔任巡哨安保之責,亦是負責訓練士卒,爲大軍提供兵員。
各坊駐軍輪換調度駐紮,各地兵員混編,以防與地方豪強勾結。將來主公麾下各軍,都以坊爲最小單位,將坊中軍士裏的優秀者提拔爲主公親軍,以爲精銳,單獨成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