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313章

作者:携剑远行

“大都督……”

陳霸先和王僧辯二人還想再說,羊侃擺擺手,示意他們閉嘴。

“守好下相周邊各處節點,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回報,都散了。”

羊侃今日將袑⒍颊偌饋砭褪窍肟纯礆w自己管轄的是不是都是些酒囊飯袋。如今看來,這陳霸先與王僧辯二人,似乎都頗通軍略,一眼就看出自己屯兵下相的局面如何。

沒錯,他就是在這邊充當誘餌的,這是劉益守的原話。大概誰也不會想到,梁軍主力竟然只是誘餌,但細細想來,又符合“以正合,以奇勝”的兵法要義。

誘餌越大,魏軍要“捕魚”所下的網就越厚,所需要的軍隊就越多,後勤就越困難,最後露出的破綻就越大。

如果沒有羊侃在這裏配合,劉益守斷然是不敢那樣去玩的。或者說換了個其他將領,如陳慶之什麼的,他也不會這麼玩。同樣的,除了劉益守外,羊侃也不敢信任其他人。

如今魏軍果然重心從西面的彭城一線偏移到東面的下邳周邊,補給線已經比之前拉得長太多了!這個策略羊侃在來下相的路上也反覆思慮過。

這似乎是用較少的代價擊敗魏軍的唯一辦法。

如果不能贏得漂漂亮亮的,羊侃在臺城每天混日子就行了,難道高歡還能打臺城來麼?

羊侃之所以不聽陳霸先等人的,就是因爲他不僅要贏,而且要贏得漂亮。到時候劉益守把高歡老巢給掏了,把魏軍後勤斷了,這功勞也是他羊侃的。

因爲這件事是羊侃“吩咐”劉益守去做的,對方只是聽命行事而已。包括在睢水岸邊裝鹹魚曬太陽,也是“計策”的一部分。重要軍情,有時候往往要保密到軍中大部分將領都不知道的程度,這樣看來這次劉益守的操作很是傳統。

甚至都算得上“正派”了。

等所有將領都出了軍帳以後,羊侃纔將劉益守寫的那封信拿出來反覆確認,想了又想,自己似乎沒有弄錯什麼,他這才心滿意足的將信收好。

……

睢水岸邊,劉益守正在礁石上曬太陽釣魚。正在這時,一葉輕舟翩翩而至,斛律羨連忙拉弓搭弦,瞄準船上下來的人。

“不要射!千萬別射!在下是陳軍師(陳元康)派來送信的!”

那人一看斛律羨瞄準自己,想到劉益守身邊似乎有個箭無虛發,綽號“落雕王”的神射手,連忙對着斛律羨喊叫。

“不要緊張,魏軍現在想着的都是怎麼殲滅羊侃所率那支主力,要是驚擾了我,我心生畏懼帶兵去跟羊侃匯合,抱團取暖,他們對付起來不就更麻煩麼?”

劉益守示意斛律羨將弓箭放下。

其實魏軍知道劉益守的位置,卻故意裝作不知道,目的就是爲了逐個擊破。睢水一線離前線太遠不好對付,所以他們只能先拿羊侃開刀。

要不然劉益守怎麼敢帶着民夫在睢水邊晃悠。

“主公,陳軍師的信,請過目。”

那人將信送到斛律羨手裏,退到一旁。

劉益守不看信,而是沉聲問道:“前方戰況如何?”

一聽這話,那人激動說道:“主公神機妙算,高歡果然派兵前往沛縣,要堵住我們在水網裏斷糧道的兩支隊伍。”

嗯,賀六渾可以的,很配合,不愧是能建立東魏的大人物。

劉益守微微點頭,他就知道高歡梟雄之姿,幹大事不會惜身,又怎麼可能因爲敵軍一些小股兵力在糧道上晃悠,就把前線的重要殺手鐧招回來呢。

如果高歡真是個庸才,凡事只想着自保,劉益守此刻反而要喫癟了。

“通知楊忠和彭樂,沛縣是官道上的必經之路,這條路可以跑馬,暢通無阻。讓他們埋伏在沛縣周邊,近期魏軍的援兵一定會出動。到時候讓他們學着韓信破趙那麼玩就行了。

機會給他們了,怎麼操作自己把握。

殲滅了這支隊伍,羊敦等人一定會避戰遠遁,到時候他們帶兵一路北上,去任城抓高歡!”

信使點點頭,記下了劉益守的話。

他拱手道:“主公還是修書一封作爲憑證,要不然陳軍師不信。”

“你把王思政叫來,讓他寫信。”

劉益守對斛律羨說道。

“主公,王思政乃武將,爲何您總讓他做文書的工作呢?”

斛律羨有些不解的問道。

“當然因爲他是太原王氏出身的啊,難道太原王氏出身的人現在連個文章都寫不好了麼?”

劉益守理直氣壯的反問道,擺擺手將斛律羨打發走了。

第329章 兩淮擎天柱(下)

劉貴雖然姓劉,卻是漢化很深的匈奴人,早年間就是高歡的朋友,兩人關係一直很鐵。高歡能在爾朱榮軍中被重用,劉貴的舉薦功不可沒。

而這次出征,高歡也是交給劉貴一個優差:帶本部人馬,陪在他身邊,不用去前線拼殺。

這樣的安排雖然很安全,但劉貴心裏也是有自己的想法。時代不同了,現在高歡也不是草臺班子,一切都在走上正軌。以後人才肯定也是越來越多,攤子越來越大,凡事都講交情那一套,肯定是喫不開的。

誰功勞大,誰就上,誰沒有功勞,位置遲早都是別人的,這一點劉貴看得很明白。

“貴珍(劉貴表字)啊,這次本來我也捨不得讓你去解圍,可是梁軍那些過街老鼠實在是太過惱人,這一趟就辛苦你了!”

任城府衙後院的書房裏,高歡親切拉着劉貴的手,像是想起從前一起溜貓逗狗時的往事,一陣陣唏噓感慨。

“丞相放心,這件事我一定辦好。”

劉貴謙遜的說道,他知道,自己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誰也不想一直頂着“高歡布衣之交”的帽子一輩子啊。

“嗯,你辦事一向穩妥,我是放心的。”

高歡微微一笑說道。

劉貴鬆了口氣,見高歡沒有提出其他什麼要求,心中估摸着應該是高歡本人也不知道那邊的實際情況。畢竟現在武將质看蠖喽茧S軍分開走了,任城裏也沒什麼人能拿主意的。

其實高歡身上的優點在哪裏,強項在哪裏,劉貴他們這樣的老熟人心裏都有數。

對於戰場細節這方面的東西,高歡確實有點拉胯,不適合微操。

此番未必會如高歡所說的那樣只是“處理一些老鼠”,簡單輕鬆愉快。然而時間不等人,劉貴沒時間去細想,只得停止跟高歡繼續敘舊和客套,直接拿着軍令,去任城郊外的大營點兵去了。

……

彭城那一線的情況先不提,哪怕劉益守下令突襲魏軍後方軟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只不過,劉益守可以有時間在睢水岸邊釣魚,被困在武原城的蕭正德與蕭紀,已經變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

現在城池被圍死了,連信使都無法衝出去報信,蕭正德等人也不知道外面究竟如何。不過有兩件事可以看出一些苗頭來。

第一個是早就應該出現的援兵,遲遲沒有出現。城外的魏軍大營,也不曾出現任何騷亂,穩如泰山。這說明不僅僅是武原城被圍了,而且梁軍現在應該已經轉入全線防禦,根本無法抽調兵力去救援他們。

第二個則是魏軍居然沒有派人來勸降,似乎根本不在意他們的生死一樣!由此可見,魏軍對此戰獲勝很有信心,至少是看起來根本不着急的模樣。

這下可把蕭正德嚇壞了!

他一點都不想死,如果魏軍可以保證他生命安全,他投降一點壓力都沒有。但當他旁敲側擊的對蕭紀叫苦,透露出一點點想投降的念頭時,卻遭到蕭紀的嚴厲譴責與徹底的鄙視。

圍困日子越久,城內兵卒亦是不少,時間一長,各種開小差的事情也慢慢多了起來。這天正好輪到蕭紀的人馬巡視,蕭正德找到趙伯超,二人祕密商議對策。

“殿下,這麼下去不行的啊。”

在城內蕭正德居住的院落房間裏,趙伯超憂心忡忡的說道。

他這話倒是句實話,哪怕蕭紀在此,也不會否認他們現在狀況極差。這些日子裏魏軍時不時就攻城攻一下,等他們帶着守軍警惕起來的時候,對方又退走了,像逗伱玩一樣,令人整天提心吊膽的。

誰知道哪一天的“玩耍”,會變成真正的攻城呢?

“要是能派人去城外,跟那些人說一下就好了,聽聽他們開出什麼條件來。”

蕭正德若有所思的說道。

聽到這話,趙伯超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壓低聲音叫道:“殿下,慎言,慎言啊!”

蕭正德可以投降魏軍,反正事後拍拍屁股讓蕭衍贖自己回來,然後在蕭衍面前哭訴一番啥事都沒有了。

趙伯超自問自己若是被魏軍俘虜了,誰會在乎他呢?

對於蕭衍來說,他們這些人就如同豢養的鷹犬,而且還不是最頂尖的那一批,死了,也就真的死了吧。

一時間,哪怕平日裏善於審時度勢的趙伯超,未免也感覺到一絲來自心底的悲涼。

人與人是如此的不同,有的人生下來就含着金湯匙,有的人則像狗一樣忙忙碌碌的,最後死了草蓆一裹扔到亂葬崗就完事。

“你能不能派人去城外試試?”

蕭正德湊過來在趙伯超耳邊問道。

趙伯超咬咬牙道:“其實這件事也不是不行,只需要殿下親自跑一趟,跟其他人說是去談判的就可以了。至於殿下有什麼事情要跟那邊談……儘管談便是。”

趙伯超深知蕭正德是什麼人,一句忤逆的話都不敢說。蕭正德去敵營能談出什麼來呢?那真的只有老天才知道,趙伯超自己連想都不敢想。

蕭正德微微點頭,感覺趙伯超這個人腦子還是很好用的,以後有機會可以收爲己用。當然,前提是他們能活着回建康。

第二天,蕭正德找到蕭紀與柳仲禮,信誓旦旦表示要出城跟魏軍談判,然後看看魏軍能不能釋放他們一行人回建康。

蕭紀覺得蕭正德的說法不亞於癡人說夢,簡直就是癡心妄想。

可是問題在於,出去談判的是蕭正德,又不是自己,好像試試也可以,無傷大雅。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魏國那幫人都是野蠻人,把“來使”給斬了,死的不也是蕭正德麼?對他蕭紀而言又有什麼損失呢?

於是蕭紀說了一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勉勵”對方,蕭正德聽了以後得意洋洋的走了。也不知道是真的高興,還是假裝出來的。

……

陳霸先和王僧辯的預測一點都沒錯,魏軍早有圍殲下相梁軍的打算,並且在逐步實施當中。

果不其然,魏軍李元忠部,趁着一個雨夜突襲了下相的前哨樊諧城,與屯紮在此地王僧辯親信部曲交戰,雙方惡戰一夜,王僧辯不想與敵軍虛耗兵力,天亮後撤出了樊諧城。

此城是下相西面門戶,如今被佔,下相城隨時處於魏軍的攻擊範圍內,讓羊侃感覺芒刺在背。

又過了一天,高敖曹命其兄高慎守下邳城,自己則帶着親信兵馬活動到下相城東面,隔着河與城池東門相望,並在此地紮營。

羊侃所節制的所有兵馬,並非是一團圍繞在下相城外。

大軍經過整備,已經調整爲兩個大營,其中羊侃所率禁軍爲主力,屯紮宿豫,作爲機動兵力。而王僧辯的兵馬則守在下相城周圍,防止對方圍城。

得知魏軍的動靜後,王僧辯火速派人向羊侃求援,希望羊侃帶着大軍能擊破魏軍李元忠部或者高敖曹部,至少能擊潰其中一個!

羊侃則表示,魏軍應該還有殺手鐧沒有使出來,現在不過是在玩反客爲主的伎倆,然後讓王僧辯加強城池周邊大營的防禦,加強跟宇文泰之間的配合。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反正羊侃已經打定主意,只要魏軍的殺手鐧不出,他就不出兵,以免全部的力氣都用老,應付不了突然出現的狀況!

不得不說,羊侃用兵比現在的王僧辯和陳霸先老道多了,一眼就看出魏軍耍的什麼套路。只是他看出來沒有用,現在魏軍處於攻勢狀態,還暫時沒有露出破綻。

只要劉益守那邊得手,魏軍在得知老巢被人掏了,糧道被人斷了以後,定然軍心大亂。那時候,絕對會露出蛛絲馬跡來。

也正是那個時候,收取勝利果實的機會就到了!

……

劉貴到了沛縣以後,就得到了沛縣以東廣大湖澤地帶的戰報,頓時感覺一個頭兩個大!

梁軍,或者乾脆就說是劉益守麾下的兩支規模不大的偏師,在這一帶水網活動,專門劫掠焚燒魏軍呒Z的船隊。

而且他們總能提前一步埋伏,顯然是有本地人相助。

至於本地人爲什麼要幫劉益守,其實這很好理解,因爲那些人哪怕不幫劉益守,也不會來幫高歡啊!這些人給幾袋米就願意指路,需要什麼忠眨�

由於沒有精兵壓陣,呒Z的隊伍屢屢被劫又不能反擊,現在前線的魏軍糧草已經告急,催糧的文書一天比一天來得勤!

這天,劉貴把隨軍的次子劉洪徽找來,這個兒子聰明伶俐,而且孔武有力能夠帶兵,劉貴是打算以後讓他接班的。

“徽範(劉洪徽表字)啊,你看這沛縣的情形,應該如何處斷比較好?”

劉貴是個專斷獨行的人,很有主見。然而這次居然主動詢問次子要如何,頗有些不同尋常。

“回父親,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現在就是箭在弦上,出兵清繳那些梁軍遊勇勢在必行。”

劉洪徽恭敬答道。

劉貴微微點頭,其實他也是這麼想的,只是隱約心中不安。這種不安很難用語言去描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是不安就是不安,客觀存在的現象,劉貴自然也是無法否認。

他只是沒辦法跟兒子去說而已。

“那就明日出兵吧。”劉貴嘆了口氣說道。劉洪徽搞不懂自己老爹爲什麼心神不寧的,卻又不方便開口詢問。

第二天,劉貴親自領兵五千,朝着東面的河網與沼澤之地進發。剛剛出城幾里路還未進入沼澤區,就被一支梁軍打扮的騎兵隊伍給攔住了。

偌大的軍旗上寫着一個“彭”字。

劉貴之前以爲是在河網與梁軍交戰,類似笨重的步槊等物都毫無用處,你根本沒有施展的空間,遠不如刀盾實用。在出城之前,他就已經將隊伍裏的士卒全部換裝,並且脫去了鎧甲。

穿鎧甲不慎落水,救都救不回來。因此還真不能說劉貴什麼都沒考慮過,他這樣帶兵輕裝上陣,實際上從高歡所描述的敵情來看,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可眼前這支騎兵,顯然就是在高歡提供的情報以外。

“刀盾兵掩護,隊伍緩緩後撤,慢慢朝着縣城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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