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劉貴心中不慌,更沒有用輕裝步卒跟騎兵硬抗的打算。他從容下令,刀盾兵在外圍保護着大陣內的輕裝步卒。這些精兵也知道決戰的時刻到了,慌亂就是死。於是也都很配合,列隊變陣很快,大軍如同一個人般的徐徐後撤。
退而不亂。
打算突襲他們隊伍的那支騎兵,也是緩緩跟進,亦步亦趨很有耐心,如同獵人捕獵一樣,關鍵時刻甚至可以不喫不喝不睡!
劉貴沉着指揮,對面時不時會用弓弩象徵性的射幾箭,試圖擾亂大軍隊形。只不過並沒有產生什麼實質性的效果。
很好,沒問題,就是這樣!
劉貴不斷在心裏鼓勵自己,今天天氣也很給面子,沒有大風,沒有大雨,沒有擾亂隊形的那些惡劣天氣。
他似乎能感覺到勝利的天平向自己這邊傾斜。只要大軍背靠城牆,那就再也不虛騎兵衝擊了!
正在這時,劉貴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沛縣城頭懸掛的,居然是梁國青色的旗幟,而非魏國的黑色旗幟!
他心中一沉,剛要下令,就聽到沛縣城頭有人喊道:“城池丟了!城池丟了!城池丟了!”
一遍又一遍的死循環,讓人頭皮都要炸開。
隊伍排在後面的已經開始騷動起來了,畢竟,是不是真的城池丟了,回頭看一眼就明白了!
“結圓陣!傳令下去,結圓陣!”
劉貴大喊着,卻聽到對面騎兵那邊響起了蒼涼的號角聲。
“嗚!嗚!嗚!”
戰馬在加速,揚起一片塵土。
城頭的梁軍,也開始朝着城下的魏軍兵馬射箭。前有強敵,後有城池丟失,劉貴只感覺自己真是流年不利,沒想到高歡交給自己這麼個“簡單任務”,居然會這樣“簡單”的折戟沉沙。
他拔出佩劍正要閉目自刎,忽然被兒子劉洪徽一把奪下佩劍。
“父親,撤吧!留着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要是人死了那就什麼都沒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劉貴連忙舉起佩劍,從亂軍之中殺出一條退路,往北面逃竄而去!
主將一走,這支魏軍就連明面上的秩序都無法再繼續維持,混亂如同瘟疫一般的傳播開來,那支騎兵像是割麥子一般將幾乎放棄抵抗的魏軍放倒……一切雖然尚未結束,但也差不多就這樣了。
第330章 虎嘯青徐
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魏軍被全殲,俘虜被楊忠派人押送往彭城方向去了,敵軍主將劉貴不知所蹤,應該是向北逃竄了。
現在有個嚴峻的問題擺在他們面前,劉益守的命令,並未要求他們立即北上直搗任城,畢竟這裏離任城還是有些距離的。
已經消滅了高歡手裏的一支預備隊,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一支,這個功勞已經足夠大,也足夠給羊侃一個交代。若是因爲貪功冒進導致大軍折損,卻很有可能會因此失去最後的底牌。
進確實是潑天大功,固守後探明情況再動手,也未嘗不是老成持重的辦法。
然而在戰場上,有時候時機比軍隊數量更加重要。現在高歡派出的援軍猝不及防被消滅,留下了一段時間並不長的力量真空期。
立即北上,有可能就能直接攻破任城!那時候,魏軍看起來虎虎生風的攻勢,也不得不畫上句號。就算楊忠他們沒抓到高歡,等前線的魏軍回援,一切都已經結束,梁國也緩過氣來了。
但是現在他們就不做準備上路,風險還是挺大的。
這就跟玩百萬富翁的問答一樣,下一個問題,獎金確實是翻十倍,然而答錯後就一切化爲烏有。現在楊忠與彭樂已經立了大功,要不要更進一步呢?
“楊將軍,我們現在去請示一下主公吧。”
彭樂大大咧咧的說道,雖然沒說要不要進軍,但是已經暗示要在沛縣休息一下。
之前的戰鬥是楊忠負責奪取防禦空虛的沛縣縣城,彭樂負責騎兵主攻,論戰功彭樂斬獲更多,但楊忠所發揮的作用更難得也更大些。
談不上誰功勞更多。
很顯然,彭樂覺得再冒險沒什麼必要,把已經拿到手的穩固下來就可以了。哪怕不打到任城,魏軍依舊是會回援的,只不過能牽扯對方多少兵馬還有些不明朗。
“彭將軍,主公以前的時候給我們演示了一個油鍋裏面取銅板的奇觀,道理他當時也說過了。在下認爲呢,現在這個時候,高歡應該一點點防備也沒有,我們出擊看似危險,其實就跟在剛剛架起來的油鍋裏面取銅板一樣。
看起來是沸騰的油,實際上都是醋,沒什麼危險。
然而等再過幾天,若是彭將軍想反悔,那時候情況就真如同油鍋燒開了去取銅板一樣,到時候纔是真正的玩命啊。”
楊忠感慨的說道。
如果此戰他爲主將,一定是毫不猶豫立即北上攻打任城,彭樂的戰略眼光確實有缺陷,難怪劉益守一直不讓他獨領一軍獨當一面。
楊忠心中對彭樂有了個更加明確的評價。
“此戰是我負責攻堅,那打任城,你先上如何?”
彭樂眼珠一轉,裝作不在意的詢問道。
“可以,下一戰那就在下打頭陣!”
楊忠對彭樂拱手行禮說道,並未拒絕這樣的提議。
“好,楊將軍果然爽快人,那這就走?”
“嗯,這就出發。”
楊忠微微點頭,心裏鬆了口氣。彭樂這個人看似粗枝大葉,實則斤斤計較,不是當主將的料。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有些佩服劉益守起來。
和彭樂這種孔武有力之輩比起來,劉益守纔是“真的猛士”,猛在內心。可謂是典型的膽大心細路子野。
二人將兵馬合在一處,稍作整頓,命部袔闲┰S繳獲的乾糧,立刻朝着沛縣以北的官道突進。劉益守之前說過,任城到沛縣就一條大路,死活都只能走這條路,真真正正的一錘子買賣。
他們此番急攻任城,便是所謂的不成功便成仁。
……
劉貴得到兒子的提醒,提前跑了一步,要不然兵荒馬亂之下,能不能走脫真要打個問號。只不過自己麾下的部曲,跟着逃出來的也就幾個人而已,差不多等同於“全軍覆沒”。
一行人騎着馬來到谷庭城,這是羊敦羊深等人的地盤。劉貴作爲高歡麾下大員,對方肯定不會裝作不認識。羊敦親自出城將劉貴迎接進門,並好酒好菜的招待。
然而劉貴卻不敢停留,拒絕了羊敦的好意,匆忙間隨意用過飯填飽肚子(主要是怕路上沒喫的)之後,便快馬加鞭的離開了,並未告知羊敦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
劉貴的“良苦用心”也很簡單明瞭,就是他根本不相信羊敦等人會堅決抵抗,所以自己也就根本不告訴對方發生了什麼事。
等劉益守追擊的兵馬到了谷庭城,自然會跟羊敦等人的大軍交戰,那時候不等於是對方爲自己這邊爭取緩衝時間了麼?
至於羊敦等人會不會有損失,那關他劉貴什麼事呢?死道友不死貧道的事情,不是隨處可見麼?
當然,這是建立在劉益守麾下兵馬追擊的情況下,如果對方拿下沛縣就停下來,一切假設不存在,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劉貴想不到的是,就在他離開沒多久,羊敦派出去的斥候就得到了魏軍戰敗的消息,還探查到一支騎兵隊伍正快速的朝着谷庭城而來!
確切的說,是在官道上快速行進!
這一隊騎兵是來偷家的,然而極大可能卻不是來偷谷庭城!聯想到劉貴的態度,羊敦有些明白對方爲什麼走得那麼着急了。
他立刻下令,緊閉城門,全軍做好防禦準備。但是嚴禁任何形式的挑釁!
羊敦與羊深二人合計了一下,如果那支擊敗劉貴的騎兵隊伍要攻打穀庭城,那他們肯定只能抵抗。若是對方不理會城池,直接從官道上經過的話。那麼他們就當做沒看見那支兵馬好了!
等那幫人走遠了以後,羊敦他們就立刻帶兵向東佔據高平城,以觀後效。倘若魏軍真的因爲老巢被掏而全線慘敗,那他們繼續朝東北方向行進,回到兗州城!
兗州城本來就是羊敦的老巢,梁軍無論如何也是不會打到這裏來的。如果真到那一步,就是滅國之戰了,這一次戰爭是由梁國要奪回蘭陵祖地引起的,兩國之間並未有徹底消滅對方的打算。
羊敦覺得事情不會慘到那一步。
劉貴坑羊敦等人一把,羊敦他們也不是傻子,出工不出力的事情誰不會啊!若是論摸魚,羊敦等人的水準比高歡麾下袑柡Χ嗔恕�
果不其然,斥候回報說起的那支騎兵在谷亭城下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攻城。然而很快他們便決定不理會路上的小城小寨,揚長而去。
看到梁軍的騎兵遠去,羊敦這才鬆了口氣。這一戰前前後後波瀾起伏,他到現在都還在雲裏霧裏,搞不懂劉益守到底是在玩什麼遊戲。
不過很顯然,結果差不多要出涣恕�
第二天一大早,羊敦便下令全軍開拔,去東北面的高平城駐守,視下一步局勢的發展再決定應該回兗州固守還是加入魏軍南下的行列。
……
劉貴一行人快馬加鞭行進,到達亢父,這裏地勢極爲險要,雖然說不上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可也算得上是任城南面門戶,一個極佳的伏擊地點。
《戰國策·齊策》中有相關條目。蘇秦謂齊宣王日:“今秦攻齊則不然,徑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馬不得並行,百人守險,千人不得過也。”
來的時候沒覺得如何,畢竟也沒想過劉益守居然可以派精銳偷襲,現在回任城,劉貴想的不是高歡要如何收拾自己,而是後悔事先沒在這裏屯紮個一千人。
要是真有兵馬在這裏,何以會像現在這麼狼狽?劉貴心中後悔不迭。
其實這並不是高歡麾下袑⑺胶懿睿撬麄儾皇煜さ匦危瑳]有對這裏的地形爛熟於心,更沒有想過敵人有一天會從陸路殺到老巢!還是那句話,準備太少,思慮太少。
戰爭就是這樣,有時候它很寬容,接連犯錯都可以圓滿收場。有時候它又很苛刻,一點小錯誤就會斷送掉所有人。能不能贏,除了自身實力外,也要取決於對手的實力。
“父親,此番回任城,高王會怪罪我等是一定的,只是不知道會如何處置。我們現在回去真的好麼?”
劉貴次子劉洪徽不動聲色問道。
似乎也不是沒有道理!
劉貴扭頭看着他的眼睛問道:“你以爲如何?”
“父親,回去是死,不回去尚且有一線生機。不如我們現在就回鄴城……”
劉洪徽面色陰沉說道:“沒有了高王,魏國也有別人主持大局啊,至少可以晚點死!父親喪師之人,難道回去說句好話高王就會這麼算了麼?”
他這話意思很明白,不回任城給高歡通風報信。等梁軍騎兵包圍任城後,一定有很多好戲可以看!高歡死了,魏國總要有人撐場面,到時候無論是誰,有什麼關係呢?
“啪!”
劉貴一巴掌打紅了劉洪徽半邊臉!
“爲人臣子,豈能毫無信義,不講廉恥!人無信則不立,這些道理你爲什麼會不懂?給我滾回鄴城面壁思過!滾回去,我不想再看到伱這幅嘴臉!”
劉貴當着親兵的面對着劉洪徽大吼道。
杏H兵都動容不已,心裏大讚劉貴忠義正直。
“父親保重!”
劉洪徽一邊抹淚一邊朝着西面去了,那明顯不是任城的方向。
劉貴穿過險要的亢父,沿着官道回到任城。一入城就直奔府衙而來。
他進入大堂的時候,發現司馬子如正在寫文章,似乎很是悠閒的樣子,這才心急火燎的問道:“高王何在?”
“丞相?嘿嘿!”
司馬子如跟劉貴都是老相識了,兩人高歡未發跡的時候就在一起鬼混。司馬子如神祕一笑道:“襄王神女,覆雨翻雲,有些事情美不可言,美不可言啊。”
他臉上帶着曖昧的笑容,因爲司馬子如本身就是個色中餓鬼,家裏養了不少美妾。
然而他是色鬼,劉貴卻不是啊,完全無法感同身受。
劉貴一把拉住司馬子如的衣服說道:“走,帶我去見高王,緊急軍情,一刻都耽誤不得。”
緊急軍情?還能怎麼緊急?
司馬子如將對方的手拿開,慢悠悠的問道:“怎麼了嘛,高王現在辦正事呢,不要那麼不開眼去吵鬧。”
“梁軍騎兵就朝着任城來了!我的兵馬都折在沛縣了!”
劉貴對着司馬子如大吼道。
“你你你你你……”
司馬子如嚇得面如土色,說話都在打哆嗦。這可不是一般的壞消息,這是要山崩地裂啊!
兩人急急忙忙來到後院,就看到高歡摟着韓智輝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雙手不老實的在對方身上亂摸。
“高王,大事不妙!”
劉貴一見面就直接跪在地上,頭點着地一副任憑處置的樣子。
高歡微微皺眉,輕輕擺了擺手,韓智輝知情識趣的退入臥房裏。美人走了,高歡沉聲問道:“發生了什麼事,你的兵馬呢,難道打不過樑軍?”
剛剛纔派劉貴去收拾局面的,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
高歡滿肚子疑問,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劉貴只能將整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訴高歡,從頭到尾沒有一點遺漏。等全部說完,高歡和司馬子如都嚇得全身冰冷,如同此刻一盆涼水澆臉一般。
“你的部曲,全折了?”
高歡難以置信的問道。
劉貴艱難點頭,雙手抱拳哭訴道:“末將可以死,但是高王不能死。梁軍一定會乘勝追擊,朝任城而來。高王請速速往北走,到濟州的碻磝城就安全了。”
跑那麼遠,可以說逃難一樣,當然情況不會壞到那種程度。可是你若是跑到附近的兗州城,怎麼知道梁軍會不會繼續追擊過來呢?
“走?你是說讓本王現在就走?”
高歡此刻的表情跟後世那些被騙幾百萬的老人一樣,感覺整個世界都被掏空了。
正在這時,一個親兵急急忙忙的衝進來,對着高歡大喊道:“高王,有一支騎兵朝着任城來了,城裏沒有多少兵馬,恐怕抵擋不住。請高王速速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