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傅岐看到王僧辯這麼上道,都有些不好意思打擊他了。可是朝廷的公務是必須要執行的,這不能以任何私人感情作爲藉口推脫。再說,他跟王僧辯不過臉熟而已,也談不上什麼很深的交情。
“王將軍,是這樣的。羊都督命你立刻收攏兵馬,悄悄南下退到下相一線,依託下相城組織防禦,放棄攻打下邳城。他會讓下相城的宇文泰配合你,如果宇文泰不配合,那麼羊將軍會將他軍法從事。”
傅岐說完,王僧辯以爲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還指望着羊侃帶兵來下邳支援呢,不打下邳怎麼反擊呢?
撤?還能往哪撤?
“羊都督真這樣說麼?”
王僧辯一臉不可思議問道。
“除了聖旨外,在下這裏還有一份羊都督的軍令。”
傅岐也懶得跟王僧辯客套了,直接從袖口裏面摸出一個封有火漆的竹筒,將其交給王僧辯。
氣氛一時間沉悶下來。
王僧辯打開朝廷的所謂聖旨,上面沒有過多複雜的客套,直接說讓羊侃統帥兩淮兵馬,他王某人從都督變成副手,本部人馬不變,但是已經不節制其他兵馬。
換言之,之前他本來打算秋後算賬讓宇文泰喫不了兜着走的,現在可就做不到了。他現在只能管好自己麾下這一畝三分地。
羊侃給的軍令也很簡單,讓他撤到下相,大軍合兵一處固守防線。換言之,梁國現在不但將前期所佔土地吐了出來,反而還丟了重鎮北海郡!
“唉!”
王僧辯長嘆一聲。他三十多歲,正值壯年,正是要建功立業的好時機,結果可好,剛剛爬到高處,就有人把他硬生生的扯了下來。
不甘心麼?那是一定的,只是,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知道了,傅長史可以回去稟告了。此番,應該是中樞讓你幫羊都督參與處理軍務吧。”王僧辯已經猜出來一個大概。
至於爲什麼是傅岐,原因很簡單,傅岐是蕭齊重臣傅琰的孫子,跟蕭衍很有些香火情。現在傅岐又是蕭綸的心腹,蕭衍也不想把自己這個兒子整得太慘,所以也要多提攜一下傅岐。
你要說蕭衍是個好人,那確實是的,對自家宗室溺愛,對文武大臣也比較客氣講究,有人情味。
但是他對梁國的普通百姓就很不好了!這一點王僧辯非常有體會。蕭繹的便宜小舅子王琳,就是出身苦寒。王琳麾下的親信,也都是三教九流之輩,每個人都有一段發苦發冷的兒時回憶。
那些全都是拜蕭衍所賜。
“王將軍保重,那在下回去覆命了。”
傅岐對着王僧辯深深一拜,悄然離開的大營。
……
得知劉益守帶兵前往下相支援,在麾下质康慕ㄗh下,高歡下令分出一部分兵馬繼續東進,並沿着沂水佈置。
他們的打算,就是將戰線東移,將梁軍主力,包括劉益守麾下兵馬,包圍於下相到僮縣這一段狹小的區域內。
等殲滅了梁軍在淮北的主力,然後再以下邳城爲根基,向西奪取彭城!缺少主力增援的彭城,到時候無非是一塊砧板上的肥肉而已,想怎麼喫就怎麼喫。
段榮段韶父子,已經帶着高歡本部嫡系人馬,邉拥搅宋湓菛|南的良城,準備穿插到下相城的東面,對慢慢集中於下相的梁軍進行包圍。
他們可以這麼做,梁軍卻不能分兵去抵抗。因爲現在魏軍的兵力都已經騰出手來彼此間可以互相支援了。而本被給予厚望的劉益守,卻帶着一萬“精兵”在睢水邊上游蕩,走路比爬得還慢。
後發先至的羊侃都已經帶着三千禁軍到了下相,他卻還沒到。
高歡麾下的质總兎治觯瑒⒁媸禺吘故强途釉诹簢瑢嶋H上保存實力纔是最重要的,蕭衍的死活,梁國的興亡反而不重要。所以有這樣的表現,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這天午後,任城府衙後院的臥房裏,傳來男人和女人深沉喘息的靡靡之音,很久之後才停下來。
發泄了一番之後,高歡這才緩緩穿上衣服,撫摸着牀上女人的秀髮。
“想當年,我本欲娶你爲妻,結果你母親看不上我,認爲我會沒出息,隨後便將你嫁與他人,唉。”
高歡深沉一嘆,想起過往的事情,心中一陣唏噓,比喫了綠頭蒼蠅還難受。
牀上的女子名叫韓智輝,曾經的“鐵哥們”韓軌的親妹妹,很年輕的時候就跟高歡認識,並且兩人有一腿,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但是韓母卻棒打鴛鴦,高歡眼看要到手的妹子飛了,別提心中多難受,最後潦倒度日的時候遇到婁昭君才發家。
後來韓智輝的丈夫去世,高歡聽說後就立馬將其收入房中,連帶韓軌也投靠過來,這件事辦完的時候,正是他在鄴城大展宏圖之時。
所以高歡一直都堅信“大丈夫何患無妻”這句話。只要有功業,要什麼女人沒有?
曾經失去的,一樣可以拿回來!
這次出征,高歡就讓韓智輝跟在身邊伺候着,名義上是跟着兄長韓軌一起,但實際上是幹嘛的,只能說懂的都懂。
舊情人的味道,品嚐起來那是跟普通美人完全不同的。
那裏頭不僅有不同於婁昭君的女人風情,更是有着過往五味雜陳的回憶。一時間高歡也有些惆悵,莫欺少年窮,說的大概就是自己吧。
正在這時,房門外傳來司馬子如的聲音:“丞相,有緊急軍情!”
“有什麼事情不能明天再說?”
戰局異常的順利,讓高歡的架子也慢慢端起來了。今天就是他跟老情人溫存的日子,誰也不能打擾。
“丞相,軍情如火,實在是不能耽擱。”
門外司馬子如的聲音相當急切。
第328章 兩淮擎天柱(中)
高歡很是不解,現在魏軍進攻順風順水,並且兵力完全展開,可以互相配合互相接應,這應該都是處於最佳狀態了,哪裏還會有什麼“緊急軍情”!
在書房裏坐定之後,高歡的情緒已經十分不悅,哪怕司馬子如是未發跡前就一起混的老朋友,如果被他發現,這次也少不了挨板子。
“前線出了什麼事?下邳守不住了麼?”高歡有些疑惑的問道,壓抑着怒氣。
“不是的丞相,沛縣以東的薛縣、永興等地,被梁軍偷襲,城池陷落!那些軍隊攻佔城池後,開倉放糧,就連兵器都分給了周邊村落。然後他們一把火將能燒的都燒了,最後逃之夭夭!”
司馬子如有些惶恐的說道。他是這次負責後勤的,實際上現在抱犢崮的糧倉已經完成了使命,因爲河道冰雪融化已經可以開始轉吡恕�
下邳那邊的糧草,圍困武原城所需的糧草,實際上都是依賴於薛縣和永興城這幾個點,通過複雜密佈的河網“少喫多餐”,每天不間斷的通過漕呱倭枯斔汀�
現在梁軍在背後捅一刀,哪怕不佔領城池,也會讓魏軍感覺後勤壓力山大!
聽到這裏,高歡微微皺眉,大軍已經展開部署,你要調動一些人,就定然會露出某個空檔,這是不需要去質疑的事情。
那麼,到底調動哪一支軍隊比較好呢?
高歡沉吟不語。
“你以爲如何處斷比較好?”
高歡低聲問道。
“丞相,讓這些小股梁軍肆意破壞糧道,肯定是不行的,必須要派兵去清繳。”
司馬子如小心翼翼的說道,並未因爲自己是高歡未發跡時的好友就得意忘形。
“這個本王知道,我是問,派哪一支軍隊去。”
高歡直截了當的說道,不想跟司馬子如繞彎子了。
“段氏父子這支精兵,乃是丞相嫡系兵馬,現在只是在東面等待出擊,不如將其調回。”
司馬子如說了一個自己覺得比較好的方案。
“遠水不解近火,再說此番圍殲下相的梁軍後,戰爭就可以結束,我們提條件,讓梁國答應就可以了,仗不是要永遠打下去。”
高歡擺擺手,心中暗笑司馬子如不懂軍務。
段氏父子帶着精兵,要的就是一擊必殺,關鍵時刻出手幹掉梁軍主力。這個時候撤回來,正好中了梁軍的圍魏救趙之計!
“可以下令督促羊敦等人向東進兵。”
司馬子如又說了一個辦法,高歡緩緩搖頭,羊敦那幫人什麼尿性明擺着的,搞不好這次梁軍的偷襲就少不得這些人的暗中配合。
將來有機會一定把這幫人一鍋端了,但肯定不是現在,甚至不是這兩年。
“那些人,你就當他們不存在好了。”
高歡嘆了口氣,司馬子如果然不是指揮打仗的料,只能幹文士的活。
“昔日劉貴(劉懿)對我有恩,在爾朱榮面前保舉我爲官,只是後面一直沒機會立功。如今許多人都上位了,劉貴依舊是不得升遷。他雖然沒有怨言,我心卻難安。這樣吧,伱讓劉貴帶本部兵馬出擊沛縣,斷梁軍後路。
梁軍無論在那些河網魚塘裏怎麼鬧騰,最後都是要回沛縣的,畢竟這裏到彭城唯一的官道,就必須要經過沛縣。
讓劉貴在沛縣以逸待勞,等着那些過街老鼠吧。”
高歡實戰指揮很渣,但戰略眼光卻不差,這一番佈置看起來也很穩妥,沒有什麼大問題。
除了有一條以外。
司馬子如立刻大驚失色,緊緊拉着高歡的袖口道:“常言說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劉貴所率兵馬,乃是丞相留下來戍守任城的!
他要是走了,羊敦那幫人反叛我們都抵擋不住啊!”
司馬子如倒是沒想過樑軍偷襲能偷到任城來,可是羊敦等人的軍隊,離此地卻並不算很遠。
“放心,他們不敢的。”
高歡淡然說道。
如果羊敦等人有那種膽子,早就投降梁國了,何苦現在進退維谷?他對這些人看得非常透徹:首鼠兩端,唯利是圖,左右逢源。唯獨沒有孤注一擲。
“放心,任城在大後方,梁軍要怎麼繞過劉貴?你來告訴我。”
高歡笑着說道。司馬子如無言以對,這方面他並不是專業人士,但心中也隱約感覺似乎有什麼不對勁。
……
下相是一座堅固但規模卻很小的城池,城池北面、東面、南面,都是河流形成的天然護城河,只有東面毗鄰官道。
下相城外有幾處都是梁軍營地,其中最大的便是羊侃所率禁軍以及王僧辯所率臨湘王私軍。某個大營中軍帥帳內,淮南各路兵馬都有派人來參加會議,羊侃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頗有氣勢。
“下相城守軍宇文泰到了麼?”
羊侃大聲問道。
“回都督,宇文泰派人來說,他是劉駙馬的部曲,不能作主,不來也罷。一切由劉駙馬說了算。”
副將在羊侃耳邊小聲說道。
狗X的毛腳女婿!
羊侃眉毛一挑,掩飾尷尬的輕咳一聲道:“算了,宇文泰手裏沒幾個人,不來也罷。”
“大都督!末將以爲,此刻屯兵下相極爲不妥,有可能被魏軍聚而殲之!”
忽然,軍帳靠近出口的位置,傳來一個極爲不協調的聲音!
嗯?有刺頭?
“你是何人,想教本帥做事?”
羊侃眯着眼睛看着那位說話的將領,看起來三十出頭,皮膚黝黑很有些風霜之氣。
“末將陳霸先,教大都督做事那是萬萬不敢的。”
陳霸先小心翼翼的答道。他剛纔那番插話,被打十軍棍很正常。只是有時候很多話不能不說,總不能拖着大家一起死。
這次蕭映派自己來“助拳”,其實也是栽培提拔,豈能無功而返?陳霸先打聽了這次戰局的各種情況,用一句話概括就是:一羣“豬隊友”在前面留下來大片的爛攤子,令人不忍直視。
他們這些後面接手的人,反而並沒有什麼戰略失誤,目前爲止。
“爲何這麼說?”
羊侃眯着眼睛問道。
他知道劉益守在做什麼,可是大帳內其他人不知道,還以爲劉益守真的在睢水岸邊摸魚呢。這些人有某些方面的擔憂,那是有道理的。並不能說陳霸先是在無理取鬧,畢竟信息掌控程度不同。
“魏軍已經佔據崆峒戍,只要再有一股奇兵水路出現在下相南面,那麼這裏所有的軍隊都會被合圍。別說將魏軍趕出淮北了,到時候你我都自身難保,誰來救我們?難道指望那個在睢水岸邊一天挪動一步的劉益守麼?”
陳霸先忍不住譏諷了劉益守一番,這次最應該出大力的一個人,竟然裝鹹魚避戰!別人不知道,陳霸先是知道這廝厲害的,明裏一手暗裏一手,很是難纏的對手。
更何況好歹也娶了公主回家,稍微也要努力一下爲國出力吧?
“羊都督,末將也以爲陳將軍所言極是。如今下相三面都無策應,被合圍亦是無甚稀奇。魏軍既然可以合圍下邳,那麼合圍下相也在情理之中啊。”
王僧辯也是憋了一肚子火,看到有人出頭,自己也站出來支持陳霸先的立場。
“唉!”
羊侃深深嘆息,明明知道是怎麼回事卻不能說,還是被劉益守強調一定不能泄露軍機,要不然後果難以預料。
他也憋得很痛苦。
“下邳原本就不在我們控制之下,是之前劉益守奪下來的。我們能去,魏軍也能去,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下相和身後的宿豫,乃是梁國經營幾十年的重鎮,豈會讓魏軍隨意來去?你們多慮了。”
羊侃擺了擺手,心中暗想:我那便宜女婿多番謩潱@次是讓自己來混功勞的,斷然不可能什麼都不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