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主公文采飛揚,當世之翹楚,屬下已經將主公常說的那些話都記錄下來了,將來可以拿來教育後人。”
陽休之不動聲色的拍了個馬屁。
坐在旁邊的羊姜翻翻白眼,劉益守平日裏各種詞彙句子層出不窮,她都聽煩了聽麻了。要是每一句都記下來,估計真能寫本書。
陽休之這傢伙確實是會拍馬屁,難怪劉益守私下裏都稱他爲“馬屁王”。羊姜暗想,劉益守麾下真是什麼人才都有。
“斛律羨,你在北地長大,嗯,北地之鷹,沙地雕王,不如以後你小字沙雕吧。”
劉益守拍了拍斛律羨的肩膀說道,這傢伙喬裝改扮也不忘記背一把弓。
“呃,不是啊主公,在下字豐樂,取豐收安樂之意。那個什麼沙雕,太霸氣了,不適合在下。”
斛律羨一臉受寵若驚,不過還是婉言謝絕了劉益守。
倒不是他覺得“沙雕”這個詞有什麼問題,而是老爹一直在教訓他天下英雄不知凡幾,爲人要謙遜低調。在劉益守身邊見過這麼多猛人,那個什麼北地之鷹,沙地雕王,這不找死的名號麼!
彭樂這種渾人找自己決鬥怎麼辦?
斛律羨對這些名號完全無感。
下套沒有套到,劉益守不以爲意道:“名字只是個代號,無妨的。對了,這次你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後面聽我號令。”
見劉益守不像是開玩笑,斛律羨拱手肅然道:“謹遵主公號令,主公是想在下射誰?”
想來想去,自己只有箭術這一個長處。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此事不宜張揚。”劉益守神祕說道。
交談間,小舟就已經穿過如同迷宮一樣的荷塘,面前一條小河,豁然開朗。河對面是一片又一片的水田,更遠地方則是破破爛爛屋舍還有樹林。
反差極大景緻,看起來很有些古怪。
“這裏就是魚弘的湖墅了。”
划船充當船伕的當地人,指着河對面憤憤然說道。
什麼嘛,這也很普通啊。
羊姜想起芍陂那邊一望無際的良田與水澤,感覺莫名其妙。
“魚弘就這點田畝,如何窮奢極欲?”
劉益守不解問道,他和羊姜的感受是一致的。
“大都督誤會了,這裏是魚弘的一個湖墅,沿着這條河,東岸全都是魚弘的湖墅,整個東岸都是!魚弘這狗伲 �
船伕忍不住罵道。
劉益守看了看船頭方向一眼望不到頭的河灣,腦子裏勾勒出粗略的場景。
“繼續吧,把路走完。”
陽休之吩咐船伕說道。
小船一路漂移,足足走了兩個時辰,才走到一處蘆葦蕩,前面沒路了,都是成片成片的沼澤。
羊姜此刻的表情已經不是不屑,而是震驚了!
“沿途河東岸都是魚弘的湖墅,若是用來安置流民,足以安置數萬人,供數萬人日常喫穿。可是這些東西,都是魚弘一個人的。”
別說是羊姜了,劉益守也是被這片湖墅的規模給震驚了。
魚弘這種操作,類似於土豪到珠寶店裏購物,指了指其中幾個說道:這幾個不要,其他的全給我打包。
魚弘就是這樣,大手一揮,在地圖上畫個大圈,然後就說:這地方全是我的私人領地。
難怪當地人冒着被瘋狂報復的風險,也要跳出來當“帶路黨”,給自己這波人帶路了。劉益守暗自思索,這事要是撂他頭上,估計他也得瘋狂帶路。
不患寡而患不均,更何況是這種反差極大,毫無道理可言的“不均”?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劉益守嘆了口氣,說出半闕五言律詩。一時間,小舟上的各人,甚至包括划船的船伕,都是深感震撼。有魚弘的事情在前,這半闕通俗易懂的詩在後,要表達什麼意思,已經無需贅言。
“回去吧,已經看夠了。”
劉益守意興闌珊的說道。
如果他想浪,可以比魚弘更貪,傳說對方有百餘美妾,劉益守願意的話,甚至還可以更多。
但這種窮奢極欲,魚肉鄉里的事情又有什麼意思呢?
梁國表面上花團宕兀旅嬉粓F亂麻腐朽不堪,難怪戰鬥力弱得不行。有魚弘這種人在,哪怕是侯景來了,魚弘手下的人都會主動給侯景帶路。
難道這些人不知道侯景是壞人麼?
可能他們也知道的。
但是與其讓魚弘這樣的人落到好,倒不如讓侯景這樣的打死魚弘他們爲自己報仇出氣。至於以後,誰管他呢,難道還能更慘麼?
“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
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
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
不照綺羅筵,只照逃亡屋。
蕭衍的目光只在佛堂之內,但見勳貴宗室笑,哪管庶民百姓哭。朝野盡是朱異魚弘之輩……國之將亡,必有妖孽。”
劉益守一番話說完搖頭嘆息,腥私允浅聊徽Z。
等船行到大營處,船伕恭敬的對着劉益守等人三拜九叩行禮告辭,似乎想說什麼又像是無法表達一樣。
……
盱眙城內太守府大堂,十多個身材妖嬈,穿得極爲單薄的舞女翩翩起舞,絲竹之音不絕於耳。
多年養尊處優,烈火烹油一般享樂的魚弘,早已不見當初戰陣上金戈鐵馬的氣魄。
如今的他,面容癡肥,體態臃腫,被酒色掏空了身體。
“主公,我們把那劉益守攔住,是不是不太妥當啊?他畢竟是駙馬。”
說話的這位是一個“典計”。這種職業算是私人管家本不應該出現在府衙。
當然,這也是因爲魚弘魚肉鄉里太過嚴重,已經把當地人得罪光,身邊連出謩澆叩膶I人才都招募不到了。
魚弘不信任盱眙城的官員,他只任用自己家鄉人。他祖籍襄陽,這位典計也是襄陽人,幫他打理田莊,順便出點餿主意。
“那又怎麼樣?他敢動我麼?我就是等着他來攻打盱眙城呢!等攻城以後,中樞那邊自然有人收拾他。”
魚弘滿不在意的說道。
見大堂內的絲竹停了下來,魚弘不滿叫囂道:“誰讓你們停下來的,繼續吹!”
“那劉益守今日闖關被攔,悻悻而歸,只怕他要動粗啊。”
典計有些擔憂的說道。能當蕭衍的女婿,而且麾下還有私軍,甚至私軍數量不少,這樣的人會心甘情願被隨便拿捏麼?
然而,魚弘在盱眙多年,已經在這種承平日久的環境裏養得慵懶了。他的湖墅幾乎毫不設防,一方面是因爲那邊駐紮着一支由家鄉襄陽子弟組成的精兵。
第二個則是他有太守的職位,而且自己還是當年的“從龍之臣”,替蕭衍打過天下的人!
能打得過他外地權貴,不會動他,跟他沒有利益衝突。
打不過他的本地人,隨便怎麼鬧騰都無所謂,鬧出什麼動靜也無所謂,他事後會十倍百倍的報復回去。
久而久之,這裏的人都已經麻木了。
魚弘自己也麻木了。
反正我又不要你們的命,把漂亮女兒和老婆交出來,把家裏的糧食布匹交出來不就好咯?
他不認爲當地人會聯合起來對付他,就算是聯合起來也不怕,他手裏有的是精兵!
“那屬下先回湖墅那邊了。”
看到魚弘目光在幾個舞女身上肆無忌憚的掃過,典計不動聲色的拱手告辭。魚弘大手一揮,示意對方快滾,不要耽誤他“辦正事”。
夜幕已深,這位典計滿懷心事出了府衙,出了盱眙城來到渡口,並未在意周遭的變化。等他剛剛上了官船進入船艙,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就架在脖子上。
他這才注意到似乎一路看到的都是生面孔,大概整艘船的人全都被換掉了!
“嗯,你叫什麼我不關注,不過事情辦完以後呢,我給你一筆錢,你想去哪裏都行,如何?”
一個面容俊朗的年輕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說道。
“好……”
他是個聰明人,從對方能不聲不響的奪取官船就知道,當地人已經跟此人深度合作。自己這邊已經完全沒有祕密可言了。
畢竟,他和魚弘都是襄陽來的,也是“外來戶”啊!
“嗯,我最喜歡你這樣識時務的人了。”
這位俊朗的年輕人擺擺手,背後揹着一把弓的少年將鋼刀從典計脖子上拿下來。
“既然這樣,那就好好說,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說清楚吧。”
第304章 有的人雖然還活着,但他已經死了
“嗯,嗯,嗯,嗯。”
“嗯,嗯,嗯,嗯。”
船艙裏,魚弘的典計,如數家珍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和盤托出。而劉益守則是時不時應聲點頭。
“我本想對你大刑伺候,只是你現在這麼配合,倒是讓我有點不好意思動刑了啊。”
劉益守皮笑肉不笑的對着典計說道。
“千里做官,只爲喫穿。在下跟着魚弘,也只是混口飯喫。”
典計無可奈何的說道,至於其中幾分真心幾分又是假意,無從辨別。
“都記錄下來了麼?”
劉益守對着一旁記錄的陽休之問道。
“回主公,典計說的每一個字,在下都有記錄,無一疏漏。”
陽休之對着典計眨了眨眼。
“好了,你可以走了,隨便去哪裏都行。三日後我會把剛剛你說的話抄錄一份送到魚弘那邊,嗯,如果他那時候還安好的話。
希望你沒說假話哦!”
劉益守對着那典計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就這麼走了?
別說是典計了,就是陽休之跟斛律羨二人都是目瞪口呆。
“你是想留在這喫個夜宵?”
劉益守看着典計問道。
“不是不是……呃,在下的意思是,我可以作爲內應。”
那典計根本不敢走。萬一劉益守是欲擒故縱的套路呢?他那對八字鬍一抖一抖的,顯然是面部微妙抽搐,害怕到了極點。
“呃,這個真不用,我確實不需要什麼內應。再不走直接綁石頭沉淮河哦,還不走?”
典計跌跌撞撞,魂不守舍的離開了。等他走後,陽休之這纔將剛纔記錄的做成卷宗,遞給劉益守。
“主公,在下有些不解,讓此人爲內應不好麼?”
陽休之有些迷惑不解的問道。
“魚弘乃是他恩主和同鄉,他都不假思索的賣掉了。我們是他什麼人,焉知他不會把我們也給賣了。這種人跟着魚弘橫行於鄉里,只怕幹過不少缺德事。
你去通知下鄉民,就說魚弘的親信典計已經奔逃,讓他們都在小路多巡視,說不定能捕獲此人。”
高!實在是高!
陽休之豎起大拇指,心悅辗溃骸懊睿≈鞴@是不放過一個壞人啊!”
“解鈴還須繫鈴人,魚弘欠下的債,必須要他親自來還,暫時還沒輪到他的時候,那就他的狗腿子來還,不是這樣麼?
我們只是恰巧路經此地看熱鬧,發生民變後收拾殘局之人。我們始終都只是看客啊。”
劉益守着重強調“看客”二字,陽休之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