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288章

作者:携剑远行

一連經過十幾天行軍,隊伍行進到盱眙附近淮河南岸紮營。

盱眙位於淮河下游,更是在淮河南岸,幾條河流交匯,對岸是一望無際的沼澤,夏日裏看起來鬱鬱蔥蔥,荷塘遍地。

臨近黃昏,劉益守站在淮河岸邊觀看美景。落日沉江,紅似火焰。羊姜站在他身邊,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之前於將軍等人在淮南一路攻城略地,得罪了不少人,爲何這次我們沿着淮河行軍,沒人出來阻截呢?”

這個問題問得好!

別說是斛律羨,就是楊忠和陽休之也豎起耳朵聽劉益守解釋。

“斛律羨,給我把那隻鳥給射下來!”

劉益守忽然指着天上飛的野鴨說道。野鴨飛得不高,但速度不慢,這樣反而不好射。斛律羨二話不說,搭弓射箭一氣呵成,那野鴨剛剛飛上岸就慘遭毒手!

“有鐵血丹心內味了啊!”

劉益守看着夕陽照在斛律羨身上,於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今晚喫烤鴨,你拿最大那份!”

“阿郎,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羊姜不滿的跺跺腳說道。

劉益守擺了擺手笑道:“這南面啊,跟北邊的規矩還不太一樣。北面世家是結鄔堡自保,麾下不少私軍。這南面呢,鄔堡是沒有的,只有山墅一類的東西。

嗯,你就當是那種巨大的田莊吧。

山墅裏面喫的用的什麼都不缺,東西也不對外賣。因爲承平日久,山墅裏的僕從,已經疏於操練。某些人知道自己實力不濟,當不起我們雷霆一擊,自然不會瞎胡鬧。”

劉益守面帶不屑的說道。路上的情況他早就搞清楚了,淮河兩岸並非是世家豪強的核心區域,南朝的核心,在於“三吳”地區。

而兩淮,只是緩衝區,打發那些家族中失勢倒黴蛋的地方。

於謹他們上次橫掃淮南,到盱眙這裏就停下來,沒有繼續往東了。如果再往東,很可能會引起梁國的“應激反應”,到時候情況要遭。

羊姜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倒是楊忠若有所思道:“之前我們經過的地方,除了鎮守鍾離的蘭欽外,其餘都是庸碌之輩。有蕭衍的通關文書,蘭欽自然是不會爲難我們。

但這個盱眙太守……似乎,聲名在外。”

楊忠沒有說得太明白,只是大概怎麼樣還是表達清楚了。當然,他不相信劉益守會完全不知道,誰都知道這位一向都是侄ǘ釀拥摹R遣淮蚵犅飞嫌惺颤N妖魔鬼怪,那也太草率了。

“是啊,按照一般情況,總要有些不開眼人,來到我們面前,漫天要價,不給錢就不讓我們過去之類……吧。”

劉益守語氣頗有些失望,似乎是因爲沒人跳出來被打臉而感覺遺憾。

似乎是要驗證他的想法一樣,親兵引來一個穿綠袍的小官,從盱眙城出來交涉的。這人一見劉益守,就神情倨傲說道:“交百萬錢,就讓你們過去。”

他看到羊姜,似乎被對方的美貌驚豔。然後指着羊姜說道:“把她交出去也行,抵十萬錢,只需要交九十萬錢。”

劉益守等人面面相覷,見過挑釁的,沒見過這麼直接,像是公式化一樣挑釁的,挑釁得都很沒有技術含量!

“你知道我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錢麼?”

劉益守指着羊姜,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着那位盱眙城來的綠袍小官問道。

多少錢?

這人本來就是例行公事而來的,要對方交女人出來只是他臨時起意,反正劉益守等人也不可能答應的。這妹子到底值多少錢,他還真沒有細想過。

“不算別的,我光給她父親,就給了好幾百萬錢!現在才抵償十萬錢,你當我傻麼?你們不把錢給齊,人不要想着帶走。”

劉益守故作不滿的說道。羊姜瞪着眼戳了下他的胳膊,劉益守對她微微搖頭。

那個綠袍小官被劉益守給氣笑了。他一副鼻孔朝天的神情冷笑道:

“我家魚太守,逢人便說他有四盡:

水中魚鱉盡,山中麞鹿盡,田中米穀盡,村裏民庶盡。

只有他把你喫幹抹淨的,從來沒有人能從他那裏把錢拿走的。在下言盡於此,不給錢的話,盱眙過不去。”

冷冷的撂下一句話,綠袍小官揚長而去。在場腥顺藙⒁媸赝猓渌藷o不義憤填膺。

“魚弘,襄陽人。身長八尺,白皙美姿容。善戰陣,作戰勇猛。累從征討,常爲軍鋒,乃蕭衍心腹。

只是此人爲人豪奢,恣意酣賞,侍妾百餘人,不勝金翠,服玩車馬,皆窮一時之絕,蕭衍不喜。

總之,這個人覺得人生苦短,錢留着也沒什麼用,花掉以後再去搜刮就行了。”劉益守像是認識魚弘一樣,如數家珍的解釋了一番。

楊忠忽然感覺自己像個小丑一樣,剛纔想說的話還沒劉益守說得詳細呢。

“魚弘此人,與那些世家豪強不同。他根本沒想過以後要怎麼樣,反正只要現在快活就行。主公還是謹慎些,這樣的人我們沒有勝算,繞過盱眙就好了。”

楊忠不動聲色的建議道。

劉益守托起下巴,裝模作樣的思慮片刻,看着楊忠問道:“楊將軍以爲,魚弘爲何故意要與我難堪?他似乎並沒有攻打我們的計劃,不是麼?”

會咬人的狗不叫,魚弘這樣齜牙咧嘴,甚至連討要侍妾這種戲碼都上了,當然不是想明火執仗的打劫他們。

魚弘不過是想告訴所有人:看到沒,在淮南橫着走的劉益守,見到我也得躲着。可是如果真打起來,劉益守這裏有蕭衍的通關文書,魚弘怎麼去蕭衍那邊告狀?

“我們越是往東面走,自耕農的村落就越少,世家豪強的山墅就越大。盱眙這裏是一個分界線,再往東走,景緻會完全不同於淮南。

魚弘現在出手,未必是魚弘一人在出手,很可能是他拿了某些人的好處,故意與我們難堪。”

劉益守面色凝重說道。

現在的情況很明顯,盱眙是梁國重鎮,邊鎮節點。魚弘手裏不少兵馬,他要是真想做什麼,邀請劉益守等人入城,然後再動手,事半功倍。完全沒必要像是個紈絝一樣跳出來裝X。

“主公,盱眙乃是大城,我們兵馬雖然精銳,但人數太少,攻城太過不智了。”

楊忠勸說道。

上兵伐郑湎鹿コ恰1粍e人刺激一下就去攻城,這明顯是落於下乘了。

楊忠不相信劉益守看不出來。

其實從盱眙這邊水路繞路並不是不行,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可是作爲男人,有時候臉面甚至比生命還重要。這次要是丟人了,那去了建康給蕭衍拜壽,天知道還有多少羞辱等着你?

甚至這次的妥協,會造成連鎖反應,讓那些以前在劉益守這邊喫過虧的世家豪強聯合起來搞事情。這幫人色厲而膽薄,見小利而忘命,指不定你退一步,對方真就會想往前進十步呢!

“魚弘魚肉鄉里,刮地三尺,他庫房裏有多少民脂民膏,就有多少被剝削壓迫的人泣血啼哭。

我想,盱眙周邊,恨他的人,應該是數都數不過來吧?”

劉益守抱起雙臂,環顧腥藛柕溃骸澳銈冇X得呢?”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魚弘這種窮奢極欲,甚至都不爲身後事打算人,只覺得人生苦短要及時行樂。他的衣食住行,都是按最高標準來的。

蕭氏皇族有的享受他也要有,蕭氏都享受不到的,他更是孜孜以求!“魚弘四盡”,遠近聞名,連楊忠這種在陳慶之身邊混過的人都聽說過。

“你們瞧瞧,魚弘說的那四盡,是人話麼?”

劉益守嘖嘖感慨問道。

“古之先賢就有苛政猛於虎之言,屬下在北方也算是見過不少貪贓如狼,棺材裏伸手死要錢之輩。可是如魚弘這樣走到哪裏就把哪裏搜刮一空的人,還真是沒見過。”

陽休之附和劉益守說了一句。

“盱眙城有城牆,可是四周的田莊、山墅,並沒有。對付魚弘,不需要攻打盱眙城,那樣的話,蕭衍面子上難受,咱們也說不過去。”

梁國境內逃離田莊的流民不計其數,歷史上陳霸先、王琳、王僧辯之輩之所以那麼容易就能發家,跟梁國募兵容易,流民卸嚓P係甚大。

既然逃民多,佔山爲王的匪盜當然是不少。私軍部曲與這些流民隊伍發生衝突,簡直司空見慣,這樣的消息,每年都有一大堆在朱異的案頭。

只要不攻打盱眙城,劉益守在城外隨便怎麼鬧騰都沒人管。真要深究,一切都是“盜匪作亂”,跟蕭衍的女婿,鎮守壽陽的劉都督有什麼關係呢?

然而要是攻打盱眙城,整件事的性質就變了!

“這盱眙周邊啊,想魚弘死的人,我估計咱們數都數不過來。魚弘的田莊,山墅,也一定是盱眙周邊規模最大,最宏偉的,裏面金銀財帛也是最多的。

既然盱眙人苦魚弘久已,那咱們不妨將魚弘田莊和山墅裏的僕從、佃戶們都解放出來,打開府庫,給他們分發武器糧食。

讓這把火燒起來,不就好看了麼?”

劉益守臉上帶着冷酷的笑容,有一種別樣的魅力。叛逆而不羈,又是那樣瀟灑!

“可是主公,魚弘麾下精兵不少,這些僕從佃戶,又怎麼是那些精兵的對手?”

楊忠苦笑說道,感覺劉益守實在是太過於異想天開了。

“不不不,你完全搞錯了,搞錯了。”

劉益守搖了搖頭,用手指點了點楊忠寬厚的肩膀說道:“不知道哪裏來的匪盜,襲擊了魚弘的田莊,然後魚弘平日裏搜刮鄉里,弄得天怒人怨。他田莊裏的所有佃戶都盼着他快點死,於是從偎奶幗俾印�

這一切的一切,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魚弘死於民亂,是他罪有應得,魚弘鎮壓民亂,也不過是他平日惡貫滿盈纔有此一劫,實乃咎由自取。弄得如此灰頭土臉的,這太守也當不下去了吧?

魚弘是輸是贏,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啊。我們只是經過盱眙的無辜路人,前去建康給蕭衍拜壽的,目睹了整件事的經過而已。

乃是跟着鄉民一起看熱鬧,稍微往前走了一步而已。

不管是魚弘也好,亂民也罷,我們都不認識啊!”

劉益守面露無辜,攤開雙手總結道:“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魚太守太慘了。”

第303章 日出江花紅勝火

劉益守是個行動派,當他決定玩一票大的之後,立刻就讓陽休之領着幾個士卒,換上窮苦人家常穿的粗布麻衣,提着熟食和美酒在周邊村落裏面打探。

這裏商品經濟異常薄弱,小農自給自足盛行。哪怕你給了錢,當地人也不好用,甚至還會被追查錢的來源,遠不如給點熟食美酒靠譜。

另一方面,爲了迷惑魚弘,劉益守特意親自帶兵去“闖關”,氣急敗壞的在魚弘設下的路上關卡前叫罵,最後“悻悻而歸”。

辦完這些事情後,劉益守在大營內安安靜靜的思考,等着陽休之回來。

原本以爲陽休之這一路會很不順利,畢竟魚弘在當地作威作福,尋常人家害怕報復,不敢站出來也是常事。

沒想到天還沒黑,陽休之就帶着十幾個當地鄉民進了大營!

一看對方面帶微笑進營帳,劉益守就知道事情多半是成了。

“主公,事情辦妥了,有鄉民自願給我們帶路,還有前任的主簿願意給我們畫地形圖。總之主公不用擔心,這裏支持我們的人很多,支持魚弘的人連一個也沒有。”

一見面陽休之就興奮得不行。說實在的,他從未見過某地的人锌谝辉~要對付當地太守的,這個魚弘讓他大開眼界。

劉益守好奇問道:“難道這些人都不怕被魚弘報復?”

自古民不與官鬥,更何況是魚弘這種無法無天的官,誰不怕啊?

陽休之想了想,最後總結了一下說道:“大概是已經麻木了,反正早晚都要被魚弘弄死的,不如現在拖魚弘一起死,是這個意思吧。

那些人一聽我們要找魚弘的麻煩,全都激動得不得了,我都還沒說讓他們做什麼,他們就一個個的踊躍跳出來。

屬下現在只是帶了十多人過來,其實村裏還有不少人願意幫忙的。這個魚弘,幾乎人人都盼着他快點死。當官能當成這樣,也確實不容易了。”

陽休之見過不少壞人,這世上壞人也很多,形形色色,各種蠅營狗苟。

可人是多面的,複雜的,壞人也有朋友,也有黨羽,甚至這些人抱團更緊更不好對付。像魚弘這樣把當地所有人都得罪了的,確實不多見。

劉益守感慨嘆息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魚弘將來倒黴純屬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主公,盱眙城東北那一片,就是魚弘的湖墅。”陽休之嘖嘖感慨說道。

“一片?多大?”

劉益守聽得一臉懵逼,描述區域位置,能用“一片”這種詞麼?

“主公大概是沒有概念,所謂一片,就是那邊全是他的,已經大到分不清東南西北。他那湖墅北面毗鄰沼澤,魚塘卸啵偻本统隽吮眱贾莸亟缌恕T谙乱膊幻魉裕裉煲呀浱旌冢写床怀鍪颤N來。

不如明日天亮後,讓當地人引路,小舟從淮河入蘆葦蕩,現在那邊各種小河池塘都是荷葉,船在裏頭如同走迷宮一般,沒有當地人引路,進不來也出不去。

而且還有個消息,魚弘爲了防備我們攻打盱眙城,已經收縮兵力,還從自己的湖墅裏面調了不少精兵去盱眙城,似乎是等着我們去攻城的。”

陽休之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這絕對是當地人自告奮勇說出來的,不明白本地情況的陽休之斷然不可能主動打聽到類似的事情。

“如果是一兩個人,那確實有可能被魚弘收買,故意跑來誆騙我們。但是這麼多人都锌谝辉~的希望魚弘去死,應該是發自內心的恨到極致。”

劉益守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已然下定決心。

這個魚弘,乃是自己這一路最“容易”對付的一個。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送魚弘上路,自己這一次的建康之行,會比預想中順利許多。

“明日讓鄉民引路,我們假扮誤入荷花塘的遊客,觀摩一下魚弘的湖墅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劉益守一邊捏拳頭一邊漫不經心的說道。

……

盱眙是水路樞紐,此處淮河異常繁忙,河面上大小船隻如同形形色色的魚兒,來往穿梭不絕。劉益守命楊忠守大營,讓斛律羨貼身護衛,帶着羊姜和陽休之一行四人,由當地熟悉水性熟悉地形的鄉民引路。

腥怂诘男≈酆敛毁M力,完全不引人注目,就從淮河遁入盱眙東北面河網密佈的沼澤。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劉益守看着小船兩邊到處都是盛開的荷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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