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286章

作者:携剑远行

……

渦陽城在淮河南岸的重要節點處,淮河雖然不像是長江那樣寬,長度卻不短,而且也不是每個地方都適合渡河。

不過北魏喪亂後,原本處在兩國交界最前沿的渦陽,防守壓力大爲減輕。有鑑於幾年內都不會有大規模的軍事對抗,蕭衍調蕭映到馬頭郡,屯兵於渦陽城,並在淮河南岸大片區域屯田以作軍糧!

當然,這件事的咦鳎ㄊ捰辰o朱異送錢,朱異給蕭衍說情,制約劉益守這個不聽話的方鎮,等等等等。

促成一件事背後的主要次要因素太多了。

陳霸先得到蕭映的命令,拿着刺史的文書到吳興鄉里招募鄉親們遠走他鄉建功立業,招募了三千子弟兵,外加蕭映本身的私軍,合在一起五千人,也有相當規模了。

一行人乘船浩浩蕩蕩的沿着淮河向西,在渦陽渡口下船,接管了渦陽城防,將原本的郡兵解散,並放回鄉里務農。

屁股還沒坐熱的蕭映,沒幾天就聽說了一件大事!

劉益守麾下將領潘樂,帶兵越境擄劫鄉民到壽陽周邊安置,明火執仗的給他臉色看!

在梁國,雖然類似的事情屢見不鮮,劉益守也是派人來勸說爲主,而不是燒殺搶掠。但是,像他這麼大規模,不加掩飾沒有顧忌的玩“人口遷徙”,實在是讓蕭映無法忍受。

蕭映將陳霸先找來,命陳霸先整軍,出擊梁郡在壽陽周邊擄劫人口還以顏色,卻是被陳霸先婉言制止了。

“殿下,此事背後頗有蹊蹺,先別衝動,等找到病炤才能對症下藥啊。如今那麼馬頭郡的佃戶甚至自耕農都願意跑到梁郡去,顯然不是空穴來風。我們貿然出兵,實在是得不償失啊。

等屬下探明原因再出手,亦是不遲。”

陳霸先拉着蕭映的袖子苦勸道。

第300章 梁國蕭總裁的一己之見Ⅲ

馬頭郡與梁郡交界的地方,有一個劉益守大軍控制的重要據點,名叫:馬頭戍!

它背靠淮河,毗鄰河畔,此地淮河呈現“幾字形”,而馬頭戍就在“幾字形”的尖尖處。

前朝的時候,這裏是南齊的重要防禦據點,乃是抵抗北魏進攻的最前沿(沒法子,南齊當時就是被北魏壓着打,還手都做不到)。

後隨着南梁改朝換代,梁軍趁着魏國國勢衰退的這二十年把戰線往北推進後,馬頭戍已然失去往日的戰略意義。

畢竟,戰線已經在徐州彭城附近了,位於後方的馬頭戍自然就荒廢下來,這個方向的戰略重心轉移到良田萬頃的壽陽。

咫尺之遙,天壤之別!如今劉益守讓潘樂屯兵馬頭戍,就是爲了防備陳霸先越境偷襲,順便,以此爲據點,作爲“入境”的關口,吸納周邊佃戶入梁郡屯田。

馬頭戍對岸有渡口,近段時間,趁着蕭映剛剛上任沒有交接的當口,不可計數的當地農戶,拋棄了自家耕種的荒蕪田地,攜家帶口,從馬頭戍的渡口渡河,一到對岸就有人接應他們入城。

在城內稍作安頓後,楊愔會派人將這些農戶家庭安置在壽陽周邊,以芍陂爲中心,沿着河道建立新的村落,並分田到戶,落實到位。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在劉益守麾下人馬不斷的鼓吹宣傳下,馬頭郡內活不下去,坐等被秋後算賬的佃戶甚至是自耕農,一窩蜂的朝着馬頭戍而來。

別說蕭映跟陳霸先不是蠢貨,就算他們是最昏庸的那幫人,此刻也不能不管了!底層農戶逃亡的規模太大了,遠遠高於正常水平。

這種事情雖然在這個年代任何地方都偶有發生,但規模大到這樣駭人聽聞,幾乎可以算是民亂級別了!

這些人除了沒有殺官造反外,其他的跟亂世流民沒有任何區別。

陳霸先來不及詳細深入調查,他臨危受命,帶着從吳興而來的家鄉子弟兵,組成專門隊伍,以百人爲一隊,在馬頭郡內四下堵截勸說鄉民返鄉。

只是這麼做效果很差,甚至有他們前腳將農戶勸回,當夜對方就再次逃亡的現象。事出反常必有妖孽,陳霸先決定先集中精力解決“病根”,再來做其他打算。

這天,陳霸先帶着兵馬就在馬頭戍周邊埋伏。等到潘樂麾下有一支隊伍正好接應馬頭郡農戶,在渡口渡河的時候,他帶着精兵突然殺出。

渡口瞬間一片混亂,死傷者甚重,尤其是農戶,不少婦孺落水,哭喊聲大罵聲不絕於耳。

陳霸先騎在馬上,看到眼前的一幕,心中不是滋味。在吳興,他是名副其實的“本地人”,跟鄉里鄉親都很熟,哪怕沒有官府的命令,也有很多人願意聽他的話。

但是在馬頭郡,他能明顯感覺到,當地人都非常仇視他們這幫從吳興來的人,認爲他們是世家大戶的幫兇。

那些人寧可給劉益守他們提供情報,提供預警,也不願意跟自己合作。這也是他不得不在馬頭戍周邊埋伏的原因。

要是埋伏的地方在馬頭郡內,只怕早就有村民告密了!

“娘!娘!”

一個小女孩的叫聲喚醒了陳霸先了思緒,他看到有個年輕婦人落水,小女孩在船上叫喊着,馬頭戍那邊有人駕船在打撈落水的人。可是落水的實在是太多了,很多人都來不及救援。

“傳令下去,收兵回營吧。”

陳霸先深深嘆了口氣,對副將說道。

蕭映麾下戰將不多,能打的就他陳霸先一個,真要打仗打起來,他未必能討到好,主要是即使戰術上勝利,戰略上也很可能慘敗。

在陳霸先看來,劉益守固然桀驁不馴,但梁國國內桀驁不馴的太多了,單論造反的膽量和作亂的心思,劉益守真排不上號,甚至進不了前十。

新蔡懸瓠的白水蠻,江州南面的南川酋,荊襄各種錯綜複雜的世家豪強,每一個挑出來都是造反的料,劉益守起碼名義上還是蕭衍的女婿。

對方從一開始就一直沒有下死手,主要是以“掩護偷渡”爲主,陳霸先自然也不能下死手。雙方領地裏佃戶流動,只能算是“爭奪戰略資源”。

這麼個不痛不癢的理由,告狀告到蕭衍那邊,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喫。

“陳參軍,就這麼算了麼?”副將疑惑問道。

吳興之民多半都精通水性,此時若是上去搶奪船隻,鹿死誰手猶未可知,起碼給劉益守些許教訓,讓對方稍微收斂點,問題不大。

“罷了,逃跑的這些人雖然不是我們的鄉里鄉親,但也別把他們推到劉益守那邊,成爲劉益守的鄉里鄉親吧?”

陳霸先覺得有些難堪,或許在馬頭郡大部分人眼裏,劉益守纔是好人,自己這幫人反而是壞人的走狗。哪怕是他到了這裏以後,整軍時就要求軍紀嚴明不得擾民。

因爲不擾民,只能證明你是一個稱職的“狗腿子”,但“主人”犯下的罪,受害者依舊會算到“狗腿子”頭上。

陳霸先帶兵返回,將此事上報給蕭映。焦頭爛額的蕭映,只能走朝廷的公文系統,在裏頭痛斥劉益守無法無天,請朝廷中樞做主。

……

蕭映的辦法不能說沒有用,但是陳霸先肯定不能指望這些。脫下軍服,換上粗布麻衣,陳霸先走訪了馬頭郡各鄉各縣,暗中調查情況。

功夫不負有心人,很多天之後,他終於帶人抓到了從馬頭郡到了梁郡,然後又從梁郡返回招募更多人去那邊的“中間人”。

陳霸先也不用強,他答應對方,問完話以後,就把對方放回去,並且不張揚此事。要求只有一個,就是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全部說出來。

“陳將軍有所不知啊,馬頭郡之民之所以會走,那是因爲不走不行了。”

這人嘆了口氣,並沒有隱瞞的打算。因爲這件事幾乎都可以算是陽至恕�

“此話怎講?”

陳霸先好奇問道。

“馬頭郡今年初春時,曾經被對面,嗯,您知道的,佔領過一段時間,耽誤了春耕。當時很多人都跟着他們一起走了。”

這人還有話沒說完,不過陳霸先已經懂了。當時走的那一批,都是本來就活不下去的佃戶,而且是佃戶裏面最窮的。

剩下的人,其實還在觀望,很多人是不願意離開家鄉的。

“後來呢?後來如何?”

陳霸先問道。

“後來啊,朝廷下令,秋收後要繳納的租調一樣不少,跟往年一樣。佃戶要給地主的,還要更多些。那些地主被劉益守搶了個乾淨,他們肯定要從別處咬回來啊。不咬那些苦哈哈們,難道去咬劉益守麼?就憑他們也配麼?”

這人沒好氣的說道。

陳霸先明白了。

這就等於說你失業在家一年都沒有收入,但所得稅還是按照往年你有收入時候原封不動收,甚至還更多。類比於家裏沒有電視要收電視稅。

這些農戶們因爲不可抗力耽誤春耕,到秋天依然要按人頭去交租。官府和地主可不管你田裏是不是歉收啊,家裏有幾個人就收幾個人的租子!

那麼問題已經是明擺着的,秋收一到,自耕農要賣地,佃戶要賣兒賣女,不然他們還有什麼辦法?

這時候,劉益守給這幫人指了一條明路:到我這裏來,有救濟糧,有無息貸款保證你明年的耕種,而且還分田!

你說你是來我這裏過好日子,還是把你老婆女兒送給癡肥的地主家傻兒子呢?

只要是個人,有腦子,長了腳,都知道要怎麼選吧?

“好了,我明白了。你這就回去吧,在下言而有信,不會爲難你的。”

無力的擺擺手,那人千恩萬謝的走了。

陳霸先有點明白自己這波人爲什麼在馬頭郡沒有作奸犯科,也很不受待見了!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擋人生路如挖墳絕戶。

這裏的本地人沒有組織起來殺官造反,大概是因爲現在還有活路可以走,畢竟跑個路比扯旗造反容易太多了。

然而自己要是把那些人的“生路”給堵了,那些人還會跟現在一樣,只是不待見他們這波人麼?

陳霸先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冥冥之中,他發現問題其實並不是出在劉益守身上。對方頂多算是個會鑽空子的。

如果馬頭郡的自耕農和佃戶真的過得很好,喫飽穿暖夜不閉戶,他們真的會被其他人一喊就跑路麼?

陳霸先不由得想起先賢的那句話: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現在還沒到那一步只能算是“暗流湧動”,可是秋收之後,馬頭郡估計就熱鬧了!

陳霸先連忙回渦陽城跟蕭映商議大事,卻得知一個讓他崩潰的消息。

蕭映去建康給蕭衍祝壽去了!還留下書信,說讓陳霸先統籌軍務穩住大局就行,郡內政務的事情另有人員處理。

劉益守的事情他會當面跟蕭衍痛陳利害,希望陳霸先不要在馬頭郡搞什麼大動作,一切等他回來再說!

……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劉益守派人越境“擄劫”鄉民到自己治下,規模之大,駭人聽聞!這樣的事情很快就被人添油加醋送到了朱異那裏。

這些人當然不會承認自己參與到盤剝當地人的事情裏面,反正髒水潑到劉益守身上就行了,其他的後面再說。

蕭映的公文,也是前後腳的關係,到了朱異的案頭。事情太大,他壓不下來了,明知道會讓蕭衍不高興,朱異還是將此事報給了蕭衍。

結果很多年處事都波瀾不驚的蕭衍,這次竟然被激怒了!

我請你來給我祝壽,而且你也答應了。結果你就是這麼給我祝壽的?

同泰寺的大佛閣內,蕭衍平復了一下紊亂的氣息,面色微微有些不善問道:“此事你以爲要如何處理爲好?”

“劉駙馬說要來建康爲天子祝壽,不如等他來建康時,將其軟禁起來,一勞永逸。”

朱異決定試探一下蕭衍的態度。

“若是他來了建康,朕將其軟禁。那下次壽辰的時候,誰還敢來建康?”

蕭衍冷着臉反問道,差點沒說你姓朱難道腦子也“豬”了麼?

蕭衍關注蕭氏一族的整體利益,適當體諒一下世家豪強的利益,唯獨眼裏沒有底層百姓的利益。劉益守從馬頭郡擄劫人口到壽陽,這特麼人口不還是在梁國國內嘛!這廝又不是燒殺搶掠!

在蕭衍的眼中,這根本就不算事!蕭氏一族的藩王哪個沒做過缺德事的?劉益守這個算啥。

蕭衍生氣的是,自己要六十八大壽了,臉上要有面子,要國泰民安!要有聖王的風範!朕過壽辰你整這些幺蛾子打朕的臉,這能忍麼?

“下旨,嚴厲斥責劉益守!讓他到建康來領罪,在朕面前接受訓導!讓他當着朕的面寫告罪書,張告天下!”

蕭衍冷着臉說道。

表面上看,這似乎是最嚴厲的懲罰了,劉益守灰溜溜的來建康,在蕭衍面前磕頭認錯,然後接受國法的懲治。

但實際上,最後的結果,一定是劉益守到蕭衍面前說說好話,假惺惺承諾補償一番,給蕭衍送上賀禮。

然後蕭衍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親自“裁決”了國內方鎮的糾紛,權力和名望得到了鞏固,並且做了一個示範(很難說是不是惡劣先例)。

最後呢,壽宴過完,劉益守拍拍屁股走人,啥事沒有回到壽陽。國法什麼的,自然不可能比蕭衍的意思更大。倒黴的蕭映忍氣吞聲不再追究,至於其他的,估計沒人會再提,就這樣了唄。

嗯,真的就這樣了。

朱異輕輕吐了口濁氣,看來此番敲劉益守竹槓的企圖很難實現啊。

“對了陛下,羊(侃)將軍爲了給陛下祝壽,獻上了一尊五彩琉璃大佛。佔地太大,不方便放在宮裏,陛下看放在哪裏比較好呢?”

朱異小心翼翼的問道。

“他對朕有心了啊!”

蕭衍感慨的問道:“五彩琉璃大佛?多大的?得不少錢吧?羊氏一族財力如此雄厚?唉,朕尚佛也不是爲了爲難他們這些北歸之人啊。

下旨,在東府城以東多劃幾塊地給羊侃吧。朕總不能讓戍衛臺城的人餓肚子。”

蕭衍摸了摸鬍子笑道,顯然對羊侃的“知情識趣”很滿意。

嘴上說不要,其實心裏受用得不得了。朱異心中暗暗鄙夷,如果羊侃這波不送點厚禮讓蕭衍滿意,他這個直閣將軍,隨時都有可能被換掉。

蕭衍說“沒必要”,他說說就好了,你要是當真,那你就是真的“沒必要”了,嗯,沒必要再當官,不如滾遠點發財。

“微臣知道要怎麼處理了。”

朱異對着蕭衍深深一拜,退出了同泰寺的大佛閣。

第301章 貌似忠良

政務的事情告一段落,劉益守在後院裏巡視了一番,溫情脈脈的安慰卸囵B胎的娘子們。

這些小娘裏面,只有沒懷孕的元玉儀在用功讀書,學習醫術,而羊姜則是整日捧着賬本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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