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蘇綽說的道理,跟那時候是一樣的,這位真是難得一見的人才啊!
“可是,人心的貪慾沒有底線,我要如何駕馭這些人呢?總不能說我被他們牽着鼻子走吧?現在強敵環伺,我也拿不出那麼多財貨去滿足這些人的胃口啊!”
蘇綽說得很對,但是賀拔嶽感覺,道理是道理,現實是現實。很多東西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就太難了。
“這個問題,不是沒有辦法解決。只是要看大都督有多大的膽魄。”
蘇綽不動聲色的說道。
“只要是先生的辦法,在下就會實行,還請先生教我!”
賀拔嶽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被蘇綽扶住胳膊。
蘇綽微微一笑說道:“大都督能明白這個理,那我就放開說了。您現在確實是沒有多少財帛。
但是您可以給他們放權,您就放心大膽地讓他們去以權掷昧耍@樣他們肯定會非常高興的。他們具體要怎麼牟利,大都督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投靠敵人,暗中爲敵人服務的,堅決查到一個殺一個。魚肉鄉里,以權炙降模瑫簳r不要動手,只是記錄在案就行了。這個尺度,大都督要把握好,總之忠心就行,不要凡事苛刻求全。”
“如此一來,豈不關中大亂?那些碩鼠們都肥了,可是關中卻窮了困了啊!”
賀拔嶽大喫一驚反問道。
沒錯,蘇綽的辦法,確實可以保證自己麾下官員都“忠心耿耿”。但後果卻是,底層要徹底爆發民亂了!
官員們肥不肥,跟他這個上位者有什麼關係呢?官員們敗壞的是他的名聲,到時候也是他倒黴啊!
這樣一來,跟不管民事的爾朱榮有何區別?
蘇綽微微一笑道:“這些官員們深知,權力是利益的源泉。沒有大都督的首肯,他們所有的不當之利,都是過眼雲煙。
因此這些人一定會無條件地遵從於您,任何人都無法收買。畢竟現在長安周邊強敵環伺恨不得吞併了我們,必須要團結凝聚人心。只要有這些臣子們的擁戴和出力,您還擔心不能滅掉万俟醜奴嗎?”
蘇綽可算是說到點子上了,如果不能活着,那再清廉又有什麼用呢?
賀拔嶽微微點頭,無話可說。蘇綽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只是這裏頭還有隱患。
極大的隱患!
“謝先生指點迷津。”
賀拔嶽高興又無奈,對蘇綽行了一禮。可是蘇綽非但不高興,反而面露失望之色。
蘇綽嘆口氣說道:“如果大都督沒有問題要問,那在下就要辭行了。”
誒?
賀拔嶽大驚,不是說得好好的麼,爲什麼要走呢?
“請先生教我!”
賀拔嶽什麼也想不到,只能給蘇綽行禮。
“如果大都督所用的官員全部是貪官污吏,肯定是會民怨沸騰的,那麼您該怎麼辦?”
蘇綽反問道。
賀拔嶽無言以對,他擔憂的就是這個問題。
“當今無官不貪,貪腐本身沒有什麼可怕的,怕就怕官員們對您懷有二心。
對那些心懷異志的貪官,您可以利用反腐之名進行清洗,抄家滅族,那麼,您既可安心,老百姓們也會稱頌你的英明神武之舉的。
敗壞人心的是貪官,並非是大都督。
對那些忠心卻又貪腐的人,行爲輕微的要當谐庳煟瑓s不要貶官,那些人自然對大都督懷有感恩之心。
對於那些忠心的鉅貪,不要殺頭,而是要抄家,把他貪腐來的金銀財寶收歸國有。這樣處置了貪官又保留了情分,大都督手下所有人都會稱頌您的英明決斷。更重要的,府庫也會因此有所豐盈,大都督不用擔心軍費問題。”
懂了!好比當初抄家高陽王元雍,讓爾朱榮直接發家。
“先生大才,請務必爲在下長史,跟在在下身邊出謩澆撸 �
賀拔嶽對着蘇綽深深一拜。
蘇綽的辦法,正是他收拾長安亂局,安定人心的好辦法。本來還在迷霧之中的他,聽到了蘇綽的解說後,馬上明白了自己要做什麼不要做什麼。
用貪官,治貪官,用貪官安定人心,用貪官收集財富,這不亞於讓碩鼠去耕田一般!
“大都督請安心對万俟醜奴用兵,後勤和內政的事情,在下會竭盡全力支持大都督的。”
蘇綽諔┑恼f道。
他其實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只是看賀拔嶽,雖然支持自己接納自己,卻非一流明主。世道如此,先混着再說吧。
蘇綽暗暗嘆息了一聲。
第298章 一切最終解釋權在劉都督手裏
這年初夏,整頓好兵馬的賀拔嶽,領兵一萬,分左右兩軍,沿着渭水兩岸向西行進。
其中賀拔嶽領左軍,侯莫陳順領右軍,兵馬一路暢通無阻行進到武功郡,沿路城池無不望風而降。
此時屯兵武功郡郡治古斄城的侯莫陳悅,得知賀拔嶽親率兵馬來襲後,決定以兩萬人出城迎擊,卻遭遇部下李弼勸阻。李弼之妻是侯莫陳悅的姨母,所以特別受侯莫陳悅重用,平日裏李弼作戰勇猛,是侯莫陳悅麾下第一大將。
李弼以韓信破趙之役舉例,說賀拔嶽到長安後,整頓兵馬,大肆收買麾下部小,F在不僅兵員齊整,而且上下一心。現在是對方出長安第一戰,銳氣無可匹敵,猶如當年韓信帶兵出井陘,此時決不可出戰,戰則必敗!
最好的應對方法,是要磨掉賀拔嶽大軍的銳氣,拖到後面,對方絕對會露出破綻!
然而李弼考慮的是怎麼打贏,侯莫陳悅想得更多。他自從投靠万俟醜奴後,寸功未立遭人排擠。若是在兵力是對方兩倍的情況下都不出戰,万俟醜奴會怎麼想?
再說侯莫陳悅其實也不太看得起賀拔嶽,認爲自己佔據城池,兵力兩萬,怎麼可能會輸!他都想不出會輸的理由!
侯莫陳悅命李弼守古斄城,自己親自領兵兩萬出擊!
賀拔嶽將左右兩軍合兵一處,與侯莫陳悅大軍在渭水的支流雍水兩岸對峙。
開戰第一日,賀拔嶽帶着十幾個騎兵,在雍水可以淌過馬匹的地段對侯莫陳悅大軍隔着河水挑釁,見對方不予理睬,他突然帶着騎兵過河並射死對方几名步卒。
侯莫陳悅大怒,正要下令追擊,賀拔嶽已經帶人逃之夭夭。
開戰第一日夜晚,侯莫陳悅派人偷襲賀拔嶽大營,被早有準備的賀拔嶽帶兵伏擊,狼狽逃回雍水對岸,折損不少人手。
開戰第二日,賀拔嶽依舊是帶十幾個騎兵去挑釁,侯莫陳悅嚴陣以待,賀拔嶽沒有佔到便宜,悻悻退回大營。
開戰第三日,賀拔嶽還是帶着十幾個騎兵去挑釁,依舊是沒有佔到什麼便宜,但他似乎像是玩上癮一般,接連幾日都是帶着十幾個人隔着河在侯莫陳悅大軍面前耀武揚威。
就在開戰第七天的時候,賀拔嶽還是跟以往一樣前來叫陣,本以爲對方還是會跟之前一般軟弱忍讓。
然而這次侯莫陳悅早有準備,還不等賀拔嶽偷襲,就親自率領一千騎兵迅速過河,洶湧澎湃的朝着賀拔嶽狂奔而來。
賀拔嶽嚇得亡魂大冒,似乎是沒料到侯莫陳悅竟然動真格的,他帶着十餘騎兵拔腿就跑,雙方你追我趕,正當賀拔嶽等人要被追上的時候,無數步卒從隱藏的樹林中殺出!
侯莫陳悅的騎兵隊伍瞬間大亂,死傷一片!侯莫陳悅見後路被堵,扔下馬匹跑進樹林裏不知所蹤。
在賀拔嶽去誘敵的同時,侯莫陳順和侯莫陳崇兄弟,帶着五千右軍兵馬突襲侯莫陳悅大營。失去指揮調度的侯莫陳悅大軍大敗虧輸,死傷的士兵太多,都將雍水堵住了!
侯莫陳悅敗得莫名其妙,但是他確實敗了。領着爲數不多的騎兵狼狽逃回古斄城,在李弼的建議下,趁着賀拔嶽大軍尚未圍城,連夜逃離武功郡,向北朝着涼州的平涼郡而去。因爲万俟醜奴在當地有重兵守衛。
此戰過後,賀拔嶽聲勢大振,當地豪族紛紛投效。其中庸碌之輩不少,賀拔嶽不屑一顧,全都交給蘇綽處理。
但其中有個名叫韋孝寬的年輕人,乃是楊侃的女婿和他曾經的下屬,而楊侃則是元子攸被殺時一同遇害。
有這層關係在,賀拔嶽不得不親自“面試”韋孝寬,跟對方聊過後,賀拔嶽對此人的軍事才華大爲驚歎,並請教破万俟醜奴之策。
韋孝寬是長安本地人,自從北魏朝廷喪亂後就從洛陽回到家鄉靜靜觀察局勢發展。他已然看出匈奴人出身的万俟醜奴不得人心,又看到賀拔嶽所部驍勇善戰,軍紀嚴明,於是決定加入其中以智筮M階之資。
韋孝寬向賀拔嶽獻計:
侯莫陳悅部雖然元氣大傷,但根基仍在,麾下人才不少,卻並不得万俟醜奴信任,雙方貌合神離。
不如派人暗地裏向万俟醜奴“無意中”透露消息,說侯莫陳悅想取而代之。再派人去勸降侯莫陳悅,並將万俟醜奴的心思告知對方。無論侯莫陳悅反還是不反,都沒有關係,在一旁靜觀其變即可。
韋孝寬強調,侯莫陳悅與万俟醜奴二者之間的出身背景決定了他們絕對沒法精蘸献鳎綍r候必然會出現分裂內鬥。那個時候,就是大都督再次出兵征討的時候!
賀拔嶽從善如流,採納了韋孝寬的建議,決心離間侯莫陳悅與万俟醜奴二人。
……
夏天到了,窗外一陣陣炎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整個府衙大堂內,無論是誰,也沒法規避這種灼熱焦躁。
但在場腥说年P注點都不在這上面。
“主公,按照您之前的吩咐,我們近期集中力量去解決軍中青壯尚未成家的問題。將本地世家豪強家中的女僕,侍妾等等,按彼此自願的方式落戶成家,並分田到戶。”
王偉將手中的冊子放下,對劉益守行了一禮。
他自己都分了個妹子,其他的人,自然也不能落後。劉益守對此非常開明,只要不是強買強賣,一律放行。
畢竟,自己身邊妹子都夠多了,怎麼好意思指責別人!
“很好,有恆產者有恆心。那些居無定所的無業遊民,若是從軍,會不知道忌諱不知道教訓。贏的時候忘乎所以,輸的時候如喪考妣。成家以後,就令人放心得多了。”
劉益守喫下去一塊冰,渾身都感覺到涼爽舒適。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大字,墨跡幹以後,拿起來讓府衙大堂腥藗冇^看,只見上面寫着:懶惰者可恥!
“遵彥(楊愔表字),回去以後,讓我們領地諸多郡縣都清查一下,有沒有無所事事,遊手好閒人。如果有,無論原因,全都給我抓到壽陽集中起來。”
劉益守看了看身邊還有隻烏鴉在喝水的潘樂說道:“統一送到潘將軍大營內。”
這樣也行?
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每個地方都有那種既沒有田可以耕種,又不想好好做事的無業遊民。這樣的人,每次動亂起來的時候,他們都是最先拿起武器的那批人。
歷史上諸如劉裕、趙匡胤等人,發家之前都扮演過類似的角色,可以算是光輝人生的黑歷史了。
“勞動創造價值,上者勞人,中者勞智,下者勞力。不勞動的成年人,沒有存在的必要。這些人不勞作,那就把他們集中起來改造。
我們喫的用的,都是勞動的成果,有些看得見,有些看不見,但人不能閒着。比如說商賈,看似並未創造任何東西,低價買高價賣。但是他們是貨物流通中的一個重要環節。
淮南的橘子,沒有商賈販撸尻柕娜四軉说阶煅Y麼?
我說的要改造的那些人,是整天鄉里遊手好閒的那一批。”
劉益守說的道理很簡單,卻又很不簡單。在場腥硕际侨粲兴肌�
“那……寺廟裏的和尚算不算?”
王偉疑惑問道。
劉益守嘆了口氣,指了指自己問道:“我也是魏國冊封,有度牒的和尚,你認爲我每天都很閒麼?”
這話說點子上了。
“陽休之會說話,讓他去壽陽和周邊郡縣的寺廟,跟那些方丈住持們聊聊。”
聊什麼呢?
雖然沒人問這個問題,因爲太敏感了,但是腥硕家积R看向劉益守。
“和尚分爲兩種,一種是對社會有貢獻的和尚,侍奉佛祖之前,先要爲社會創造價值。還有一種和尚是沒有貢獻的,他們只消耗社會的財富。
我舉個例子,我就是前一種和尚,蕭衍則是後面一種,你們明白了麼?”
完全不明白!
劉益守這話彎彎繞繞的,讓人云裏霧裏搞不清楚狀況,府衙大堂內開會的腥私^大多數不知道劉益守到底在說什麼。
“主公,您要不還是直接說吧。”
陳元康覺得劉益守表達得太累了,他聽懂了,可是在場很多人都沒有聽懂。
“咳咳,是這樣的。”
劉益守輕咳一聲,因爲太過無恥,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寺廟呢,我們說它對社會有貢獻,那它就有。如果我們說沒有貢獻呢,那它就沒有。這個道理你們明白了麼?一切以我們的解釋爲準,其他人,包括蕭衍,說的都不算。
現在壽陽的田還很多,犯不着跟這些寺廟對着來,可以先敲打他們一下,讓他們把佛寺裏面的所謂佛田,還有在這些田地上勞作的佃戶,吐一部分出來。我們給他們發委任狀,認證過的,就好寺廟,允許他們繼續侍奉佛祖。
至於那些冥頑不靈的,直接搞死,把寺廟改建爲學堂,請人來這裏講學,請周邊鄉村的孩童甚至大人來聽課。花費的錢財嘛,就從那些佛田裏面出。然後我們將來再從那些學生的俸祿裏面扣除。
一句話,壽陽周邊郡縣的佛寺,不聽我們號令的通通搞死。先禮後兵,寺廟周邊的鄉民,要派人去耐心的解釋我們這麼做他們有什麼好處。”
這次的步子真的邁得很大,真的沒問題麼?
看到手下人都不太理解自己的做法,劉益守也有些失望。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說道:“我崇尚節儉,是一種表率。但是呢,你不能要求其他人跟我一樣,這樣和人們所預期的想法很不一樣。
我的想法是……”
他頓了一下,看向王偉說道:“你記一下。”
王偉微微點頭,劉益守繼續說道:“第一條提倡節儉樸素,不提倡奢華浪費,但不強制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