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於謹嘆了口氣,覺得心很累。
接下來的沒什麼好說的,演過一遍的戲再次演了一遍,邢杲軍兵敗如山倒,劉益守麾下士卒經過“苦戰”後,順利將來犯之敵殲滅大半,剩餘的向東逃竄,不知所蹤。
回到歷城已經是一天之後的中午,府衙後院的書房裏,劉益守將那三封信交給於謹觀看,後者看了很久都沒有說話,如果不是於謹一直在換着信看,劉益守都懷疑他是不是已經睡着了。
“我已經派人去了聊城,估計過兩天陳元康就會到歷城來商議兩軍聯合作戰的事情。只是,就算可以精蘸献鳎详揭膊缓脤Ω丁L貏e是他上次在陰陽渠被我打了一悶棍,估計這次很難中計。
要是硬碰硬的拼殺,只怕滅掉邢杲非得十萬精兵不可。”
剛剛的那場“大戰”,只是邢杲派人來送的,根本就不能算是正兒八經的較量。如果真以爲對方精銳就今天這點實力,對方當初怎麼可能打得過李叔仁率領的朝廷禁軍。
“你說,林太守當初打出濟南郡,其實也算是有遠見,他只是低估了邢杲的實力而已。我是在想,邢杲會在什麼情況下得意忘形呢?”
就像是這次“打敗”邢杲的先鋒軍一樣,劉益守並不會覺得對方就是廢柴,相反,邢杲此人異常狡詐。反過來說,邢杲也不會輕而易舉的就喪失警惕心。
“你說,邢杲要是佔據了歷城,甚至是濟南郡,他是不是就認爲自己大獲全勝了?”
劉益守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問題。
濟南郡是青徐之地的核心部分之一,佔據了濟南郡,就獲得了山東半島向西征伐的出口。這裏北面是濟水與黃河,南面是泰山山脈,實際上,這個出口比地圖上看得要小多了。
佔據了濟南郡,邢杲就如同龍入大海,有很多條路可以給他走,路越走越寬!
“如果邢杲拿到濟南郡,那我們怎麼辦?”
於謹被劉益守的野路子嚇壞了。
邢杲軍佔據了濟南郡,那劉益守他們就要面對邢杲麾下幾十萬兵馬直接糊臉,這誰扛得住啊。
“說說而已嘛,你看我連家眷都沒接來歷城,就是擔心這裏呆不長。”
劉益守嘆了口氣,其實放棄濟南郡不難,難的是讓邢杲放鬆警惕,如何讓對方死心塌地的認爲自己離開濟南郡不是誘敵,這纔是最麻煩的地方。
從邢杲一貫的套路看,這個人肯定不是莽夫,雖然不排除他麾下有蠢貨,但只要最上面的那個人不蠢的話,局面崩不了。
“你看咱們起家是如此艱難,所遇見的,卻還都是這種那種的不好對付,唉!”
邢杲那幾十萬兵馬真是要把劉益守搞自閉了,哪怕有誇張的成分,十萬精兵是有這個數的。這些人也不是你揮一揮衣袖就能打發的啊,又不是在修仙!
“主公,洛陽那邊快馬送來的急件!”
源士康輕輕推開門,將封了火漆的竹筒遞給劉益守,隨即悄然退出房門。劉益守拆開竹筒拿出信件一目十行看完,又嘆了口氣,交給身邊的於謹。
“這北伐的梁軍,怎會如此生猛?”
於謹有些不敢相信的問道。
信上說,濟陰王元暉業引兩萬精兵入駐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至於這兵馬哪裏來的,信上沒說。元暉業自以爲擋住北伐軍毫無壓力,不說擊敗,至少守城問題不大。
考城四面環水,如今春暖花開,冰雪消融,面對天然的護城河,元暉業認爲梁軍沒什麼好辦法攻城。
一個北魏的實權王爺,在洛陽城以外的地方,弄個一兩萬兵馬,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然而魔幻的事情再次發生了,陳慶之在護城河上建立浮壘,直接與城池相連,然後他麾下的白炮軍就直接殺進去了!
遊戲結束!
元暉業肯定不知道陳慶之的白袍軍都是水寨漁夫出身,最擅長的就是在這種浮壘上行動。估計在陳慶之看來,元暉業這貨的水平還不如喜歡修城堡的邱大千呢。
現在梁軍勢如破竹,一路上魏軍都是不戰而降。現在梁軍兵鋒直指滎陽,而費穆在滎陽聚集重兵,打算在此地跟陳慶之決戰!
心眼很小,心臟亦是很小的元子攸被生猛的白袍軍給嚇壞了,他同樣很怕費穆把他給賣了,更害怕爾朱榮見死不救,於是繼續催促劉益守快點帶兵回來救駕!
“呃,我記得你之前是不是說過,梁軍這次北伐來勢洶洶,搞不好要攻破洛陽?你真是個……”
於謹差點把“烏鴉嘴”三個字說出口。
“陳慶之要到滎陽……我想到辦法破邢杲了。”
劉益守右手錘了一下左手的手掌道:“邢杲一定以爲,青徐就只有我們這一支朝廷的禁軍。李元忠他們,還不太顯眼。
所以,等陳元康來了,我還要好好跟他商量一下,這次,要讓他們好好耍耍。”
第177章 霸王回馬槍(中)
劉益守上次見陳元康的時候,還是在枋頭城,這位大哥總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眼袋深厚,腳步虛浮,也不知道是剛剛從哪個女人的牀上下來。
而這次陳元康出現在劉益守面前的時候,對方雖然依舊是不修邊幅,甚至鬍子長得有些粗獷都沒有修理,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奕奕,似乎比原來強了不少。
“老弟,你這身子看起來有點虛啊,是不是家裏的美妾太多了?”
一見面,陳元康就揶揄劉益守。
“那倒不至於。”
劉益守擺擺手,沒有過多解釋。兩人於桌案前對坐後,陳元康這才笑道:“我一路都有聽聞你的事蹟,老弟現在是風生水起啊,比我厲害多了。以後我混不下去了,就去你這裏當個小吏,寫寫畫畫什麼的不在話下。”
陳元康這種人精,很多話都不會說得太明白,你可以認爲他這句只是開玩笑,也有可能對方是表達出了某種投靠的意思。
反正怎麼說都行。
陳元康若無其事的把玩桌案上的白玉鎮紙,有些隨意的問道:“賢弟難道就不想問問,爲什麼李元忠和封隆之的大軍,會出現在碻磝城對岸的聊城麼?”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元子攸這個廢物,根本就指揮不動封隆之和李元忠!
“願聞其詳。”
劉益守沉聲說道。
陳元康從桌案上拿了一張紙,取了炭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說道:“這是黃河。”
他在這條線下面又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與上面那條幾乎是平行的關係。
“這是濟水。”
陳元康最後在代表黃河的那條線另一側,畫了一條線,繼續說道:“這是漯水。李元忠和封隆之的人馬,現在在漯水的起點,也就是聊城。”
劉益守有點明白對方想做什麼了,他疑惑問道:“你們要從外線打到邢杲的後方去,而不是在濟南郡這邊跟邢杲逐步爭奪?”
這個思路,跟邢杲當初偷襲濟南郡有點像,只不過方向反過來了。
當初邢杲是通過走濟河的外線黃河,避開濟南郡的偵查範圍,繞道偷襲。而漯水在黃河的更北邊,這裏並不是邢杲的偵查範圍。
“聊城開始沿着漯水一路向東,到達朝陽城(今山東高唐縣西北),在那裏整軍。附近有條河,名爲小清河,可直通邢杲軍老巢光州!”
這種事情陳元康也知道?
劉益守大驚。
要知道,現在沒有電子地圖,甚至連張像樣子的地圖都很難找到,酈道元的《水經注》所提供的地理信息,很多都吊打了州郡衙門裏的地圖。
如果不是實地考察過,絕不會知道這樣的一條進軍線路。
“邢杲能興起,多虧有河北流民。然而河間邢氏雖然是大戶,卻離不開整個河北世家的支持。
河北世家原本支持邢杲,不過是兩條腿走路,多一個選擇而已。如今他們都轉向支持高氏兄弟了,邢杲所能得到的支持,也就零零散散,不成氣候了,這個道理,賢弟明白麼?”
陳元康指着紙上的三條線,笑着說道:“現在你在青徐已經開創了局面,再加上有崔暹和崔孝芬作保,河北世家很多人都看好你能成事,再不濟,也可以裂土封王。
所以李元忠和封隆之來青徐,不過是替河北世家收拾局面而已。邢杲已經得罪了青徐大戶,又沒有河北世家的持續支持,敗亡只是遲早罷了。
邢杲若敗,得益最大的,恐怕不是元子攸,至於是誰,我不說也罷,你肯定明白的。”
聽完這番話,劉益守微微點頭,好像有點明悟現在是個什麼局面了。
陳元康又在紙上大致畫了小清河與各個主要城池的位置,這下子劉益守看得一目瞭然,這條線,大概就是河北到山東的一條補給線路,當初邢杲就是依靠這條線,源源不斷的得到河北那邊的支援。
邢杲的崛起與發達,並不是一個孤立事件,也並非是邢杲一人的力量促成,它的背後,有太多的故事。
就好比說隋唐交替之時,瓦崗寨平地而起,關隴世家子弟李密,很快就在瓦崗寨有了不可一世的實力,那些兵馬好像不經過訓練就很能打,那些將領好像不經過戰陣就很會帶兵,爲什麼?
等後面李密垮臺的時候,又像是一夜之間勢力就完全消融,根本沒有掙扎的動靜,爲什麼?
佔據洛陽的王世充,匆匆興起,又草草滅亡,這又是爲什麼?
還是那句,在故事的背後,依然有更深層次的故事。而寫故事與講故事的人,都是世家。
邢杲能迅速成事,就是他順應了大勢,更有河北世家在給他造勢!現在葛榮滅了,河北世家的選擇也就不一樣了,邢杲的處境,也跟着不一樣了。
人還是那個人,只是時勢不同了,時勢造英雄,也能在時勢變化之後隨意毀掉英雄。
陳元康爲什麼會知道直通光州的這條路?因爲是河北世家的人告訴他的,不僅他知道,估計李元忠和封隆之等人也知道。
這是邢杲一直以來的人員物資補給線!邢杲可能從未想過,河北那邊的人,有一天會變成敵人。
跟長期抑鬱不得志的王偉比起來,陳元康年少成名,很早就因爲戰功赫赫被封爲縣男,那時候他都只是個幕僚而已。
這樣的人,有極大本事,也有極高的眼光,他只會跟着“頂級玩家”,像邢杲這樣的“二流玩家”,陳元康是看不上的,更別說元子攸這種棺材板都快蓋上的倒黴蛋了。
“你們,這是安排好了啊。”
劉益守苦笑道。
“賢弟,這不叫安排,這叫清理門戶。此番滅邢杲,就有邢家人蔘與,雖然不是同宗但也是邢家人。”
陳元康小聲說道。
這消息真踏馬的X了狗!
邢家也確實是夠狠辣,堂兄邢晏之前在朝堂當大官,堂弟邢杲也能在山東造反風生水起。現在一看風頭不對,邢家也還能大義滅親,主動參與剿滅邢杲的軍事行動!
河北世家果然是對敵人狠,對自己人更狠。大義滅親都不跟你提前打招呼的,直接抄起板磚糊臉堵後路,這手段夠狠辣啊!
“所以呢,我要做什麼?”
劉益守一臉蕭索寂寞問道。
本來陳元康來了他還想跟對方好好商討一下對策,沒想到對方全都安排好了,還特麼的毫無破綻可言。
“不要做什麼,你主動撤出濟南郡,邢杲一定會佔據濟南郡。然後就這樣……”
陳元康嘀嘀咕咕半天,最後纔看着劉益守問道:“你覺得如何?”
之前劉益守還覺得自己挺厲害的,聽完陳元康的佈置,這才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做人千萬不能傲慢自大,總覺得老子天下第一。
“大哥這方略甚好,依計行事即可,我真的沒什麼要補充的了。”
劉益守再次苦笑,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比起陳元康出的主意,邢杲之前在樂盤山那邊玩得跟兒戲一樣。
他心中略爲安定,李元忠這波人,都是利用了各種關係拆邢杲的臺,已經在政治和經濟上全面打擊對方,包括禁絕河北往青州的走私。
這件事再次跟邢杲與濟南郡世家相勾結的信息對上,所有的事情,在邏輯上都十分通暢!劉益守有種捏住了邢杲命門的感覺。
“但是現在還有個問題,邢杲不是傻子,而且在濟南郡中耳目不少。如果我沒有任何正當理由就離開濟南郡,那豈不是在臉上寫着誘敵深入四個字麼?”
剛剛來濟南郡的時候,就給這裏的世家一個下馬威。不過劉益守並沒有貿然就收拾這些人,他甚至連那些私通邢杲的世家中人,都沒有將其斬殺,而只是家產田產充公而已。
比起東平郡世家的戰戰兢兢,恐怕濟南郡這邊,不服他的大有人在。自己在濟南郡是真的撤退還是在“誘敵”,都不需要邢杲來查,濟南郡世家中人會親自派人告訴對方的。這一點劉益守非常確信。
“這點小事,賢弟肯定是沒問題的了,我相信你的。”
陳元康哈哈大笑,隨即壓低聲音問道:“呃,歷城裏的漂亮寡婦多不多?兄弟我這一路都要淡出鳥來了。”
“沒怎麼關注過,畢竟我太忙了顧不上啊。”
劉益守輕嘆一聲說道,有點明白陳元康爲什麼現在看起來比之前精神許多了,大概是因爲對方一直在行軍,沒時間玩女人吧!
“唉,罷了罷了,我就隨便問問。
我說你就該頒佈個法令,寡婦不許守節,要強行跟人婚配纔行。你看,她們閒着不也閒着嘛,老是閒着,會閒出毛病來的,懂麼?”
陳元康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只叫劉益守哭笑不得。兩人有閒扯了一會,陳元康這才從袖口裏摸出一封信遞給劉益守。
“天下大勢在變化,誰也不知道,今天雄赳赳的一個人,他日會不會變成狗熊一樣。作爲不能決定自己命叩哪承┤藖碚f,他們其實每時每刻,都面臨着各種選擇。
畢竟,你不會知道十年之後如何,自己當初的選擇到底對不對。所以很多事情哪怕你看不慣,其實也不過是人之常情而已,明白麼?”
陳元康似乎在暗示一些事情。
劉益守微微點頭,拱手道:“受教了。”
“受教不敢當啊。對了,梁國北伐這件事,你怎麼看?”
比起之前的嬉皮笑臉,現在陳元康的面色纔算是嚴肅起來。
“蛇無頭不行。梁國能說了算的人只有蕭衍,而蕭衍其實並無進取之心,哪怕此番梁國北伐再兇猛不過,最後也會無疾而終。就看能做到什麼程度了。”
沒想到是這麼個角度看問題,陳元康想了想,最後嘆了口氣道:“你這說法我是第一次聽到,不過也確實很有道理。不過你忽略了一個人,那就是爾朱榮。”
“爾朱榮?”
劉益守佯裝不知,他又怎麼會不清楚,最後是誰出來收拾了元顥。
“李元忠他們,一直都很關注爾朱榮的動靜,然而,爾朱榮的所有動靜就是……沒有動靜,什麼也沒做!”
陳元康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詢問道:“賢弟可知爾朱榮爲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