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贏葛榮贏得太容易,讓洛陽的元子攸,和某些人,以爲他上他也行。人心變了,爾朱榮並無徹底控制朝廷的手腕,故而,他需要讓元子攸等人感覺到恐懼。
只有切身感受到了滅頂之災的危險,纔會想起爾朱榮這張王牌。”
劉益守不屑的撇撇嘴,繼續說道:“爾朱榮這是想讓陳慶之好好的吊打元子攸他們,要打疼,還要把臉打腫了,他纔會現身,帶着精兵來跟梁軍決戰。”
聽到這話,陳元康讚道:“賢弟人中龍鳳,所言不虛,確實如此。只是,他這麼隨意任性,我等要何去何從呢?”
爾朱榮沒來,陳慶之卻來了,元顥在洛陽又當了皇帝。如果出現這一幕,領兵的李元忠,封隆之等人要怎麼辦?
投降元顥?當做沒看見?還是帶兵逃回河北?
無論哪一條路,都是不好走的。
“明白了,滎陽大戰在即,你們也跟着出征青徐,正好避開跟梁軍正面交鋒,對吧?”
劉益守“恍然大悟”道。
陳元康微微點頭道:“所以說呢,你不用擔心。我們這次就是衝着光州去的,等消滅了邢杲軍的主力,依然要在青徐掠地,整頓各路人馬,暫時不會回到滎陽那邊。
賢弟你要怎麼打算?”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你要不要跟我們合兵一處,一起在青徐掠地撈錢?
“我可是身不由己啊。”
劉益守將桌案上疊着的一堆信裏面抽出一張,遞給陳元康道:“洛陽城裏的那一位,都在叫母親救我了,我這個做姐夫的,多少要給點面子,往洛陽走一遭,你說是吧?”
元子攸當初怎麼對劉益守的,陳元康可是太清楚了。沒想到對方現在居然說這話,他一陣錯愣,忽然像是想到什麼,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後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啊你啊,當初你單槍匹馬就敢一個人進河陽關,現在膽子更大了,你這是不打算走尋常路啊。”
回洛陽無異於送死,又不肯跟着往東走攻略青州,那麼劉益守會往哪邊走,已經是呼之欲出。不過陳元康並不打算點破。
他對着劉益守拱手行了一禮道:“那就告辭了,你們什麼時候動身撤離,派人通知我們一下,我們就開始動身。”
第178章 霸王回馬槍(下)
房象正在歷城周邊的農田裏查看春耕情況時,背後忽然有個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房兄,你聽說那件事沒?”
說話的這人姓“東郭”,這個姓氏的來歷比較單一,據說是齊桓公有子孫住在齊國都城臨淄外城的東門一帶,稱爲東郭大夫,其後裔子孫遂以先祖官職稱謂或居住地名爲姓氏,稱東郭氏。
此人名叫東郭謹,濟南郡的地頭蛇,家族在這裏盤踞了不知道多少年,甚至可以算是這裏最古老的家族。
“何事?”
房象不動聲色問道。
現在濟南郡可不太平,劉益守沒有對這裏下狠手,大部分只是對財物的“再分配”,基本上沒有拿濟南郡大族的人頭來祭旗。所以可以想象,濟南郡那些利益受損的大戶,其實對劉益守是面服心不服的。
當然,人家手裏有軍隊,他們不服也沒辦法,只能忍着,這就是殘酷的現實。
“你真的沒有聽到一點風聲麼?”
兩人走在田埂間,地裏隨處可見忙碌的農夫,房象看着眼前的一幕,感慨萬千。濟南郡的經濟民生好不容易纔走上正軌,現在又要折騰,真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
“什麼風聲,我最近忙於佈置春耕相關事宜,發生了什麼事?”
房象疑惑問道。
他最近都不在府衙,每天往城外農田和家中跑,幾乎是兩點一線。東郭謹這麼神神祕祕的,確實很讓人疑惑。
“劉都督要跑路啦!不對,是劉都督要帶着隊伍離開了!”
東郭謹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說道。
“他要是走了,邢杲佔據濟南郡怎麼辦?”
房象一臉錯愣,這件事他真的完全不知情,天知道東郭謹是怎麼得知的!
“邢杲來了,那也就來了唄。太陽照樣升起,農夫照樣耕作,我們照樣坐在家裏喫喝,一切照舊。邢杲來與不來,又有什麼關係呢?”
東郭謹意味深長的說道,神祕一笑。
“難道你們……”
房象皺着眉頭,心中有一個可怕的猜測。
“沒,我們什麼也沒做,房兄你可別亂說啊。”東郭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拱手告辭,跑得比兔子還快。等他走後,房象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幽幽長嘆。
以他對劉益守和那幫人的瞭解,事情定然不會如東郭謹想的那樣。要是一支隊伍真的準備永久性的離開這裏,那肯定不介意把這些所有的世家大戶往死裏得罪,反正以後不來了。
到那時候,絕對是怎麼搶劫方便就怎麼來啊!真要到那一刻,東郭謹之流還笑得出來?
一想起當初劉益守和於謹兩人假扮郡兵混入自己隊伍之中,觀摩林太守與邢杲先鋒軍大戰,房象就驚出一身冷汗。
劉益守雖然年輕,但一看就是個小硬幣,他沒有套路那纔是真見鬼!
房象再也待不住了,他對隨從吩咐了幾句,坐犢車速速來到了歷城的府衙。
……
“劉都督,您真的要走?帶着所有兵馬一起走?”
歷城府衙的書房裏,房象難以置信問道。劉益守放下正在書寫的信件,微微點頭道:“確實如此。我們不僅要帶自己的兵馬走,而且要招募一批濟南郡的郡兵跟我們一起走。”
這!這是在鬧着玩麼?
房象失態大喊道:“都督不可,前任林太守前車之鑑不遠,切不可帶郡兵主動尋殲邢杲軍主力啊!對方兵力遠遠多於我們,在濟南郡外圍作戰,可以說是以我之短,擊敵之長。
都督不可莽撞行事啊!”
“呃,你誤會了,我們不是去尋殲邢杲軍主力,而是……帶兵回洛陽勤王,如果你願意,可以跟我們一起走。”
劉益守站起身,走上前去,拍了拍房象的肩膀說道。
“勤王?”
房象一愣,這纔想起來,劉益守似乎跟元子攸姐姐有着超乎友誼的關係,具體如何,不能問,不可說,最好別胡亂揣測。
從這個角度看,似乎劉益守帶兵勤王,迴轉洛陽,也不是什麼難以想象的事情。
“來自洛陽的信函,給你看亦是無妨。”
劉益守將元子攸寫的那封求援信遞給房象,後者看了以後,滿臉震驚。他沒想到,元子攸居然信任劉益守信任到了這個程度!
信中元子攸的語氣,像是在跪着寫信!毫無皇帝的尊嚴!
既然元子攸求人已經求到這個地步了,那麼劉益守於情於理,也不能對此置之不理,要不然,與諸如邢杲這樣的亂臣僮佑泻螀^別?
“都督若是離開了,邢杲必定順勢侵佔濟南郡,唉。這些時日,都督麾下大軍是什麼樣子,腥硕际怯心抗捕谩P详絹砹丝刹粫穸级竭@麼客氣。
濟南郡有些人,似乎蠢蠢欲動……”
房象稍微提了一句,他畢竟也是濟南郡本地人,能提示到這個地步已經是越線了。
“人生,豈能事事如意,唉。”
劉益守拍了拍房象的肩膀說道:“正好,你把濟南郡的大戶都召集起來,我來宣佈這件事吧。現在撤軍已經是箭在弦上,估計很多人都已經知道了。”
房象看劉益守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唉聲嘆氣的走了。
……
聊城水網交錯,漕甙l達,堪稱是北方的魚米之鄉。李元忠和封隆之帶人屯兵此處後,就讓陳元康去歷城,試探一下劉益守的合作意向。
陳元康辦事老練,路上沒有停留,匆匆而去,匆匆而歸,一到聊城,就跟李元忠等人在縣衙裏碰面了,跟陳元康一起的還有劉益守現在的下屬崔暹。
他負責跟李元忠這邊溝通聯絡,畢竟,崔暹很早就認識李元忠,李元忠對崔氏一族還有救命之恩,兩家的人都很熟。
李元忠酒不離手,看到陳元康笑容滿面的回來,摸着自己扎手的短鬚問道:“事情談成了?”
“那是自然,聰明人與聰明人交談,總是會輕鬆愜意。只是沒見識到歷城的漂亮寡婦是什麼滋味,有點遺憾。”
踏馬的,李元忠聽了這話差點一口酒噴出來。如果說他李某人是酒不離手,陳元康就是三句話不離女人!而且他身邊從來都沒什麼正經女人。
“呃,這個現不提。劉益守答應了麼,他沒有提什麼要求?”
李元忠好奇問道。
陳元康想了想,然後搖搖頭道:“沒提什麼要求,如果說真的有什麼要求,或許就是要求我們能擊敗邢杲在光州的守軍吧。”
說一千道一萬,沒有真正的實力,哪怕計策再完美無缺,最後慘敗的結局也是一樣的。
“河北人心思定,已經沒有人再繼續南下青徐了。而邢杲給本地人的好處又不夠多,或者說他前面做了太多損害青徐本地的事情,積重難返,現在回頭已經來不及了。
按之前你說的,我們來早了的話,河北大戶依然在支持邢杲,我們這點人無異於以卵擊石。來晚了,邢杲已經跟本地大戶取得默契,站穩腳跟,經營得跟水桶一樣,針插不進。
現在這個時候,正好是邢杲最虛弱的時候。”
“並且,邢杲剛剛消滅了濟南郡的郡兵,他並不認爲自己現在最虛弱,相反,他現在自我感覺良好得很!”
陳元康意味深長的說道:“當一個人以爲自己無所不能的時候,就離他栽跟頭不遠了。而有些跟頭,栽下去就再也爬不起來,比如說眼前這次。”
從大略上說,確實很有些道理。只不過,李元忠和陳元康不同的地方在於,陳元康是軍師的角色,是出主意的,而李元忠則是領兵之人,需要考慮諸多細節。
比如說項羽在彭城之戰前,正是在齊地與齊軍鏖戰,後方老巢被劉邦佔領了,按道理說,這都是窮途末路了。
然而彭城一戰,三萬騎兵擊破六十萬諸侯軍,劉邦也很想跟人訴苦啊!
所以說打仗怎麼打,致灾皇瞧渲幸徊糠侄选�
“劉益守會對外放出消息,自己將濟南郡大戶搜刮一空,輜重成堆,走都走不快!你說邢杲如果知道了這個消息,那麼,他們會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抄傢伙上唄!
李元忠苦笑問道:“長猷(陳元康表字)你就直接說好了,別賣關子了。”
早就知道李元忠會這麼說,陳元康哈哈笑道:“所以說啊,邢杲那邊,不讀書的將領多了,要是讀了書,就知道這一路追不得。”
他走到李元忠跟前,攤開桌案上的大紙,寥寥幾筆就畫了一張草圖。
“魯襄公十八年(前555年),齊國從魯國奪得邿國故地。魯晉兩國都是周之後裔,於是,魯國向晉國求救。
晉平公就聯合魯、衛、宋、鄭、曹、莒、邾、薛、杞等多個盟國攻打齊國。
十月,晉軍渡過濟水,來到魯國東平一帶。各國軍隊匯合後,沿着濟左走廊向平陰城(今平陰城東北)撲來。然而,雖說順利地拿下了平陰城周邊的幾個重鎮,但平陰城卻是久攻不下。
這條路,乃是追擊的必經之路,地勢極爲險要。更關鍵的是,陰平城早已成爲亂石崗,並不引人注目,在地圖上也沒有標註。
邢杲的人如果不讀書,一定不會知道,這裏天然就是個伏擊的好地方。春秋時就開始打大仗惡仗了。
陰平以北就是濟水,這個咽喉之地不可謂不小。我想,劉益守應該在做前期準備了,包括偷偷將兵馬埋伏在陰平周邊,到時候給邢杲一個驚喜。”
如果只看陳元康畫的“靈魂地圖”,李元忠覺得邢杲肯定會大敗。但還有個問題,如果劉益守在濟南郡大肆劫掠,他一定走不快!
這樣的話,負責誘敵的軍隊就會十分危險,或者說,根本就沒辦法執行誘敵的任務,他們會被動的挨一頓毒打。
“那些押送輜重的隊伍,豈不是非常危險?邢杲軍搶了東西就回去,不追擊了怎麼辦?這和肉包打狗有什麼區別?”
李元忠也是久經戰陣的人,不會被陳元康三言兩語就忽悠了。
“李大哥,你這是不瞭解人性啊。
邢杲軍到了濟南郡,難道歷城裏的那些世家大戶,跟邢杲的人說劉益守秋毫無犯?
那不是擺明了他家裏還有很多錢,都是留着孝敬邢杲軍的麼?做人哪裏有這麼蠢的?
那些大戶定然是說自己損失慘重,然後劉益守在這裏刮地三尺,專門搶大戶,賺得盆滿銤M啊。只有這樣,邢杲的人馬纔會眼紅了去跟劉益守的軍隊火併,無論輸贏,濟南郡的世家那都是穩賺不賠的!”
陳元康得意的笑着搖搖頭,那意思是在說李元忠圖樣圖森破!
原來如此!
李元忠有些敬畏的看了陳元康一眼,這廝真是把人性都算計在計盅Y了。確實是如他所說,濟南郡的那些大戶們,很有可能在邢杲的人來了的時候,倒打一耙。
而邢杲現在迫於河北世家的壓力,也不能像之前那樣走一路搶一路了,很有可能用“望梅止渴”的辦法,說劉益守軍中財物甚多,到時候誰搶到就是誰的!
“劉益守的人,在陰平伏擊邢杲大軍之後,順利的話,還能反打回濟南郡。邢杲戰事不利,定然要從老巢光州調動精銳奔赴濟南郡。這樣,我們的機會不就來了麼?”
“你還真是夠……聰明的。”
李元忠言不由衷說道,“卑鄙”二字算是沒說出口。
特麼的,陳元康說的計郑皇莿e人在前面頂着,自己到後面去摘桃子麼?真是有夠賤的!難怪當年李崇說陳元康一人就足以抵十萬兵馬,這人腦子確實不一般。
“劉益守啊,他志不在此,這次只是我們各取所需而已。如果他這一波能夠玩得漂亮,那麼,我們以後對他的態度,也要轉變一下。畢竟啊,河北高氏四兄弟,我老感覺不太聰明的樣子,李大哥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正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封隆之,有些不確定的問道:“劉益守真能頂得住?”
“這世間,誰敢說自己百戰百勝?難道每次打仗,敵人都是讓你準備萬全之後再動手?”
陳元康理直氣壯反問道。
封隆之無言以對,感覺這個艱鉅的任務交給劉益守,實在是太令人擔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