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172章

作者:携剑远行

劉益守突然來了精神。

“哦,對了,門外的京觀,天亮就撤了吧,怪滲人的。”想起那個夢,劉益守忍不住一陣惡寒。

兩人來到府衙大牢,果不其然,這裏的獄卒都換成了自己麾下的軍士。於謹已經帶人全面接管了城防,至於那些守城的郡兵,直接遣散回家了。

刑訊室裏的木樁上,綁着一排人,只是嘴巴被堵住防止他們串供和咬舌自盡,並未遭受到嚴刑拷打。王偉覺得,劉益守是個聰明,而且知道自己很聰明的人。有時候下屬把事情做完了,他反而會有點不舒服。

人總是需要在不斷的成功之中實現人格塑造嘛。

有時候讓主公“表現一番”,也是做臣子的技巧。

“這位是?”

劉益守指着最左邊一箇中年漢子問道,此人他有點印象,宴席的時候有過一面之緣。不過對方很是低調,並不在起舻哪切┤搜Y面。

真是驗證了那句古話:會咬人的狗不叫。

“這是濟南寧氏,名叫……”

“可以了,將死之人,還不值得我知道姓名。”

劉益守擺擺手,把王偉要說的話直接堵喉嚨裏了。

所有被綁在柱子上的人,全都面色大變!

他略有些嫌棄的拉開寧氏某人嘴上的破布,那人大聲喊道:“劉將軍,我說,我什麼都說!求你饒我一命!”

劉益守看了王偉二人一眼,那表情似乎是在說:就這?

好歹你也掙扎一下吧。怎麼能這麼快就屈服呢?

“可是,我不想你告訴我啊,私通邢杲這種事情,無所謂啦。你也看到了,我想掌控濟南郡,所以就需要一些人來祭旗,震懾宵小。恰好呢,你們又跳出來了,那就不好意思了啊。”

劉益守對王偉說道:“帶下去,明日斬首。三服以內的親眷,男的殺無赦,女的嘛,軍中將士沒婆娘的挺多,看看哪些人想要吧。”

這麼簡單粗暴?

“劉都督!在下這就遣散自家郡兵,將自家田產分給佃戶,只求都督饒過我一家老小。”

綁在柱子上的寧氏某男大聲喊道,聽語氣似乎是家主。

“王偉,來給他鬆綁。”

劉益守笑着拍了拍那人肩膀上並不存在的塵土說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是也不是?”

“是啊是啊,都督高義,都督高義!”

寧氏的頭都要點掉了。

“去府衙大堂等我,私通邢杲的事情,要好好跟我交待清楚哦。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明白?”

“明白明白,在下十分明白!謝都督大恩,謝都督大恩!”

已經鬆綁的寧氏,大概是因爲捆得時間長了,竟然直接跪下求饒謝恩。

王偉一臉呆滯,完全不明白,這些世家中人,爲何骨頭能軟成這樣。爲何剛纔自己帶人將他們逮捕的時候,一個個的都還很硬氣,結果劉益守來了以後,反而這幅樣子?

“帶下去吧,不用爲難他了,打一頓也沒意思不是麼?”

劉益守走到第二個跟前,把嘴上的破布扯了下來,“恍然大悟”道:“噢?是你啊,你不是說要我去找邢杲的晦氣,不要來找你們麼?”

“都督,請饒過在下,在下願意遣散郡兵和佃戶,交出家中田產,歸隱山林。”

他算是看出來了,劉益守根本就不在乎濟南郡的人跟邢杲有什麼勾結,或者說不怕他們折騰。這位劉都督的目標,從來都只有掌控郡兵,掌控濟南郡的世家。

“既然你這麼識趣,也跟剛纔那位一樣,去府衙大堂等我吧。王偉,給他鬆綁。”

又放了一個,劉益守意興闌珊的對王偉說道:“問問他們願不願意遣散郡兵,交出家中田產,願意的話就讓他們去府衙大堂,不願意的話,那就按爾朱榮那邊的規矩辦吧。”

說完,他走出這陰暗潮溼的地牢,來到歷城的大街上。不一會,王偉也走了出來,無聲嘆息。

“審完了?”

“沒什麼好審的啊,一個個骨頭軟得跟什麼一樣。”

王偉說着才明悟過來,劉益守或許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

“濟南郡地頭蛇勢力強大,他們暫時屈服,等我們走了以後,那些佃戶們雖然得到了田地,卻又會很快失去,如果沒有官府來給他們撐腰的話。”

劉益守看着滿天星斗,想到了很多事情。

自耕農和皇帝,纔是真正的衣食父母關係。自耕農納稅,而世家則利用各種朝廷規則漏洞,逃避徭役,逃避賦稅,自成體系。

然而皇帝要治理地方,限於古代的技術條件,那隻能依靠世家。秦朝之所以會垮得那麼快,就是因爲當時的郡縣制太過於“先進”,將皇權與人力財力,都空前集中於皇帝手裏。

這就好比說一個公司只有一個老闆,其他人全部都是打工仔一點股份也沒有,那麼這些打工仔,在公司出事的時候,又有多少忠心可言呢?這就是沒有世家豪強的壞處。

而另一個例子北魏的由亂到治,是成於孝文帝與北方世家達成妥協。它的由治到亂,亦是敗於世家勢力做大,導致民不聊生。

一體兩面,成敗轉眼之間而已。

“從剛纔那些人的表現看來,邢杲應該已經得手了。濟南郡的郡兵,不會再回來了,這對我們而言,是一件好事,當然,也是一件壞事。”

內部被滲透成篩子了,濟南郡郡兵的一舉一動,自然也在邢杲的監視之中,最後會發生什麼,顯而易見。

當然,劉益守能伏擊邢杲成功,也正是因爲他並非濟南郡的勢力,所以屬於邢杲的“情報黑洞”。正是邢杲過於相信濟南郡那邊傳來的消息,纔會在最關鍵的地方失了分寸。

總之,這個人還是挺厲害的,劉益守上次贏得很是僥倖。

“給元子攸寫一封奏摺,就說青徐之地,官府已經蕩然無存,由我這邊的青徐行臺,來暫管政務,統一調配物資對抗邢杲。”

“主公是想調節自耕農的稅賦麼?”

王偉好像明白劉益守的思路了。

“沒錯,濟南郡世家爲了收買佃戶,把田租定得比朝廷還低,當然,這也是林太守當初弄出來的,官府收租八成,豈有此理!

我們把田租調整回來,自己有田的好處,就會顯現出來了。那些世家掌控的佃戶,還有郡兵,看似鐵板一塊,實則不堪一擊!”

原來破局的點在這裏!

王偉點點頭道:“這事在下會辦好的。”

“還有,邢杲帶着河北流民南下欺壓本地人,可是這些濟南郡世家中人卻有很多願意跟他合作,你可知爲何?”

劉益守問了王偉一個不好回答,或者說他沒有想過的問題。

“事情啊,沒有一成不變的,邢杲也是一樣。河北葛榮已滅,土地豐饒又百廢待興。還願意南下跟着邢杲的人,已經不多了。”

劉益守看着天上的星辰感慨說道。

河北之亂持續幾年,人口銳減,土地問題已經不再突出。現在葛榮已滅,河北大定。當地世家爲了恢復生產,也會稍稍減少一些剝削壓迫。

這時候,還有多少人願意聽邢杲忽悠,當流民南下青徐呢?

“主公是說,邢杲也可能轉換策略,以爭取青徐本地世家爲主,取悅流民爲輔?”

“正是如此,所以我不能像是對東平郡世家一樣,收拾濟南郡這邊的世家,因爲敵人也改變了策略。

我聽聞李元忠和封隆之的人馬已經到了青徐,是時候跟他們聯絡一下,協同作戰了。”

王偉想了想,從懷裏摸出一封信,交給劉益守道:“元子攸,寫信讓主公帶着我們回洛陽宿衛,卑職感覺青徐之行已然順風順水,不可朝令夕改,又擔憂元娘子唸叨,就沒有拿出來給主公看。”

元子攸讓自己帶兵回洛陽?

劉益守忍不住反問道:“他這是喫多了麼?”

第176章 霸王回馬槍(上)

濟南郡的事情,並沒有什麼奇特的。那些世家玩的把戲,戰國時田氏代齊就玩爛了,不過是“小鬥進大斗出”的遊戲而已。

當初田氏爲了收買人心,爲取代齊國姜氏做輿論和民心準備,於是借給農戶的糧食,用大斗稱,農戶還糧食的時候,就用小鬥稱。一來一回,借糧食的農戶自然得利不少。

於是田氏便有了“樂善好施”的名聲,順便還用借貸控制了不少農戶。

濟南郡世家玩的也一樣,把佃戶的租子弄得比自耕農還低,就是告訴自耕農,你們有田反而是累贅,不如賣給我們,給我們家當佃戶,交得還少些。

這種鬼把戲不值一提。劉益守來到這裏以後,很快接管了官府行政,並頒佈新法,官府收租只收三成,佃戶在自願的前提下,可以通過“分期付款”的方式,將自己的田贖回來,新田將由官府負責發放。

田地的價格,由官府,也就是劉益守這邊來定。當然,由於需要贖買的土地太多,頃刻間難以分配完全,所以踊躍參軍的家庭,可以優先分配,先到先得。

一時間,本來對劉益守他們毫不感冒的濟南郡窮苦人家,頓時開始踊躍參軍,積極配合官府各項工作!同時,還有很多人自發的向劉益守他們提供情報。

比如說哪傢俬通了邢杲的,哪家準備背後搞事的,這年頭誰都不傻,免費可以拿的好處,你拿着心裏踏實麼?

然而,當濟南郡的事情順利推進的時候,劉益守也遇到意料之中的煩惱。

歷城府衙後院的書房裏,劉益守皺着眉頭,看着桌案上擺着的三封信,長嘆一聲。

第一封信是元子攸寫來的求援信,上面說楊椿在睢陽大敗於梁軍主將陳慶之,損失了十萬人馬。現在洛陽前面頂用的就一道滎陽防線,能不能頂住,真是個大問題。所以希望劉益守帶着本部人馬宿衛洛陽。

第二封信是一份戰報,劉益守派出的斥候,想跟帶兵出征的林太守聯繫上,不過最後卻找到了郡兵戰鬥過的戰場,被廢棄的梁鄒城內,死屍遍地,恐怖異常。

於是他們便將戰報帶回,推測濟南郡出征的郡兵已遭不測,全軍覆沒。

第三封信,則是今天剛剛收到的。李元忠和封隆之等人,一直在河北行軍,從北面而來。他們現在屯兵黃河北岸的聊城,離碻磝城不遠。

他們麾下的兵馬只有兩萬,但都是精兵,而且是來自家鄉的私人部曲,其中族人甚多,非常團結。

這封信估計是擔心被人截獲,所以具體的沒有多說,只是說希望儘快回覆,然後具體的作戰計劃,陳元康會來歷城詳談。

很顯然,青徐的局勢已經惡化到要顛覆的程度,李元忠等人,根本沒有跟劉益守耍套路的心思,現在不是說要不要聯合作戰,而是,如何聯合起來作戰,形成合力而不是被逐個擊破!

“林太守果然完蛋了,這算是典型的本地戶聯手把外來戶做掉了。”

劉益守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節,這招借刀殺人,世家中人一向都是玩得很開心的。丘林氏作爲外來戶,而且是跟着孝文帝一起南遷的鮮卑外來戶,跟河北世家出身的邢杲,那是天生的不對付。

因爲魏國失去執政合法性,那麼林家也就會失去對於濟南郡的掌控,這是邢杲開不起的價碼,林源必須要跟邢杲硬扛!

但是濟南郡的其他世家,在得知葛榮被滅以後,就知道邢杲不可能再繼續他原來的那種接着河北的力來打壓青徐的套路了,因爲河北的流民,都隨着葛榮的覆滅,而在本地安定下來。

他們已經不需要喬遷到青徐!

很多事情看起來偶然,實則裏面有着難以分割的必然。

“要怎麼選擇,還真是傷腦筋啊。”

劉益守忍不住感慨了一下。

去洛陽當然是作死的行爲,可是,這未嘗不是一條“時間回溯”的路。因爲一旦邢杲勢大,哪怕自己聯合李元忠也搞不定對方的時候,退回洛陽,反而是一條好的退路。

而且,將來邢杲遲早得跟北伐的陳慶之打起來。這是元子攸的命令,對內對外,都有交代。

只是這樣劉益守覺得很不甘心。拿以後的未來換現在的一時安穩,哪怕是逼不得已的,也令人感覺扼腕嘆息。

回到洛陽,難免會受到爾朱榮的控制,上俅菀祝聛砭碗y了。

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呢?嗯,以元子攸的猖狂與無郑欢〞愊胩扉_的要把爾朱榮幹掉,到時候能借力的還會是誰?

想想都讓劉益守後背發涼。

可是這心眼比針尖還小的元子攸,你不理他也不行啊,萬一這廝發了瘋宣佈東征青徐的這支軍隊爲叛逆,後面就不好借題發揮了。

“先跟老康見一面再說吧,他當初給的那兩百人,還真是非常頂用。”

劉益守將三封信收好,他腦子裏有一個瘋狂的想法,還不是很成熟,需要醞釀一下。如果賭贏了的話,就能改變青徐的戰略局勢。

……

一天之後,歷城東面的博平城派人來報,說在樂盤山以東,發現邢杲軍的蹤跡。於是劉益守讓韓賢帶着敢死營爲後隊,讓剛剛趕來歷城的宇文泰,領着濟南郡新招募的兵勇爲前隊,列陣於樂盤山到博平城之間的官道上,列廂車陣。

而他自己則是和於謹率領最精銳的人馬埋伏於樂盤山山坡,與之隨行的,還有剛剛被劉益守任命爲濟南郡太守的房象。

這一幕好似時空逆轉,回到從前那一幕。稍有不同的是,山下領兵的人由前任太守變成了宇文泰和韓賢,山上領兵的人由房象變成了劉益守和於謹。

“濟南郡的郡兵,頗爲驍勇。更何況濟南父老,很多子弟死於邢杲之手,此戰我軍必勝。”

劉益守看着山下,面無表情的說道。

房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老神在在的於謹,找了個藉口開溜。等他走了以後,於謹這才笑道:“沒多久之前發生的戰役,居然在同樣的地點出現,邢杲這是在玩我們呢。”

可不就是故意派人過來“送”一場大勝麼。

“之前那次,我一直不確定到底是林源很能打呢,還是邢杲故意放水。今日陣前都是沒配合過的新兵,如果邢杲不能擊敗宇文泰和韓賢的話,那麼我大概就能摸清楚他用兵的思路了。”

明知道這條路不好走,很容易中埋伏,還故意走這條路,劉益守覺得,邢杲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只是他肯定不知道,上一次戰鬥,自己跟於謹二人全程觀摩了一遍。

戰鬥終於開始,邢杲軍突得很兇,一度衝破了廂車陣,造成了大缺口。但後繼乏力,衝在前面的人漸漸被韓賢的敢死營頂了回來,雙方拼殺開始陷入焦灼,戰線居然穩固了下來。接着就是邢杲軍去突襲博平城……

樂盤山的山坡上,劉益守和於謹二人面面相覷,雖然是意料之中的結局,但邢杲玩得實在是太假了,簡直令人無言以對。

“你看,跟上次一模一樣。按遊戲規則,我們現在應該發動伏兵了,然後這些人就被打得大敗,一路敗退。然後我們就獲得了出濟南郡的信心,將來會適當的出擊,然後……沒有然後了。”

劉益守搖了搖頭,怎麼說呢,再好的套路,一旦被識破,也就那樣了。

“下令總攻吧,不陪他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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