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159章

作者:携剑远行

梁軍輕騎像是毛毛蟲啃樹葉一樣,沿着魏軍戰陣後方強打,所過之處,魏軍軍陣都像是三伏天丟在太陽底下的碎冰渣一樣,消融殆盡。

支撐了不到半注香時間,魏軍大陣中心千瘡百孔,兩翼兵敗如山倒,主將見勢不對立馬逃竄!整個戰陣,就這樣出人意料,卻有情理之中的崩潰了!

邱大千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梁軍之中數十騎緊緊跟在他身後,雙方距離越拉越近,瞬間亡魂大冒!

踏馬的,跑路了都不放過啊!

邱大千心中全是苦水,又不知道跟誰去說。他是臨陣脫逃麼?不不不,他只是幸虧跑得快而已,要是跑得再慢點,小命就交代在這裏了!

“丘將軍,我們去擋住追兵!”

兩個忠勇的親兵對着邱大千喊了一聲,調轉馬頭就迎面撲向追逐而來的梁軍輕騎。

邱大千回頭看了一眼,這兩人跟梁軍一個照面,就落馬不知生死。不過他們也稍稍阻礙了一下樑軍的追擊。似乎是離睢陽城很近了,又或者是被兩個親兵的壯舉所感動,梁軍輕騎停止了追擊。

他千辛萬苦終於來到睢陽城下,城頭丟下了一個籃子,他連忙爬進籃子,被城頭的士卒吊了上去。

……

“你還有臉回來?”

睢陽城頭的簽押房裏,楊椿面色鐵青看着被五花大綁的邱大千,難以置信的問道:“一萬兵馬帶出去,就你一個人回來?”

魏軍戰敗的消息不是什麼祕密,因爲在邱大千之後,陸續也有些潰兵逃回了睢陽。他們帶來的消息千篇一律。

梁軍勇猛無匹,悍不畏死,不可力敵!總而言之,太厲害了,咱們完全頂不住。

“睢陽周邊有多少人你知道麼?十多萬人!是十多萬!”

楊椿對着邱大千咆哮道:“梁軍纔多少人,才七千人!現在就被人家攻佔了兩座小城,出去救援的大軍也被擊潰,你們是做什麼喫的!”

“又被攻佔了一座城麼?”

邱大千一臉錯愣問道。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帶兵出征的這一個時辰裏,梁軍又攻下了一座小城,跟之前一樣,放回了俘虜。

嗯,這次對戰俘來了個五抽一殺。並且那個叫陳慶之的梁軍主將還說,如果下次再攻城攻破的話,那就三抽一殺!

總之,應該是越到後面,他們對待俘虜的態度就會越嚴苛!

邱大千覺得,這廝絕對是故意玩心理戰術,因爲楊椿身邊幾個副將,面色已經很不好看了。不是生氣的那種,而是嚇得有點面色不自然。

被放走的俘虜,爲了顯示自己投降並不冤枉,一定會極力渲染梁軍多麼兇狠,多麼善戰。然後沒有交戰的魏軍士卒,聽到了這些以後,一定會軍心震動,畏懼與梁軍交戰。

陳慶之對待俘虜的態度雖然殘暴,但他的所作所爲,全都是爲了戰爭服務的,而不是爲殺而殺。

“大都督,現在不能再接納外面小城的俘虜了,要不然睢陽城裏的士卒都會譁變!現在就派人去洛陽,向朝廷求援吧!”

邱大千跪在地上懇求道,一個勁的給楊椿磕頭。

“帶下去,好生看管。”

楊椿沒有多說什麼,因爲他已經察覺到了,身邊將領似乎有些畏懼梁軍了。

“好好守城,任何人不得討論梁軍的任何事情。”

楊椿冷着臉下令道,袑㈩I命而去,他這才長嘆一聲,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區區七千人,就搞出這麼大風浪,這個陳慶之難道是三頭六臂,可以一人打一百人?

……

睢陽城西邊的一座小城下,梁軍已經收攏回來,並且看押着一萬多俘虜。馬佛念、宋景休、魚天愍三將都是累得氣喘吁吁的。

接連三場大戰,鐵打的人也扛不住。也得虧是陳慶之不用自己親自上陣,要不然以他那個身體,只一場大戰就累垮了。

陳慶之乃是典型的舉不動馬槊,扛不起步槊,騎不了高頭大馬,也不能開弓射箭。如果他不會指揮打仗的話,那他就是梁武帝身邊的一個只會下棋的廢物。

然而,一招鮮喫遍天。兵法,是封建時代的最強“術”。正如《項羽本紀》中項羽說的那樣:學文刀筆小吏,學劍一人敵。只有學兵法纔是萬人敵。

只要會打仗,你就是王者,你身上的那些“柔弱”,都可以忽略不計。

“都督,要不要歇息一下?”

馬佛念低聲問道。

“趁熱打鐵,繼續攻城。”

陳慶之看了看那些小城的低矮城牆,繼續冷淡下令,毫無憐憫。

對敵人狠,對自己人更狠。

“都督,士卒們已經很累了,我怕……”

馬佛念還沒說完,就見陳慶之扭過頭看着他說道:“怕就不要從軍,你可以去當個步卒,現在就行。”

“喏,謹遵都督號令!”

陳慶之是個說到做到的人,馬佛念不想糾結對方到底會不會拿他當做祭旗的人頭。累一點,比死了好。人一死就什麼也感覺不到,“舒服”是舒服了,可能活着誰又想死呢?

梁軍熟練的圍城,架設簡陋的爬梯,正要攻城的時候,卻見城頭上飄起了白旗。

“不打了,我們不打了!”

魏軍有士卒伸出頭到城牆外面大聲喊道。

“傳令下去,城中魏軍俘虜,不得加害,全部放走,任由他們離去。我軍中有加害魏軍俘虜者,殺無赦。”

陳慶之輕聲下令道。

馬佛念激動的拱手道:“喏!末將這就去辦!”

這座小城被攻下,梁軍馬不停蹄的圍住下一座小城,其餘小城乃至睢陽城,均無一人敢出城營救。大概是潰逃的俘虜將陳慶之的所作所爲全部帶到,這座小城也是不戰而降,拱手將地盤讓給了梁軍。

陳慶之拒絕了對方選擇依附的建議,繼續將這些人全部放走,然後帶着梁軍繼續拔掉睢陽周邊的據點。

梁軍攻打睢陽的第一天,就氣勢如虹,不可匹敵,驚掉了一大羣人的眼睛。

第161章 不忍直視

歷城,歷史悠久。春秋戰國時期就是大邑,建城後,歷來都是青州的經濟文化中心之一,戰略地位十分重要。

它毗鄰濟水,漕呤职l達,很早開始就是青州囤積糧草的轉咧亍G嘀萜渌胤娇赡苋奔Z,歷城是絕對不會缺糧的,假如連歷城都缺糧了,那青州就真的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歷城府衙書房內,一個毛髮粗獷,卻又穿着魏國紅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坐在書案前,頗有點“沐猴而冠”的意思。

他叫林源,呃,雖然姓林,卻是地道的鮮卑人。孝文帝南遷的時候,鮮卑丘林氏也一同南下,根據那時候的漢化法令,改丘林姓爲林。林源就是出自鮮卑丘林氏,或者說現在濟南郡的林氏,前身多半都是丘林氏。

而原本濟南郡源遠流長的“正牌”林氏,已經遷徙到江南和福建等地開枝散葉了。

林源看着他面前一個溫文爾雅又有些瘦弱的年輕男子,有些疑惑的問道:“東平郡那邊派人過來了?我不是說讓他們不要來麼?”

這位年輕男子是濟南郡本地的一個主簿,名叫房象,嗯,他有兩個哥哥叫房虎和房豹,這一家人起名字都很猛,然而大概是名字把威猛都佔住了,所以人反而是異常的文弱。

房氏的根子在濟南郡,然而房象一家,卻又是從清河縣遷徙而來,乍一看是遠走故鄉,實則落葉歸根。當然,濟南郡的情況,其實源頭都在孝文帝元宏南遷,他這一來,徹底改變了黃河以南的各種人文生態。

“林太守,東平郡的那支朝廷官軍,不可小覷啊。咱們還是應該謹慎一點,送一點糧草過去,把他們穩住。”

房象一直都是林源的智囊,此刻他皺着眉頭,言語中充滿了不確定。對於之前林源的決定,他其實是有點不滿的,不過他那高超的涵養跟對方比較直的腦筋相結合後,硬是沒有被發現。

“什麼朝廷的官軍啊,拿着雞毛當令箭罷了。就是當今天子姐姐的面首而已!不要說他,就是當今天子,那又是個什麼東西,爾朱榮的傀儡罷了。一年之後他還能不能坐那個位置都難說呢!”

林源滿臉不屑的說道。他也不是傻子,劉益守等人到底什麼成色,他自認爲自己早就掌握了。東平郡的某些世家親近劉益守,是因爲他們也姓劉,可以“火中取栗”。但是出身丘林氏的林源能拿到什麼好處?

更別說劉益守在東平郡吊死了那麼多世家中人,林源屁股下面全是翔,濟南郡中想他死的人不知凡幾!他能讓劉益守這樣的人帶着部隊駐紮在歷城周邊?不存在的!

林源這話說得不屑一顧,房象聽了卻是滿肚子苦水,又不好跟這位妄自尊大的林太守說明白。林家鮮卑出身,頗爲武勇,家丁私軍很有些規模。剛來的時候,跟本地世家一頓衝突,卻也能站穩腳跟。

房象對東平郡那個叫劉益守的人關注很久了,收集了很多關於這個人的情報,知道得越多,就越是感覺心驚肉跳。

發生在這個人身上的事情,隨便換一個人遇到,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但這傢伙現在居然能活蹦亂跳的在東平郡把成百上千的“土豪劣紳”掛在旗杆上。

這說明什麼?這說明此人不僅是有過人之處,而且能聚攏一堆志同道合的人,邉菀埠玫媚嫣臁_@種人你怎麼能夠輕視呢?

“林太守,那邊的人怎麼說也是帶着善意來的,你好歹也見一見吧?”

房象有些不滿的說道。

“你在教我做事?”

林源眼睛裏綻放出不善的光芒,配合他粗獷的臉型和不羈的毛髮,那股下一秒就要拔刀砍人的氣勢噴湧而出。

房象吞了口唾沫,拱手道:“卑職不敢。”

“那就去把人轟走,別來煩我了。”

林源像是趕蒼蠅一樣的擺擺手,房象無奈苦笑,退出了書房。

來到府衙外面,房象有些歉意的對正在等候的王偉雙手攏袖行了個大禮道:“林太守公務繁忙,暫不見客。要不兄臺在歷城逗留幾日,我再去引薦一番?”

就是當初在滎陽當鹹魚的時候,王偉也未曾遭遇過如此羞辱。他在滎陽雖然是鹹魚,但那是因爲他看不起同僚,看不起上司,而別人還是知道他有才能的,並沒有怎麼爲難他。

到了劉益守麾下,劉都督對他更是推心置腹,凡事都與他商議。平時王偉走路都是尾巴翹着的,軍中哪個見了他不行個禮?

結果現在一個馬上就要首級不保的倒黴蛋,居然不抓住自己這根救命稻草,難道被吊死在旗杆上,真就那麼吸引人?

一時間王偉有些哭笑不得。

“罷了,希望邢杲帶兵打來的時候,你們林太守還笑得出來。”

他冷冰冰的對房象說道,將手裏那封語調很是諂媚的親筆信交給了對方,嗯,某劉姓都督的親筆信。

反正丟人的不是我,王偉默默吐槽了一句。

他正要走,卻見房象拉着他的衣袖。

“還有事?”王偉不客氣的質問道。

房象微微點頭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兄臺若是不嫌棄,請到在下家中書房一敘。”

無論什麼時候,書房,纔是男人最私密的地方。尤其是古代,若是一個男人對老婆說,我在書房有事,今夜不回臥房了,那麼任何知情識趣的女人,都不會來打擾自己的丈夫。

而書房也成爲了男人閒暇之餘肆意摸魚的私密地方,男人所有的隱私,都在這裏而不是睡覺的臥房。

讓客人到自己書房詳談,這就不是表面上的公事,而是私下裏的請求了,態度非常鄭重。

王偉秒懂,微微點頭道:“房先生請帶路吧。”

……

梁軍勢如破竹,一個時辰之內,就攻下拱衛睢陽城的兩座小城,給魏軍帶來了極大震動。

更有陳慶之巧妙使用心理戰術,威懾魏軍。

第一條心理戰術就是,殺我軍將士,以命抵命,公開處刑。

第二條心理戰術就是,越是抵抗到最後,被俘的結局就會越慘。

第三條心理戰術就是,不留俘虜,但也不殺,而是讓俘虜傳播恐慌情緒。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睢陽城周邊剩餘的七座小城,在得知睢陽城緊閉大門,不讓他們返回駐地後,全都主動投降了梁軍。

有些甚至是在梁軍還未抵達的時候,就主動派人聯絡獻出城池。

戰事進展順利,元顥大喜過望,急不可耐的讓爲數不多的心腹手下收編戰俘,隔着濉河建立大營。一時間,梁國北伐的氣勢,轉瞬就起來了。

要是真算人數,“北伐軍”此時已經有好幾萬人,只是能打的,卻只有陳慶之麾下那七千白袍軍。

天色漸晚,今日的攻勢已經無法再持續,情況離陳慶之預料的最佳還差了不少,但也完成了基本目標:拔除睢陽周邊據點,合圍睢陽。

他跟副將們說的一日下睢陽,只是給對方壓力而已。就好比後世老闆在年初定下一個碩大又困難的年終目標,如果沒有市場的東風,來個“草船借箭”,基本上不可能實現。

可爲什麼要定那麼大目標呢?

因爲人們做事,預想的十分,能做個六七分,就已經很不錯了。那“六七分”,纔是真正要實現的目標。如果你以這個爲目標,那就只能實現六七分的六七分!

深諳心理戰術的陳慶之,不會連這個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

睢陽城外不遠的某個魏軍修築小城城頭,陳慶之仰望着對比起來有些“巍峨”的睢陽城,沉默不語。

快打旋風外加心理戰術,對於那些駐兵不多,防禦薄弱的小城,有奇效。但是對於睢陽這樣的大城,就不太好用了。

最起碼,攻城器械就不是很給力,如果攻幾次被敵人打下來,好不容易建立的心理優勢,就會被抵消。

戰局拖得越久,北魏那邊的準備也就越充分。

陳慶之側過頭問身邊一個身材高大的親兵道:“楊忠,之前幾戰,我都未讓你擔任先鋒,你可有意見?”

此人叫楊忠,六鎮武川鎮出身。爲了躲避戰亂,跟着父親楊禎避居中山,隨後他某次南下泰山遊玩(亦可能是偵查)時,正好梁國北伐到此。那一波梁國斬獲頗豐,當時還在北魏的泰山羊氏亦是倒戈了一大半。

梁軍將楊忠抓住,正好陳慶之當時也在軍中,就將楊忠招募至麾下擔任親兵。他欣賞楊忠武藝過人,見識精深,頗有氣量,很有將帥的才能致浴l妒菐г谏磉呄ば恼{教,從不讓他參與一線戰鬥。

“都督,楊忠跟隨您數年,得您照料,大恩未報。今日我便入睢陽,勸說楊椿開城投降。”

楊忠拱手說道,語氣十分穩健。

陳慶之微微點頭,跟聰明人說話,腦細胞都會少犧牲一大堆。他纔開個頭,楊忠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真是孺子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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