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請留步 第160章

作者:携剑远行

“楊椿弘農楊氏出身,說起來還是你同族。若是別人去勸降,少不得有殺身之禍,但你去是不一樣的,就算勸降不成功,你起碼沒有性命之憂。

這樣吧,我寫一封信,只要楊椿開城投降,我保證自他以下,其餘人等皆能保全。他投降的是北海王元顥,而非是我陳慶之,這樣的話,他們大概能接受吧。”

陳慶之淡然說道。

“喏!末將定能說服楊椿開城投降。”

楊忠鄭重行了一禮。

“去吧,兵貴神速,我們後面還有很多大戰惡戰,實在是沒時間在睢陽這裏耽擱。”

陳慶之拍了拍楊忠的肩膀說道。

……

“房兄臺,不是我說,這林太守,嘿嘿。”

幾杯酒下肚,王偉跟房象就熟絡起來。他眯着眼睛繼續說道:“取死之道,不知道房兄聽過這個詞沒有,嘖嘖。”

王偉一邊說一邊搖頭嘆氣。

“跟你這麼說吧,春耕的時候,邢杲一定會來的。到時候你們怎麼辦?郡兵都要回家務農啊,他們不會因爲邢杲要來,而放棄春耕吧?難道邢杲一天不來,他們就一日在軍中混日子?

這些人想什麼別人不清楚,房兄難道不知道麼?他們不過是在軍中混飯喫啊,冬天難捱,難道回家喫自己麼?”

郡兵啥好處也沒有,戰利品也沒有份,還很容易死。不過有一點好,那就是包伙食!

冬天是農閒,周邊也沒什麼野味,更不可能去結冰了的河裏抓魚。如果壯勞力在家,喫的可都是家中存糧,去當郡兵就不一樣了。

雖然沒工錢,但是包三餐啊!

只不過,開春以後,就到了農忙時節。冬天軍心還很穩的郡兵,想的事情,就全都是家中的農活,那時候你怎麼能指望他們跟邢杲打仗呢?

“林太守仗着自己有私軍,實力雄厚,唉!”

房象嘆了口氣,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淹死的很多都是會水的,越是弄潮兒越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等哭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其實,濟南郡離邢杲的佔領區,還有相當的距離。濟南郡裏很多人都認爲,邢杲春耕未必會到濟南郡裏。只要春耕過去,一切就好說了。”

房象有些不確定的說道:“可是很多事情,哪裏能說得準呢,不是有句話叫怕什麼來什麼嗎。”

王偉輕哼一聲道:“邢杲春耕的時候,是一定會來濟南郡的,沒有任何意外,他們絕對會來。”

一定會來?

房象聽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疑惑問道:“王先生何以如此篤定?”

“沒什麼可是但是,我說一定會來,就一定會來。”

王偉神祕一笑,雖然今日喝得有點大,但是他不會把不該說的話說出來。

比如說,派人到邢杲那裏,通知對方說濟南郡防禦空虛,糧草充足。這樣的事情要是跟房象說,那多跌份啊!

“王先生,東平郡發生的事情,在下亦是有所耳聞。我有點不明白,如果劉都督帶兵進駐濟南郡,那麼會怎麼處置濟南郡的世家子弟呢?”

房象沉聲問道。

“如何處置,那是因人而異的。”

王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說道:“我們只處置土豪劣紳,對於開明世家,以及願意跟我們深度合作的世家,我們不但不會處置,反而會給他們指一條明路。

當然,路在那裏,願不願意走,只看個人選擇。

房兄臺是怎麼想的呢?是想走明路,還是跟着林太守一條道走到黑?”

王偉意味深長的問道。

第162章 哎喲,好殘忍

劉益守正在須昌城外的軍營裏觀看於謹訓練新加入的士卒,就看到王偉一臉興奮的從營門外走進來。那樣子像是跟初戀女友嗨皮了一晚上才走出賓館的小年輕一樣。

“怎麼樣,事情談成了?”

一看王偉的樣子,劉益守就猜到有好事。果然,王偉將他拉到無人的地方,壓低聲音問道:“有一個好消息,還有一個更好的消息,主公想聽哪一個?”

瞧這話說的,劉益守無奈笑道:“隨你吧,反正應該沒壞事。”

“好消息是,濟南郡的林太守,沒有見我,直接就把派人將我打發走了。”

這在一般人看來,肯定是壞得不能再壞的消息,就好比說做銷售的去談合同,居然連客戶的人都沒見到,這能算是好消息麼?

不過王偉很顯然就不是“一般人”!劉益守問道:“繼續,更好的消息是什麼呢?”

“更好的消息,就是濟南郡房氏出身的房象,跟林太守不是一條心,他願意投靠我們,給我們做內應,只要將來我們不把他們吊死在旗杆上就行了。”

“爲何房象跟林太守不是一條心呢?”

劉益守覺得這個核心問題,一定不能錯過。

“林氏,乃是鮮卑丘林氏改姓,隨着孝文帝當年南下,鳩佔鵲巢。而流傳數百年的濟南林氏,已經南下,不在這裏了。”

山東青徐地界的大世家南下,從永嘉南渡就開始了,比較出名的就是琅琊王氏。而濟南林氏南下要晚一些,多半也跟孝文帝遷都洛陽這事有關。

北魏後期林林總總的各種事情,無論如何都是繞不開孝文帝元宏的。

劉益守頓時領悟王偉說的“好消息與更好的消息”是怎麼回事了。丘林氏鳩佔鵲巢,又冥頑不靈自以爲是,已經讓濟南郡很多世家不滿了,因爲他是外來戶。

強龍雖然壓下了地頭蛇,但這些地頭蛇顯然跟外來戶不是一條心。

“如果我們不來,他們大概還會跟邢杲的人接觸吧,說不定已經勾連上了也未可知。”

劉益守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語道。

聽到這話,王偉面色平靜拉着他的袖口說道:“就是這個道理啊,邢杲能拉攏,我們當然也能拉攏,反正閒着不也閒着麼?”

他看到不遠處新參軍的士卒正在列陣,似乎頗爲熟練,一點也不像是新手,有些好奇的問劉益守道:“青徐之民,似乎頗爲善戰啊。”

“你要是天天被爹媽毒打,也能練就一身武藝的。”

劉益守微微一笑說道。他當然明白這裏新加入的士卒爲什麼比洛陽地區招募的人更像那麼回事了。因爲自從五年前梁國攻破泰山郡以來,青徐之地的郡兵就是年年征戰,根本沒休息過。

還有些人乾脆就是世家的私軍部曲,而那些世家中人已經被吊死在旗杆上,家眷該定罪的定罪,該釋放的釋放,這些私軍沒了生活來源,只能加入劉益守的大軍。

“士卒人數是足夠了,水平也差強人意,但是人心啊,還需要淬鍊。”

劉益守嘆了口氣,他真是很害怕事情走到另外一個極端。報完仇的佃戶,如果不好好引導,也會成爲殺人惡魔,將戾氣發泄在無辜之人身上。

邢杲在青徐的所作所爲已經充分證明了這一點,不需要更多更生動的例子了。

“我寫了一份新的軍令,你儘快幫我參詳一下。現在我們領導的這支隊伍啊,不僅要能戰,敢戰,善戰,也要明白爲什麼而戰。除了他們家眷分到的那一畝三分地以外,他們還需要更多的激勵,也要有更多的約束,知道什麼事情能做,什麼事情不能做。

爲了練一支我心中的強軍,我不介意殺掉軍中作奸犯科之人,有多少殺多少。

那些世家的小娘子,哪怕淪爲了平民,也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欺辱染指的。他們敗壞的都是我們的名聲,他們越是放肆,我們的未來就會越黯淡。畢竟我們不是邢杲之流啊。”

劉益守拍了拍王偉的肩膀,語重心長的說道:“我們不僅要立身,而且要整軍。要讓包括世家子弟在內的天下人都看看,我們是怎樣的一支隊伍。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其身要正,從我輩做起。”

“主公英明神武,王偉受教了!軍令在哪裏,主公快帶我去看看!”

王偉激動的說道,乖乖,能說出這番話來的人,他長這麼大是第一次遇到。一個人到底能有多大成就,有時候看心性就能看得出來。

他完全不覺得劉益守這樣叫軟弱。人只有知道自己的弱點在哪裏,時刻警醒自己,纔有可能走得更遠。在王偉看來,魏國亂局已定,似乎沒有人能比劉益守走得更遠了。

當然,如果氣咴谒@一邊的話。

“對了,上次我跟你說的,派人去邢杲那邊,告知他們一下,濟南郡跟我們不是一路人,而且濟南郡那邊糧草很多。這個提議你覺得怎麼樣?”

像是想起什麼一樣,劉益守忽然問王偉。

前一秒還說要“立身立行”,現在又滿腦子的坑蒙拐騙,一時間,王偉也有些錯愣,搞不明白到底哪一個劉益守纔是真的。

劉益守以爲他是不好意思,於是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說道:“林太守拒絕了我們的建議,那麼他能做初一,我們就能做十五,對吧。把這個消息告訴邢杲,可以引誘他們春耕就出兵,這對我們是很有利的。”

“呃,不是,其實我只是覺得好殘忍。”

一想到劉益守給林太守寫的那封肉麻的信,又得知他還準備通知邢杲那邊打林太守悶棍,王偉就感覺自家主公有點那啥。

呃,還是不說了吧。

“怎麼會殘忍呢,畢竟我們又沒有扒開濟河的河堤趁着春汛水淹歷城,我們很仁慈了好吧。”

特麼的,爲什麼忽然感覺自己太善良?

聽到這話,王偉木然點頭說道:“確實,不如這樣,主公在給邢杲的信中不妨多抱怨一下朝廷,然後再跟邢杲說,如果他拿下濟南郡,那麼我們就會直接獻出東平郡投靠他,這樣效果應該就更好了。”

“對啊,你不說我差點就忘了,此計甚好。”劉益守微微一笑,似乎又想到什麼好辦法。

……

睢陽城的某間牢房裏,身材魁梧的楊忠看着蓬頭垢面,一臉苦笑,自稱是魏軍主將邱大千的人,有些莫名其妙。

他來到睢陽城,莫名其妙被楊椿拒絕接見,莫名其妙沒有受到絲毫折辱的被關入大牢,又莫名其妙的被這個叫邱大千的人“搭訕”。

“楊將軍,陳都督真的說了,只要我們開城投降,他就不再追究?”

邱大千小聲問道。

楊忠瞥了他一眼,然後微微點頭道:“確實如此,陳都督親口交待的,只要開城投降,不殺睢陽城內任何一人。你們是投降魏國北海王元顥,而不是投降梁軍陳都督。”

邱大千鬆了口氣,嘆息了一聲,往後退了幾步,給楊忠行了個大禮。

“你這是……”

楊忠還沒回過神來。

“楊都督將你關入大牢,只是不希望動搖軍心。但是他將你和我關押在一起,足以見得,楊都督亦是不希望繼續再打下去了。”

邱大千繼續嘆了口氣說道:“過一會,楊都督就會來見你的,你千萬不要跟他說你跟我聊過,切記切記。”

邱大千退到牢房的角落裏,縮成一團裝睡。似乎是在驗證他說的話,不到半個時辰,楊忠就被楊椿帶到一間書房模樣的地方,還喝了一杯酒暖身。

“楊信使,不好意思啊,睢陽城人多眼雜,老夫也是不得不出此下策,唉。”

楊椿又給楊忠倒了一杯酒,和顏悅色道:“說起來,你我還是同族,就不要見外了,也不要說場面話。你只要告訴我,陳都督到底是怎麼想的就行了。”

男人無所謂忠眨艺是因爲背叛的籌碼還不夠。很顯然,楊椿並沒有爲元子攸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心思,他早就在想退路的事情了。

“陳都督的意思,是你們投降北海王元顥,由元顥來處置這些,陳都督並不想管你們投降的後續事宜。”

楊忠略一思索,用自己的語言“翻譯”了一下陳慶之的話。

楊椿微微點頭,笑着問道:“那你以爲,北海王會怎麼處置我們呢?”

“應該會禮遇吧,畢竟北伐剛剛開始,若是把投降的人都殺了,將來誰還會投降他呢?”

楊忠微笑道,兩人的談話,果然如陳慶之預料的那樣,氣氛十分融洽。楊椿再怎麼混球,也不會去無緣無故的殺同族的楊忠。

更何況還是在被圍城的情況下。

“你的佩劍在我旁邊,你拿着佩劍,隨我去簽押房。我會告訴諸位副將開城投降的事情,如果有人反對,你拔劍將其斬殺,彈壓其餘,能不能做到?”

楊椿看楊忠長得身材魁梧,雙目有神,似乎是個很乾練的人,便心生一計就湯下麪,想把這件事處理了。

“陳都督交代,如果楊都督需要配合,那在下義不容辭。”

楊忠沉穩的拱手說道。其實陳慶之並沒有交代這件事,只不過現在事情已經到了眼前,你還能說回去跟陳慶之商議一下?

當初班超斬匈奴使者是怎麼回事,難道他也拿不定主意,要千里迢迢回皇宮跟皇帝商議一下?

辦事沒有這樣的,大丈夫當斷則斷,有何懼哉!

拿到佩劍,似乎膽氣也回到了身體。楊忠不動聲色的對楊椿說道:“在下躲避在屏風後面,楊都督摔杯爲號,將酒水拋到那人身上。在下看誰胸口是溼的,便斬此人震懾其餘,楊都督以爲如何?”

這麼快就把細節都想到了,楊椿有些意外的看了楊忠一眼,感覺此人絕非泛泛之輩,今日的局應該穩了!

“如此甚好,請隨我來。”

楊椿微微點了點頭。

“對了,我們先去牢房,把邱大千也叫上。他在軍中還是有些威望,由他出面說服袑ⅲ任腋谩!�

聽到這話,楊忠想起那個邱大千之前的表現,心中感慨。

果然魏國自洛陽喪亂後,軍心不定。元子攸得位不正,口服心不服的大有人在。

……

元子攸得到劉益守“叫苦”的信後,並沒有給對方調撥哪怕一顆糧草。當然,他也不能坐視青徐的局面崩潰。元子攸便立刻招封隆之等人帶兵從河內到洛陽,然後下旨,讓封隆之帶着本部兩萬人馬,去增援在青徐的劉益守。

封隆之帶着麾下嫡系一路向東來到滎陽,卻不入滎陽城。因爲此刻正是費穆在鎮守滎陽。封隆之恨費穆入骨,恨不得殺其人食其肉,又怎麼可能進城聽費穆號令呢。

於是他將大軍屯紮於滎陽城外,暫時並未離去。此時滎陽城每天都有少量軍隊入城,費穆似乎在滎陽周邊深溝壁壘,沿着河岸佈置防禦,有久守滎陽的打算。

封隆之的隊伍駐紮在河對岸,既不進城,也不離去,就這樣遠遠的遙遙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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