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携剑远行
劉益守拍拍胸脯打包票說道。
於謹揣摩了一下,感覺應該也差不了多少,至少源士康平安回來問題不大。於是微微點頭,二人靜靜坐在議事廳裏看大地圖,等待斥候和源士康返回的消息。
關鍵時刻,少睡幾個時辰的覺也就是人累點。但錯過了關鍵的時機,則是將來怎麼努力也彌補不回來了。孰輕孰重,他們心裏還是有數的。
……
賀六渾,嗯,也就是高歡,自從上次回到晉陽以後,他的人生就是大起大落。這次出征,他的人生又再次,並且更加劇烈的大起大落!
如果心臟不好的人遇到這種事情,只怕嚇都嚇死了。但是他不一樣,高歡是天生就要做大事的人。
別人不敢娶豪門家的嫡出小娘,他就敢軟飯硬喫!
別人不敢碰高高在上的胡太后,他就敢先睡再滅口!
別人不敢出徵前夜夜笙歌的玩女人,他就敢先採完家花再去外面找野花!
他就是高歡,不一樣的煙火。
這次出征,爲什麼賀拔嶽帶着人苦練戰術,而高歡卻假裝對此視而不見呢?因爲他知道,根本就沒有必要去學賀拔嶽這個傻子。
學會了,也不過是傻子第二而已。
高歡的路子更野,辦法更多,簡單來說,就是他曾經在葛榮麾下當過一段時間的軍頭,所以知道葛榮那邊是什麼套路。
葛榮麾下的軍頭,私下裏很多人都有交情,當然,也有些人是死敵。
這一次,高歡帶着幾個親信,悄悄的離開晉陽,他不是去遊山玩水的,而是假扮流民,潛入以前相熟的幾個軍頭那邊,說服對方暗地裏倒戈。
承諾葛榮一旦倒下之後,他們有多少好處,跟着爾朱榮混是多麼前途無量。最關鍵的是,那些人要做的事情,並不是帶着兵馬奇襲葛榮大營,而是在關鍵的時刻,悄咪咪指示葛榮中軍所在位置就行了!
然後在戰鬥開始以後,儘量的避開爾朱榮的兵馬,也就是傳說中的“打醬油”,在戰場上當一個可以自動迴避敵人的木樁子!
要知道,在十萬人級別以上的戰役當中,如果一支部隊不主動攻擊敵人,那麼要躲過敵人的攻擊,其實是很容易的。
這跟打羣架的時候,出力最狠的那個人,一定是被揍得最狠的那個人一樣道理。
果然,戰局跟自己原先預估的一樣。
如果只是按爾朱榮最開始想的計劃,極有可能是沒有找到葛榮的中軍所在,然後自己這邊的精銳騎兵被纏住,被消耗,最後功虧一簣。
進攻的機會只有一次,被葛榮看穿了套路,那就只能退守晉陽一條路可以走了。
高歡在關鍵時刻指示了葛榮大軍的位置,並且親自準備好引燃狼煙的材料,親自點火確保萬無一失!那個狼煙不止是告訴爾朱榮計劃開始,葛榮中軍的位置離狼煙處不遠。
而且是告知他遊說的那幾個軍頭,此戰葛榮必敗無疑,你們可以按照約定行動!
自狼煙起,葛榮中軍周圍的幾支軍隊,全部都“不聽使喚”,就是這個道理。高歡雖然在戰場上連一個人都沒殺,但爾朱榮說他此戰爲首功,確實沒有偏袒他!
如果這次他的經歷就到此爲止,那麼也算是英雄人物出人頭地,歷史上見得太多太多。
然而……
高歡砍翻了一個不知道哪裏來的,隸屬於誰的敵軍士卒,此時大營內混亂不堪。到處都是無頭蒼蠅一般的己方士卒。這些人是精銳騎兵,步戰並不佔優,而敵人趁着他們慶功,又是有備而來,現在局面呈現一邊倒的狀況。
主帥爾朱榮被賀拔嶽等人護住,一路朝着西北方向逃走,而他則是被困住,四面似乎都是敵人。
其實也不能說對方突襲的人就很多,主要是這些人一邊製造混亂,一邊還釋放葛榮軍的俘虜,這樣一來,整個大營就亂了套。葛榮軍的俘虜還搶了他們的馬匹逃走。
一時間,伺機砍殺的敵軍,混亂中逃跑的葛榮軍,還有羣龍無首,失去建制的自己人,整個大營內外,你根本分不清誰是自己人,誰又是敵人。
“真是見了鬼了!”
高歡吐出一口濁氣,看着大營內晃動的人影,放棄治療。他懶得跑,乾脆就倚靠着帳篷外的邊角休息,把自己當成個“死人”。這也算是某種“急智”吧。
至於爾朱榮,天知道這傢伙跑哪裏去了,高歡明白,自己應該是被拋棄了,大概。
正在這時,他看到隱約的亮光裏,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從他身邊經過,似乎瞥了他一眼。高歡連忙屏住呼吸,那人盯着他看了一會,拔出佩劍似乎想看看這個“屍體”是不是還能活動。
有幾次高歡都想暴起跟這人拼一拼,但最後都忍住了。
很快,那魁梧漢子似乎發現遠處有動靜,嗤笑一聲,將佩劍入鞘,大踏步的走了。
等他走後,又有很多人來來往往的,哭喊聲,叫嚷聲一片一片。而高歡都不爲所動,他把自己當做一個沒有感情的屍體,只要大營內不起火,他就不動彈。
“殺呀!”
遠處的喊殺聲似乎越來越近,似乎有新的軍隊加入戰局,大營內的局面又呈現一邊倒的狀況,不過這次被宰的人,好像是那支突襲他們的神祕軍隊,因爲有個倒黴蛋就被人殺死在面前。
高歡眯着眼睛,他發現殺死這個倒黴蛋的人……背影有點像元天穆。
大營內漸漸安靜了下來。
第129章 互相傷害
源士康這一路都在想,見到爾朱榮以後,到底會看到什麼。
比如說爾朱榮鼻孔朝天看着自己,不屑冷哼,或者乾脆打一頓丟出大營。
或者來一個“斬使以示威”,又或者請自己喫頓飯,其間一路言語暗示拉攏。
他懷着複雜的心情,快馬來到滏水河邊的原葛榮營地,然後就傻眼了!
此時天已經矇矇亮,大營內一片狼藉。無論是大營內,還是大營外圍,全都是滿地屍體,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很多眼神麻木的葛榮軍俘虜,在搬邔企w,並將其拋入滏水河。
源士康暗想,這滏水河兩岸的居民,大概一年都不會喫魚了,要不然絕對可以在魚肚子裏喫出人的指甲來。
周邊的雪地裏到處都是血跡,很明顯是經過了一場慘烈的大戰,雙方都互有死傷。那麼問題來了,之前斥候回報說爾朱榮這一戰贏得酣暢淋漓,爲何在大營裏會有這麼多屍體呢?
看起來似乎戰鬥發生在半夜,那個時候,爾朱榮大軍應該是在慶功啊?
源士康不是沒有外放歷練的無知少年,他很清楚,士兵一旦放下武器,心態也就崩潰了,再想組織起來跟敵人拼死拼活,不比登天容易多少。
很顯然,葛榮軍的俘虜,沒有跟爾朱榮大軍拼死拼活的動機,按照以往的規矩,這些人搖身一變,成爲爾朱榮麾下的士卒,幾乎不需要費什麼力氣。
爾朱榮也犯不着對着這些俘虜撒氣。
壓下心中的疑問,源士康翻身下馬,亦步亦趨的牽着馬來到大營正門,只見這裏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防守極爲嚴密。完全沒有擊敗強敵之後的那種放鬆感。
“在下乃是枋頭劉都督麾下,求見爾朱大都督。”
源士康對門口值守的哨兵說道。對方見他孤身前來又只帶佩劍,應該不是來找茬的,於是進大營通報。
本以爲要等很久才見到爾朱榮,沒想到一炷香功夫不到,爾朱榮就親自出來迎接。一見源士康,就熱情的將其引到帥帳,只見這裏堆滿了人,都是爾朱榮麾下親信。
不少人源士康都認識,如高歡、賀拔嶽、竇泰、爾朱兆等人,也有個不認識的大人物,站在爾朱榮身邊,似乎身份比高歡等人還高一截。源士康以前在元詡身邊當差,頓時猜出來,這一位一定是身爲元氏,卻跟爾朱榮穿一條褲子的元天穆了!
這裏除了元天穆外,其他的人身上衣服全都有血跡,甚至還有人掛彩了。就是爾朱榮本人,衣服也是髒的,臉上還留下了一道血痕,很是狼狽。
源士康暗暗猜測,昨夜只怕爾朱榮經歷了一場差點翻船的血戰!
其實他猜得沒錯,要不是元天穆擔憂戰局,冒着違抗軍令的風險讓步卒匆忙趕來,今日軍帳裏的這些人,小命估計全都交代在滏水河了。正是由於元天穆的抗命,才挽救了爾朱榮和他麾下重要將領。
“劉都督是不是有信要給我啊,拿來拿來!”
爾朱榮殷切看着源士康,就像是小孩子等待家長獎勵的棒棒糖一樣。他的表情神態嚇了源士康一跳,後者連忙將貼身放好的信交給爾朱榮。
“大都督以不到萬騎兵力擊敗葛榮百萬大軍,雖韓信白起再世亦難再現此壯舉,可喜可賀。然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高氏兄弟蠢蠢欲動,若其擊都督大軍於暮歸,大都督恐難抵擋,不可不防。
再者,葛榮數十萬俘虜,大都督兵不過萬,若其躁動,恐亂兵將變盜匪,禍害河北,曠日持久。大都督可命葛榮軍中都督爲各地長官,就近安置。而普通士卒分流,一部充實晉陽,一部充實河內及洛陽,一部打散後與其原部曲錯開後就地安置屯田。
則一年之內,河北即可大定!
另將葛榮斬首後傳首洛陽,並……”
這封信洋洋灑灑很長一段,大部分都是在告訴爾朱榮要怎麼安置葛榮的俘虜,怎麼安排葛榮麾下的將校,怎麼分配戰利品,怎麼安排後續掃尾,方方面面都說到了。
爾朱榮看完信,良久無語,帥帳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忽然,他拔出佩劍,直接撂在源士康的脖子上,雙目赤紅,似要喫人一般。
“說!你是不是元子攸的內應!你是不是故意耽誤時間,將劉都督的信押後再送到我手裏!”
啥?
說好的放聲大笑呢?
說好的獎勵豐厚呢?
爾朱榮這反應不對勁啊!
源士康額頭上滴下一滴冷汗,訕訕說道:“在下接劉都督軍令,已經是快馬加鞭的趕來了。如有半句謊言,天誅地滅,人神共憤。”
古人對於誓言很是重視,認爲“舉頭三尺有神明”,誓言是不能亂說的,因爲哪怕沒有人能記住,你頭頂上的“神明”還是會記得。
爾朱榮將佩劍收回劍鞘,忽然一腳將桌案踢翻,拿佩劍不斷劈砍着倒黴的桌案,啼哭泣血嚎叫道:“費穆僮诱`我啊!若益守在,安有昨夜之敗!我麾下精銳折損過半,都是費穆僮又锇。 �
沒有笑,倒是痛哭流涕了。
此時源士康的心情很是複雜,不知道應該說什麼纔好,於是乾脆閉嘴不說話,雙眼看着帳篷頂。爾朱榮一定不希望自己的醜態被外人看到。源士康忽然感覺自己很危險。
很久之後,爾朱榮大概是發泄完了,他擦了擦眼角問源士康道:“劉都督還有什麼別的吩咐沒?”
“沒……沒了。”
其實他還要你厚賞我,但是……這話源士康不敢說。
爾朱榮解下佩劍,遞給源士康道:“你把劍交給劉都督,你問他願不願意回來,他要是肯回來,我讓他做軍中第二人。除了不能違抗我的軍令外,他在我麾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這……”
源士康覺得自己這一趟根本不該來,爾朱榮眼裏根本沒有他這個送信的,他始終都只記得寫信的那個人。這讓源士康感覺自己是個廢物,也就只能跑跑腿。
“話我一定帶到。”
“速去速回,來人啊,給源護衛牽一匹最好的馬!”
爾朱榮十分大度的說道。
源士康大悅,心中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這年頭一匹好馬跟後世一輛好車差不多,且不說貴不貴,那都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得看機緣。
總算沒白跑一趟。
“你的馬我讓營房裏好生照料,回話的時候記得把這匹馬騎回來。”
爾朱榮又加了一句。
源士康離去的身形一頓,差點沒轉身給爾朱榮豎箇中指。
……
“大都督,情況已經清楚了,昨夜襲擊我們的,就是河北渤海高氏的人馬。據說他們麾下精銳不少,人數也有數萬人,不可小覷。”
賀拔嶽沉聲說道。
其他人都被屏退,軍帳內就剩下賀拔嶽,高歡,爾朱兆和元天穆四人,爾朱榮在跟他們商議對策。昨夜那一悶棍打得太疼了,簡直痛徹心扉。
雖然元天穆帶着援軍趕到,扳回一城,但總體說來,他們最多算是跟高氏的人馬“互相傷害”,或者說,喫的虧更多些。
至於高氏的人馬爲什麼要突然襲擊,其實人家只不過是幹了爾朱榮也想幹,但還來不及乾的事情,比如說突襲高氏的老巢信都!
既然你都想搞別人,那別人把你搞了也很正常,對吧?這沒有什麼好說的,自己蠢就別怪敵人賤。
“報,營門外有渤海高氏派來的信使,求見大都督!”
營帳外有親兵大聲叫道。
“讓他進來說。”
爾朱榮面色沉靜,實則已經怒到了極致。
正在這時,一個文士模樣的中年人走了進來,對着爾朱榮和其他人客客氣氣的行了一禮,態度不卑不亢。
“昨日你部襲擊我大營,今日你還敢來,頗有膽色啊。”
爾朱榮冷哼一聲說道。
只見這文士淡然道:“得知大都督帶着大軍欲破葛榮逆伲腋呤霞m集數萬雄兵,於是昨夜夜襲葛榮軍大營,只是沒想到……大都督已經擊敗葛榮,並駐防於此,這都是一場誤會,都是誤會。”
是誤會麼?顯然不是。
然而現在爾朱榮麾下精銳騎兵被重創,真要打起來,跟高氏不過是兩敗俱傷的結局。然而洛陽還有元子攸呢,如果爾朱榮失去軍隊,元子攸會怎麼行動?
拿了我的給我還回來,喫了我的給我吐出來。對方肯定幹得出這種事情!
一想到這些,又想起劉益守跟自己寫的那封信,爾朱榮深吸一口氣,面沉如水道:“那你回去跟高乾說,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就這?
那中年文士一愣,隨即行禮道:“在下一定將話帶到,告辭。”
等他走後,軍帳內腥嗣婷嫦嘤U,都是心有不甘,又不好說什麼,畢竟爾朱榮還沒表態呢。
“大都督……”高歡還想說話,誰知道爾朱榮一抬手道:“無需多說,我自有主張,都散了吧。”
腥岁懤m離去,唯有元天穆皺着眉頭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