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斤小鳄梨
“但是種田不需要那麼多人手,看着我們村後山那個水池了嗎?我記得那還是前清那會兒修的。
壞了三十多年了吧。集中人手在去修起來,那樣我們村裏另外的一半地也能成水澆地。”
“而且由李貴帶領的農業組種地,修水池的也不用擔心家裏的地撂荒。所有的地在村裏統一管理統一分配。不會讓誰家喫虧,誰家多佔。”
“老孃們和彭梅花學着養兔子。把兔子集中起來養,着小冊子裏寫了,集中養殖更容易有規模效應。就是要防病,要用藥。我趕明兒就去縣裏問問兔子藥多少錢。”
“你一家兩家養兔子才能賺多少錢啊,集中起來一起養。婦女可以上山去打兔子愛喫的野菜野草來喂。人集中起來一起做,才能養的多!”
“還有我們村還有很多荒廢的地,多年撂荒,完全可以再次開墾起來。開墾出來的是村裏的公田,但是田裏產出的糧食都歸大家所有……”
彭學武提出了一個非常粗糙但是卻有開創建設性的組織概念。
這不是由上面頒發行政命令,要求農村建設人民公社或者生產大隊這樣的組織,而是完全由基層幹部切合實際出發,自我發動的一個組織。
這不是從上至下的變革,而是一場從下至上的變革。
不過農民有農民的狡猾,對於彭學武提出的這個粗糙的組織,有人問:“支書,這我們搞這個叫什麼啊?”
“就叫……就叫彭家村農業生產互助隊!”“支書,但是這工錢怎麼算啊?”
彭學武哈哈一笑:“我學了個好辦法,剛好解決這個問題。”
說着他從懷裏掏出《朝聞》這本雜誌,他指着這書道:“裏面有個故事,故事裏有個馬成才村長。他就提出了一個很好的解決辦法。”
“什麼辦法啊,支書。”“自評公議!”“那是啥啊,村長。”
“想知道?想知道你們明天都來大堂給我來識字。我告訴你們什麼叫自評公議,也給你們讀些有意思,你們一定喜歡的故事!”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人民
自從彭學武在村裏講了要搞農業生產隊的事情之後,彭家村的人就開始議論了。
當天晚上很多家庭都召開了家庭會議,在討論這農業生產隊到底值不值。
農業生產隊不強制大家參加,願意者就進來,不願意也來也沒關係。不過後山修水池是全村的事情,如果不參加生產隊不幫修水池的人家料理土地的話,那麼不參加生產隊的家庭就要出一點糧食來補貼。
這事兒大傢伙倒是都沒什麼意義。後山的水池其實大家老早就想修了。
後山水池修起來對全村都有利,挖開溝渠水可以直接通道村裏,大家也不用去河邊挑水。
這是所有人都收益的事情。只是從前一直沒人牽頭這件事。
小農經濟的特性也註定了零散的農戶是很難自發去一起做一件大事,他們必須要有一個帶頭人。
所以修水池這件事村裏是沒什麼問題。
養兔子也沒問題。因爲現在農村裏的婦女並不是家中主要勞動力。
她們去幫彭梅花養兔子是可以的,彭梅花兔子養得好大家是看到的。女人要做的就是定期打掃兔子窩,去山裏打野草野菜來喂兔子。
這相對來說工作量還好,並不算是特別大。而且兔毛的利益分配是比較容易的。
所以大家也沒太大意義。主要的問題集中在土地上,很多人都眼饞李貴那種一畝地種出兩百八十斤的產量,但是他們又下不定決心。
說到底還是怕分配不公平。有幾家農戶湊在一起商量,他們在討論怎麼分配的問題。
“大家一起幹活,然後一起平分?”
“那不行啊,要是有人偷懶不幹活,那我們幹活的不就白忙活嗎?”其實農民一點都不笨,他們的小算盤打的精明的很。
出工不出力,摸魚混飯喫等等,他們早就知道。畢竟當年他們對抗地主的剝削,靠的就是這種方式。
所以大家的討論都沒有個結果,最後第二天還是乖乖的都去了村委的大堂,聽聽村支書怎麼說的。
第二天村委大堂,彭學武笑呵呵的看着大家:“大家回去都討論了吧,說說看大家的意見吧。”
村裏有人說道:“村支書,你昨天說的那些提議是好,可是怎麼分配啊?要是有人偷奸耍滑,這怎麼分配啊。”
“對啊,村支書這怎麼算啊?”彭學武看着大傢伙,他笑着說:“這就是我說的自評公議(自報公議)了。”
“支書,啥叫自評公議啊?”
“嗯,就這麼簡單的說吧。大傢伙每天都要一起幹活對吧。種農活你幹多少,他幹多少,其實大家都能看得見,大家也都心裏有數對吧。”
彭學武思考一下後整理語言說道。
“就打個比方來說吧,李貴忙了一年,他一畝地能收二百八十斤麥子。那麼他每天干的活就相當於十分。你們就和他比,覺得比他乾的多幹得好的,你們就自己往上面加分。”
“你們覺得比他乾的多一成,你們就加一分,多兩成就加兩分。相反也是同樣的道理,覺得自己乾的不如他,那就減分。覺得少一成就見一分,少兩成就少兩分。”
彭學武這麼說,大家就明白了。
但是又有村民說道:“那要是瞎報呢?明明乾的不多,但是多報分呢?”
“這就要公議了。大家一個組出去的,別人幹多少你們不看在眼裏嗎?比如說十個人一個小組,一起出去翻土。別人都翻了一畝地的土,就一個人翻了八分地的土,你們這不都能看見嗎?”
“要有人作假,你們可以不同意他的評分。”彭學武繼續說道:“而且小組內的成員也別想着互相串通。小組是流動的,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交叉換人。每天小組根自己評分交到我這裏。”
“每個小組都會劃定好要完成的目標,小組和小組之間也要互相評分。”彭學武是照本宣科的將《馬成纔回鄉記》中馬成纔對農業互助小組評分方式直接拿過來用了。
他只知道這種自評公議的方式很好,但是卻沒有想過爲什麼好。這是七十年代某大隊書記想了很久,爲了解決生產大隊內人浮於事,所有人都在喫大鍋飯又懶得幹活而創造的一種方式。
看上去好像很複雜,但實際上只要咿D起來其實很省事。
因爲自評公議都在村民間自我解決了,並不需要增加村委的行政成本。
而且自評公議有一點非常切合人性,那就是人性都是自私的,都想要少幹活多拿錢。
但是要是看見被人少幹活多拿錢,那就會心理非常不公平。回想着把人拉踩下來。
至於所有人串通好一起多報?那就更不可能了,因爲每年生產的糧食就這麼多,是有限的。
並不會因爲你多報了分,糧食就會多起來。在資源並非無限的情況,串通多報就等於沒報。
而且還有分組評分制度,進一步削弱了串通的可能。
這種制度的創立還是要從工業生產化上講起。
在工業制度中可以將人的產值量化。一個工人今天生產了三百個筆筒,那麼他就創造了三百個筆筒的價值。
這是明確可以計算的參數。可是在某些行業,比如說農業,你無法將一個人的工作全部量化。
比如說除草,你說除了一畝地,但是你草除沒除乾淨呢?比如說翻土,你翻的夠不夠深呢?
這些都是短時間內看不出問題,只有等糧食收穫後才能發現種植出了問題的。
而到時候追責有會變得很困難。
要是細化農業產業到每一個步驟價值多少分,那需要付出的行政成本是海量的。
而且計算必須要有一臺相對先進(奔騰1級別)的電腦進行彙總計算和處理報表才能完成。
這在這個年代明顯是不可能做到的。
而不僅僅是農業無法準確的產值量化。
在科研領域也是如此。
比如說福特汽車在很長時間內對集團中的科研人員就是採取自報公議的方式評定獎金和薪酬的。
因爲科研時間投入長,無法像流水線上的工人一樣統計出產值。
但是科研人員研發新的發動機、傳動系統等等,這都是需要長時間的。
而在研發過程中誰的作用大,誰的作用小,誰在摸魚,這都是很難管理的。
也許你看見一個科研人員天天加班,你被他的敬業精神感動。可是他加班也就是東摸摸西看看,感覺做了很多事,但實際上屁事沒做。
單純混加班費和獎金罷了。所以福特(包括很多當時的歐美公司)對技術科研人員都採取了這套自評公議的評分制度。
讓員工之間自己打分,根據打分來發放獎金。這是一個非常微妙的心理學,人會爲了自身的利益而做出自我維護的行爲。
而當他們在這套系統中咝械臅r候他們會發現,他們只有最公正客觀的爲他人打分,自己的權益纔不會受損。
這在心理學上還有另一個著名的理論“拿着刀的人最後喫”。
簡單來說,六個人想喫蛋糕,但是卻只有一個人有權力分蛋糕。他就是拿着刀的人。
如果他來分蛋糕,並且第一個喫。那麼他無疑會拿走最大那塊。但是假如他是最後一個選蛋糕的,那麼他就會儘可能的把這個蛋糕做到六等分均分。
自評公議制度好嗎?好。它雖然不是一個完美的制度它也有自己的各種缺點,但是它已經超越其他制度許多了。
因爲這世上本就不存在完美無缺的規章制度。
所有的制度都有缺點和漏洞。只看其缺點大還是優點大。自評公議制度它有缺點,但是相比於它的優點來說,缺點是可以容忍了。
而它被被廢棄的最大原因是在於,這套制度讓權力下放了!從前評分制度掌握在隊長手裏,隊長在小本本上記着某某幾分就能決定這家人到底能喫飽還是捱餓。
這就是隊長的權力,他的小本本決定了你一家老少的生死,你能不巴結他嗎?
在企業裏也是如此,福特的老本在不使用這套制度之前,員工的薪水是根據他喜好來決定的。
他想要提拔誰、重用誰、喜歡誰,他就可以給對方開出高薪。這就是老闆的權力,所以老闆提出任何不合理的要求,員工敢說不嗎?
而自評公議制度打破了這一鐵律。
評分不再是隊長在小本本上自己畫道道了。
而是村民們自己評出來的,每個人都心裏有數。員工們也是如此,工資高低是靠能力和努力與否,而不是對老闆的溜鬚拍馬。
它剝奪了隊長、老闆、人事、財務等等一系列人的權力。
所以它並不受歡迎。在蘇聯解體後,歐美企業迅速將這一政策冷藏,並且決定永遠不會拿出來。
甚至將一切關於它的資料和故事都儘可能的刪除。
所謂政治鬥爭無非兩件事:一是用錢的權力,二是用人的權力。
這套制度極大的制約了老爺們的權力,它被廢除一點都不奇怪。
因爲它被髮明出來的本意是爲了杜絕喫大鍋飯和人浮於事的現象。
可是它卻在無意中做到了還政於民!李銳自己操刀編寫的《馬成纔回鄉記》中提出這套制度,卻故意沒有解釋這套制度的核心理論。
他就是要將這套理論留給如彭學武這樣的基層幹部拿去用的。
雖然這僅僅只是邁開了一小步,但是隻要時間到了,它便可成星星之火。
革命只能從底層自發開始,革命的自我更新能力也只能來自於底層。
彭學武並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情代表着什麼,他只知道自己很開心。
因爲村民們聽完他的講解後,紛紛表示這套制度公平,大家都不喫虧。
幹得多拿得多,幹得少拿得少。但同時也人多力量大,大家可以集合起來一起幹大事,比如修後山的水池,比如平整村裏的爛路。
再比如爲集中養殖兔子而一起搭建兔舍,等等等。
當場有百分之四十的村民表示願意加入生產隊。
剩下的百分之六十表示要回去考慮考慮。
彭學武不急,農村工作不能急。可以等他們自己想通,也可以自己給他們做工作,還可以等開春了讓他們看到大傢伙合理分配勞力後生產隊的效率後之決定加入。
生產隊的原則就是不強迫,不強求,來去自由。人看到了好處自然會留下來。
彭學武笑呵呵的看着村民:“好,這件事就先這麼定了。今天你們是不是要和我學識字啊?看見李貴的麥子和彭梅花的兔子後,發現識字的好處了吧。”
場下的村民們都憨憨的笑了起來。
“好,今天教大傢伙認識十個字。我也給你們念念有趣的故事。這次不是念新聞了,念新聞我也知道你們不愛聽。我給你們讀一個故事《王大爺進城奇遇記》。”
1951年1月的小雪分紛紛揚揚的灑在彭家村的大地上。
雪冰封了大地,掛滿了枝頭,天地間只餘一片白茫茫。而在這冰天雪地之中,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一場將影響全中國的巨大裂變正在這處不起眼的小山村中瞧瞧的醞釀,其餘波甚至將擴散至世界各地。
有人說是英雄創造了歷史,也有人說是歷史創造了英雄。而在這一刻,歷史的齒輪被人向前推動了一步,沒用英雄,沒有時勢,有的只有一羣大字不識幾個的農民正在笑呵呵的聽着村支書給他們講故事。
他們在聽着王大爺進城後的種種遭遇,他不認識自來水,以爲水龍頭某種神器,只要把水龍頭插進牆裏就能有水出來。
也不知道點燈是何物,還以爲是雷電老爺下凡了。王大爺便是這千千萬萬農民的縮影,這些農民帶入王大爺,伴隨着彭學武的故事跟着王大爺在繁華的北平城裏歷險。
他們第一次聽說那些神奇的東西,他們也跟着一驚一乍。
所以當後世的外國史學家研究這場巨大裂變的發源地時,他們不可置信發出驚歎:
“他們連字都不認識,他們是怎麼完成這場偉大變革的。他們靠什麼?!”
而中國的學者則淡淡的回應着他們兩個字:“人民。”
第一百八十八章 熱銷與異議
《朝聞》的發行給向彭學武這樣的農村幹部提供了一些可行性的參考。
上一篇:光阴之外
下一篇:诸天运朝:从穿越雪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