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更不用說,他們已經相互廝殺了七十年。七十年所締造的仇恨已經傳達了至少三代人,這樣深刻的血痕,只能用更多的時間來消解——但這樣的和平根本無法存在。
就算是天主降臨於此也做不到。
耶穌曾用二魚五餅餵飽所有的人,但這份饋贈太微薄了,那些貧苦的平民或許會接受,但他們之上的那些貴族呢,無論是基督徒還是撒拉遜人,貴族的食物、衣服、住所和馬匹都只能是最精美和最華貴的。
人類對享樂的追求總是無窮無盡的。即便是在恪守教義的撒拉遜人中,也多的是埃米爾或者是維齊爾在衣服裡面穿著絲綢,抽水煙,喝“葡萄汁”,在“綺豔”的懷抱中尋歡作樂。
怎麼辦?也都要滿足嗎?不可能。
能夠毀滅這份渴求的只有另外一種情感——恐懼。
沒有天使毀滅了整座索多瑪城般的力量顯現,人類永遠只會沉迷眼前的享樂,而忘記此後的責罰。
是啊,這是一條多麼艱難的道路啊,塞薩爾聽到有人在自己耳邊這樣說道,不,也不能說全在耳邊,這個聲音彷彿來自於四面八方,天上,地下以及身邊,而且這個聲音讓他無來由的感到熟悉,他甚至忍不住熱淚盈眶,第一次這樣急切地想要尋求依靠。
但對方只是靜靜的佇立在距離他不遠,但難以接近的地方。
祂彷彿在凝視著這個世界上他最愛的那個人,隨後雪白而又光亮的環境慢慢的暗淡了下來,塞薩爾的心中升起一股焦慮,他知道祂就要走了,但他還有很多問題,很多煩惱,很多歡樂或者是悲傷的事情想要向祂傾訴。
但對方是那樣的堅決。
就如祂來到時那樣,祂離去的也是那樣地猝不及防,一剎那間所有的光亮消失,塞薩爾跌回到黑暗裡,他發出了一聲大叫——他自己這麼以為,事實上守在他旁邊的人,只聽見了一聲微弱的呼喚,他俯下身想要聽聽這個基督徒騎士在說些什麼,是在呼喊他們的神靈?又或者是在祈求什麼?
但那個基督徒騎士只是輕輕地叫了這麼一聲,而後就不再發出任何聲音了,但他的呼吸還平穩,面色也還紅潤,僕人略微安了點心。
這個年輕人被他們的大維齊爾薩拉丁所看重,而他也確實俊秀的如同真主親手締造的一般,就算他是個撒拉遜人,也不忍心看到這樣的幼苗夭折。
他站起身來,門外有兩個隨時守候於此的醫生,醫生聽了他的訴說就走了進來,檢查了塞薩爾的狀況,確定他就快要醒來了,這是個好訊息。
“他之後可能會虛弱很長一段時間,”一個醫生說:“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夠再次重新得到先知的啟示。”
“應該會的,他的傷勢正在痊癒,而且,雖然也受了很大的折磨,但有一股力量始終在保護他。”另一個醫生說得非常含蓄,他見過一些使用力量過度的學者,他們可沒那麼平靜,有時候甚至要在別人的幫助下做“大淨”(就是全身沐浴),因為他們可能會在沙土中掙扎翻滾,也有可能會被排洩物汙染了自己的長袍,這是人的生理反應,無法靠意志去杜絕的。
而這個少年人要麼沒有這樣嚴重的後遺症,要麼就是注視著他的先知為他擋去了這次恥辱。無論是哪一種,都表明他還沒有被捨棄,他將來還能成為一個驍勇的騎士,一個棘手的敵人。
他們來到蘇丹的門前,卻見一群戴著小帽,穿著黑袍的以撒人正在離開,一個醫生條件反射地後退了一步並蹙眉,他不太喜歡這些以撒人。
撒拉遜人也非常地擅長做生意,他們往來於東西大陸之間,但從不弄虛作假,欺上瞞下。
更何況真主教導他們說,不可以從錢中生錢,但以撒人最擅長的就是放高利貸和兌換錢幣——他們經常在後一種買賣中做出欺騙的行為來。
“聽說阿頗勒的以撒人們遭了殃。”
“哪裡的以撒人不會遭殃呢?”他的同伴回了他這麼一句,“他們之中或許有些好人,但數量太少了,根本無法動搖他們那些大祭司或者是長老的權柄。”
“即便他們想,蘇丹,哈里發,還有那些基督徒的國王,也不會允許他們這麼做。”一個醫生看得很清楚。
為何以撒人總是被殺戮驅逐,卻還總是能夠重新出現在各座城市裡呢?當然是因為他們受人厭棄的同時,也是這些統治者們最好的白手套,或者是黑手套。
當他們渴望錢財,又不想落下一個暴怨的名聲時,以撒人就是他們最好的獵犬和鷹隼,把他們放出去,任由他們用利爪獠牙撕裂地位卑下的平民,商人甚至握有一定的權利的貴族和官員——而後從這些血肉裡榨出金幣和銀幣。
同時,他們的仇恨也只會全都傾瀉到以撒人身上,真到了無法收拾的時候,他們就會將以撒人踢出來平息民眾的憤怒。
“那麼他們也可以不做。”
“然後餓死嗎?很可惜,他們的先祖先是背叛了埃及人,而後是羅馬人,之後是撒拉遜人與基督徒,他們無路可走,而且他們真要有這樣的意志和心性,現在世上可能就沒有以撒人了。”
兩個醫生的點評或許有些過於苛刻,但不得不說的是,在其他的民族中,無論是撒拉遜人對基督徒,還是基督徒對撒拉遜人或者是基督徒對基督徒,撒拉遜人對撒拉遜人——或許確實有少數幾個生性貪婪,自私惡毒的傢伙,願意成為君王手中的一筆利刃,但更多的人還是有著自己的頭腦和立場。
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民眾,他們都會拒絕君王們所提出來的條件,唯有以撒人,即便前車之鑑無數,他們還是堅定的朝著那條最危險,但也最輕鬆,最便利,獲取利益最大的道路走了下去。
如此旁人也確實無法為他們辯解。
“不過薩拉丁又怎麼會見以撒人?”
“或許也有什麼事情要他們去做吧。”
醫生們猜錯了。
若非必要,薩拉丁可不會屈尊接見一群以撒商人,但他們的身份和他們的請求著實讓這位將來的蘇丹產生了些許興趣。
“你們是說,你們想用十萬個金幣,來贖買你們的主人?”薩拉丁低頭看了一眼放在他腳下,已經開啟的箱子,裡面金光閃爍——自十世紀開始,撒拉遜人就開始使用“票據”,早於基督徒和以撒人之前,但毫無疑問,金幣肯定比票據更有說服力。
“塞薩爾?”他看向那些渾身戰慄,但還是鼓足了勇氣的以撒人。
“是的,我們的主人,伯利恆騎士。”
第162章 以撒人的小算盤
這群以撒人的到來,確實出乎薩拉丁的預料。
他一早就決定了,出於對塞薩爾的欣賞以及這些騎士的勇氣和忠眨麑蚀鹊貙捤∵@些基督徒騎士,他們會被釋放,回到亞拉薩路,可以帶走自己的扈從和僕人,也無需支付哪怕一個金幣的贖金。
所以當塞薩爾昏厥之後,他就立即從裡面選出了兩個人,叫他們馬上返回亞拉薩路報信。
大馬士革位於亞拉薩路和阿頗勒的正中,距離也幾乎相等,也就是說,一個騎士若是不眠不休,晝夜不停地賓士,可以在一週之內往返於兩個城市。
其他人不論,就薩拉丁所看到的,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與塞薩爾之間的情感必然是毋庸置疑的,在塞薩爾還只是一個身份不明的小侍從時,鮑德溫四世就願意為他做擔保,將他視為最可信的同伴與將來的臣子。
現在塞薩爾的身份已經得到了確證。他是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之子,是無可辯駁的貴族,亞拉薩路國王的血親,哪怕薩拉丁提出了要用十萬個金幣贖買塞薩爾的要求,亞拉薩路的國王也必然會同意,他身邊的那些臣子和領主也沒有反駁的理由。
但亞拉薩路國王的使者還未來到,伯利恆的以撒人卻已經走進了大馬士革,除此之外,他們竟然已經籌措到了十萬個金幣——對此薩拉丁倒不是很在意,大馬士革也有以撒人,而商人們也有自己的傳訊手段,速度甚至不遜色于軍隊。
當時卡馬爾正在他身邊,甚至詢問過是否應當將這件事情交給他,或者是沙姆斯丁來辦。
薩拉丁現在雖然只是哈里發阿蒂德的大維齊爾,但誰都看得出,或許不久之後,他就會成為埃及的蘇丹,將來甚至可能會成為更多領土的統治者,擁有這樣身份的人,就不該與那些狡詐的寄生蟲們有過多的接觸。
不過薩拉丁對與塞薩爾有關的一切事情都很感興趣,他曾經在亞拉薩路見過塞薩爾,那時候他還是鮑德溫四世身邊的一個侍從,一個涉世未深,但已經有了自己的思想與理念的少年人;他也在福斯塔特的宮殿外見過塞薩爾,那時的他雖然尚未成為騎士,但已經經過了血肉與刀劍的磨鍊,是個可信的戰士了,又敏銳,又堅定,讓薩拉丁欣賞不已。
當然,比起前兩者來說,他身上更為重要的一個品質就是忠眨@一點始終沒有變過。
只是在伯利恆,他的身份又有了不同,他是伯利恆的主人——雖然這片土地他只有使用權,沒有處置權。但對於伯利恆的人們來說,無論是基督徒,以撒人,還是撒拉遜人,他都是一頭可怕的巨龍,他的一個念頭就可以讓他們傾家蕩產或者是家破人亡。
那麼他會在伯利恆如何行事呢?尤其伯利恆之前的那些人——那些擁有權力和地位的人。
雖然塞薩爾在伯利恆待的時間不長,但無論他做了些什麼,薩拉丁相信自己能從以撒人的述說中探知到一些他之前並不知曉的資訊。
這群人居中為首的正是勒高。
當他知道薩拉丁——埃及的哈里發阿蒂德的大維齊爾居然願意見他的時候,驚駭之餘,又不由得被一陣難以抑制的惶恐徽帧�
畢竟他是個以撒人,以撒人無論是在基督徒還是在撒拉遜人那兒,都被視為“奴隸”或是“異端”,即便他們全都死在了這兒,也不會有人追究和關心。
但與此同時,驚喜從他的心底顫抖著升起。他是聽說過薩拉丁之名的,畢竟誰都知道阿馬里克一世的第二次遠征最終無功而返,也有這個庫爾德人的功勞。
以撒人甚至還嘲笑過亞拉薩路的國王,竟然如此輕易的就上了那些埃及人的當,白白的丟了兩座已經打下來的城池,讓一個曾經的奴隸(庫爾德人)撿走了天大的好處。
當然,這種話他們是絕對不敢在房間之外說的。
但不管怎麼說,薩拉丁已經成為了哈里發的大維齊爾,這就意味著將來的埃及,他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人物。
而這個一人之下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戛然而止。
以撒人每到一個地方,就必然會將那裡的統治者以及可能對他們造成威脅和影響的達官貴胄們打聽的一清二楚。
他們當然也知道法蒂瑪王朝的哈里法阿蒂德可能就是這個王朝的最後一位君王了,薩拉丁和他的叔叔是兩個野心勃勃的人物,他們曾在努爾丁的麾下效力,但在努爾丁將他們派遣到埃及後,這兩個高傲的將領就很明地不願再次聽從他的號令了。
如今努爾丁已死,他的三個兒子(他還不知道努爾丁就只有一個兒子了)都是無能之輩,宣稱努爾丁繼承人的野心家也不是一個兩個,可想而知,將來敘利亞不要說攻打或者是吞併埃及了,能夠維持現有的狀況都很不容易了。
既然如此,薩拉丁的地位就必然不可動搖。若是他們將來要將生意拓展到埃及的開羅,或者是亞歷山大,必然無法避開這位蘇丹的注視。
但相對的,若是能夠取得他的歡心,他們的生意也必然能夠一帆風順,扶搖直上。只要想到這一點,勒高跪拜在這個庫爾德人面前的時候,就不會覺得為難或者羞恥,他甚至匍匐上前,想要親吻薩拉丁的雙腳,但被這位大人的守衛喝止了。
“你說你要贖回你的主人,也就是伯利恆騎士塞薩爾。是的,他現在確實在我這裡,他得了到了很好的照顧,你們不用擔心。”薩拉丁微微側頭,“站起來。”
以撒人勒高栈陶恐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在薩拉丁觀察他的時候,他也在小心翼翼的窺視這位大人,單看面相,薩拉丁並不是那種容易討好的人,雖然他容貌端正,目光凌厲,但他給人的感覺,比起一個官員或者統治者來說,更像是個苦修士,也就是以撒人最討厭的那種。
這意味著他們無法用醇酒、金子和女人來擊敗他。
他或許會需要他們做事,但永遠不會被他們操控。他們對他來說就是一件隨處可得的工具,在失去了使用價值之後就會被無情的丟棄,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你或許會說其他的國王也是如此,但一個人若是樂於放縱自己的慾望,以撒人就總能找到讓他遲疑不決的機會——可若是一個人所做的都是為了他的信仰或是理想,那麼所有阻礙在他面前的東西都會被他碾為齏粉,並不會給他們留下祈求或者是誘惑的縫隙。
這個人也讓勒高想起了伯利恆騎士塞薩爾。
雖然他來去匆匆,並未能在伯利恆停留太久,但勒高已經發覺,他和麵前的這個撒拉遜人有著許多類似的地方,以撒人忽然遲疑起來,不知道該不該將原先的打算貫徹到底。
但他已經站在了薩拉丁面前,薩拉丁並不是生長於紫室之中的羅馬王子,他的父親原先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官員,而他跟隨著自己的叔叔在軍隊中,城市裡見到了不少以撒人,可以說大部分以撒人都沒有給他留下過什麼好印象。
他們的自私與狹隘,讓他們到哪裡都成為了異類,而不單單是他們的宗教儀式與陳規陋俗——旁人甚至很難理解他們的思維和行事方式——這些人總是做著卑劣無恥的事情,又總是以為只要矇住了自己的眼睛,就可以叫別人也看不見他們所做的下作勾當。
哪怕事實上他們與撒拉遜人同出一源,同樣是亞伯拉罕的子孫——他們甚至為此自傲,但他們身上依然沒多少可以與這條神聖的血脈相稱的美德。
但或許這些以撒人會是一個例外?
薩拉丁隨意的詢問了勒高几個問題,尤其是有關於塞薩爾的,當聽到勒高提起了肥皂的事情,他就意識到,或許從那一刻起,塞薩爾就猜到阿頗勒正值大變,它正在日益逼近一個漩渦。
這個漩渦之所以產生,是因為他們的主人努爾丁已經時日無多,就像是一艘航行在海面上的大船,當舵手因為衰老而倒下時,若是沒有能夠接替他的人,這艘船必然會在海上徹底傾覆,上面的乘客船員和所有的生物都要遭到滅頂之災。
而阿頗勒的商人們,不,應該說整個世界的商人們又是最能嗅到不安氣氛的一群人。如果他是那時的塞薩爾,他也能夠猜到努爾丁可能不會安於在病榻上度過生命的最後幾年。
薩拉丁在心中發出了一聲讚歎,又不免仔細追問了幾句。但漸漸的,他的微笑消失了,勒高結結巴巴,甚至陷入沉默的表現,告訴他,這些以撒人與塞薩爾之間的羈絆,並沒有他以為的那樣深。
既然如此,他們願意用一個國王的價錢來贖買塞薩爾的行為就相當可疑了。雖然按照此時的習慣法來說,這也並不奇怪。若是一個騎士,成為了另一個騎士或者是爵爺的俘虜,他領地上的民眾也確實需要籌集錢財來贖他的,但這群以撒人一上來就豪擲了十萬個金幣,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卡馬爾也蹙起了雙眉,如果塞薩爾是一個薄情寡義,暴躁傲慢的領主,這些以撒人可能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裡,他們出現在這裡,以一個驚人的數字提出了贖買的請求,更有可能是為了在今後用這份恩情來脅迫塞薩爾在一些事情上,為他們讓步。
甚至可以說,如果塞薩爾確實屈服於他們的要挾——畢竟在亞拉薩路,人們都稱他為小聖人,他也一向表現的相當寬厚,謙卑、簡樸的如同一名修士般——可能只是不想毀掉自己以往的形象,又或者是確實出於感激,他們的計劃,都有可能成功。
一開始可能只是一些小要求,一封推薦信,一份特許狀,一個身份證明,一道通行證,然後就有可能要求他在法庭上站在自己這邊,又或者更為隱晦地將自己打造為伯利恆騎士的親信,逼迫他人為他們讓路。
或是更進一步,他們會設法攫取塞薩爾手中的權利。像是收稅,像是鑄造錢幣,或者是對一些公共設施的收費——別懷疑,這種行為這種事情以撒人早在撒拉遜的城市中做過。
就連希爾庫還在大馬士革做總督的時候,也險些受了一些以撒人的欺騙。如果不是薩拉丁及時看穿,並且提醒了自己的叔叔,他的叔叔可能真的會在以撒人的欺騙下,犯下讓蘇丹也會為之震怒的錯誤。
房間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暗了下來,薄紅的餘暉已經猶如薩拉丁心中的喜悅一般無聲無息的消失。
勒高站在那裡,房間裡的寂靜幾乎凝做巨石,把他活活壓死。他知道自己犯了個錯,他面對的並不是一個只懂得騎馬打仗的將領,薩拉丁能夠成為大維齊爾,或許並不只是因為他有軍隊。
但現在無論他如何懊悔都晚了。
薩拉丁確實動了將這些以撒人直接絞死的念頭,但——他又微笑起來,勒高看在眼中,宛如看見了一隻正在打哈欠的獅子,他顫慄地匍匐在地,連哀求都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你們終究是塞薩爾的子民,”薩拉丁饒有興味地點了點虛空:“如何處置你們,還是讓他來決定吧。不過說到贖買——我已經和他說過了,我不會要他,或是及其他基督徒騎士一個銅幣的贖金……”
“您是如此仁慈……如此慷慨……”
“只對值得的人。”薩拉丁用一種近似於快樂的口吻說到:“但對於另外的一些……人,”他勉強地說道:“我依然需要使用我的權力,譬如一群自作主張,走進我的城市裡的以撒人。”
他站起來,陰影覆蓋住了勒高:“這十萬個金幣用作你們的贖金,怎麼樣?是,或否?”
勒高抬起頭,他張著嘴,眼中露出哀求之色,但他隨即就意識到自己在發瘋——竟然在和一個可以掌控自己生死的人討價還價!
他立即重新撲在地上,“我願意!我願意!大人,我願意!”
第163章 朗基努斯
“他們回去之後必然會宣揚,您白白得了他們十萬個金幣,卻什麼都沒有給他們。”卡馬爾說道。
“看來他們也知道他們不值一文。”
薩拉丁的話讓卡馬爾哈哈大笑,而後他走到那個箱子前,開始翻看裡面的金幣,緊接著,他發出了一聲不屑的輕笑:“難怪他們只說十萬個金幣。”他攥了一把金幣在手裡,這裡的金幣不是的黎波里的,就是安條克的。
在亞拉薩路以及周邊地區,乃至於敘利亞和埃及的人們更樂於使用的是羅馬金幣。這個羅馬金幣並不指的是早已滅亡的西羅馬帝國,是拜占庭東羅馬帝國所鑄造的金幣。
他們鑄造的金幣,按照現在的重量單位來計算,每一枚大約在四克左右,純金含量約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最令人安心的是這個數字幾十年來基本上沒有改變過。
但鑄幣權一向就是分散到每個君王以及領主手中的,十字軍來到亞拉薩路之後,他們也開始分別鑄造錢幣,然後撒拉遜人的蘇丹和哈里發,也同樣有屬於自己的工匠和鑄幣廠。
因此,在市面上流通的金幣往往良莠不齊,最小的金幣每一枚可能只有一克不到。而最大的金幣只有八克或者是九克,純金的含量,也各有不同,名稱更是繁雜到足以令一個普通人頭昏目眩——還只是金幣,這也是為什麼以撒人能夠將兌換錢幣這一行當做的風生水起的原因。
而這些狡猾的以撒人所帶來的居然就只是最多也是最小的安條克金幣,這個金幣還是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回到安條克後鑄造的。但當時的安條克已經被他的母親和繼父弄得民不聊生,處處凋敝。他的母親還在籌集錢財,要贖回他的繼父_雖然這一行動最終被安條克的騎士們阻止.
但安條克當時確實拿不出太多的金子,博希蒙德又急切地想要宣稱自己的正統,所以在他即位的時候,還是儘可能地鑄造了一些以他的頭像做圖案的金幣。
這些金幣也是卡馬爾所見到的最小,最薄的,薄到上面的人像都幾乎看不清,他拿在手中把玩了一番後不屑的丟回了箱子。
雖然說是十萬金幣,但它的價值事實上只有聲稱的四分之一或者是五分之一,裡面還有不少殘幣,也就是經過磨損或者是修剪的金幣。
以撒人經常這麼幹,他們切削掉金幣的一部分,然後依然將這枚金幣按照原先的價值流通給其他人,切下來的碎屑則由他們重新鑄造,打磨,成為他們的財產。
這就是以撒人叫人不解的地方了,既然已經蓄意一搏,那麼為什麼不做得更徹底一些呢?
他們難道以為自己叫喊著十萬個金幣,如薩拉丁這樣的人物就會心迷神醉,不做任何查驗,就讓他們過關?
就算薩拉丁是那種見錢眼開的小人,在發現貨不對板的時候也會勃然大怒,給他們一個好看吧。
可他們就要趁機玩玩自己的小伎倆。
是的,以撒人就是這樣的,他們總將自己看作世上唯一的聰明人,而把其他人看作傻子。薩拉丁沒多生氣,何必與一群居無定所的野狗計較呢?他留下他們,也是想看看塞薩爾的手段,他還沒能看到這個孩子作為一個統治者所顯露的風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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