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而他的身邊則充溢著親友和同僚的抱怨、詛咒和辱罵。他們指著他,責備他將他們帶到了一個無法挽回的境地,讓他們受苦受難,成為了暴君警示眾人的第一群猴子。
他將視線放在了棋盤上,雖然之前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但簡略地看過幾眼後,他就下出了精妙絕倫的一步。
薩拉丁不以為忤地讚歎了一聲,“我一直聽說你的棋藝高超。可惜在今天之前,我都沒機會與你對弈。”這是當然的,當薩拉丁還在阿頗勒的時候,他還有他的叔叔與卡馬爾這樣的本地人相處的並不好,卡馬爾的家族在阿頗勒經營多年,而薩拉丁和他的叔叔希爾庫卻只是不折不扣的外來者,“提克里特的庫爾德人”,即便從他們的父親成為贊吉的大臣算起,也只不過是短短兩代的時間,甚至三代都沒到。
而且希爾庫的野心早就暴露了出來。而薩拉丁,人們都說,他是一個極其懂得偽裝和掩飾自己的年輕人,卡馬爾更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本性,若蘇丹努爾丁能夠再活上個五十年,或者是他有一個值得人們忠盏睦^承人,薩拉丁都將是最可用的一個人——無論是作為將領,還是作為總督,但若是沒有,那他就只能說聲抱歉了。
薩拉丁是個何等狂妄的人吶,讓卡馬爾來說,他甚至連阿頗勒城內的大學者也未必放得進眼裡——他或許是虔盏模@個虔罩粚φ嬷鳎瑢Φk在人間的使者,薩拉丁並沒有多少敬意,而那些維齊爾,埃米爾與法塔赫……甚至卡馬爾和那些顯赫的大臣,對這個庫爾德人來說,亦如枝頭上的果實,只看什麼時候摘取罷了。
卡馬爾凝視著這個先是被自己輕視,而後又被自己戒備的男人,薩拉丁正處在作為一個戰士最好的時候,身體強壯,經驗豐富,他面孔蒼白,鬍鬚漆黑,粗壯的眉毛下是深深凹下去的眼睛,他的眼睛是一種相當溫柔的深褐色,一如他的聲音,現在回想起來,無論是在什麼時候,薩拉丁似乎都沒有狂怒或是暴躁過。
這一點卡馬爾也曾在自己的主人蘇丹努爾丁身上看見過,這種人,似乎生來就知道,世間的一切都是屬於他們的,他們無需急切,也無需擔憂,只需要安靜地等待,真主會給他們一切。
但真主也是殘酷的,卡馬爾想到,祂從未永遠地眷顧過什麼人,祂將權柄拿走,以衰老或是死亡的方式,而後交在新的人手裡——努爾丁是否想到過,他的失敗會來得如此倉猝而又絕望?這樣說起來,他能夠死在加利利海的戰場上,或許還算是一樁好事,若是讓他看到現在的阿頗勒,他的國家,他的繼承人,他的大臣與將領……即便是鋼鐵做成的心,也會迸裂的。
薩拉丁舉起手來,在他移動棋子的時候,他手上戴著的銀戒指——戒面上一樣有著一支揚起翅膀的白鷹——反射的一點光芒刺中了卡馬爾的眼睛——他側過臉去,薩拉丁注意到了,就將戒指轉過來,用不容易反光的戒圈部分對著外面。
“這一步值得記錄下來。”卡馬爾說,並未恭維,在阿頗勒曾有無數人成為了他的手中敗將,他從來沒有因為對方的身份而弄虛作假,阿諛奉承,即便他的面前是蘇丹或者是將要成為蘇丹的人。
這次他思考了很久,薩拉丁並沒有催促。而是拿過一邊的葡萄汁,慢慢地啜飲了一口。他對酒類並沒有極其強烈的嗜好,只在需要舒展身心,思考問題的時候才會來上一小杯。
而就在兩人同時陷入了沉思(可能思考的不是一個問題的時候),有人走進,輕輕叩響門扉,薩拉丁高聲道:“進來。”
一個衛兵就走了進來,他向薩拉丁稟報說,醫生們已經為那個基督徒騎士看酝戤叄獊韽蠼Y果,詢問薩拉丁是否有時間召見他們。
卡馬爾聽了,就要起身迴避,而薩拉丁伸出了手,“沒必要,”他說,“此事無關軍事和國政——你留在這裡,對於你,我都不會有什麼妨礙。”
既然薩拉丁如此說,加之卡馬爾也很想要知道塞薩爾現在的狀況——不管當時的情況如何,他又給出了怎樣的承諾,又做了什麼樣的事情,沒有塞薩爾,他和那些傷的傷,病的病,老的老的大臣們想要從阿頗勒完好無缺的走出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可能無需追兵,他們就因為疲憊,病痛和盜匪死在城外的沙漠中了。
與基督徒的世界不同,撒拉遜人的醫學發展的雖晚,但崛起的很快,而且有著默罕默德的旨意,任何一個學者都可以行醫。之所有這個限制,還是因為有些不曾受過啟示的人也曾試圖為他人治療,而他們若是沒有足夠的學識與經驗,又沒有先知賦予的力量做最後的保證,可能會因為做出了紕謬的判斷,或是給予了錯誤的治療而造成病人病情加重,甚至死亡。
雖然學者也會有失手的時候,但比起普通人來說,他們確實佔有著不容置疑的優勢。
為首的學者就是薩拉丁帶在身邊的醫生,能夠被薩拉丁帶在身邊,他當然不可能是個濫竽充數的傢伙。
他能夠治療斷裂的肢體,消除高熱,平息抽搐與吐瀉,他甚至曾經治好過一個自出生起遍咳嗽不止,險些因為窒息而亡的嬰兒,因此受到了許多人的敬愛與信任。
可以說,若是他當初留在了阿頗勒或者薩馬士革,依然能夠受到蘇丹或者是總督的恩寵,但他們會將他關在宮廷裡,不讓他輕易地接觸外界,這是任何一個服務於當權者的人都必將遭遇的命撸活娨狻�
而他答應為薩拉丁服務,正是因為後者做出過承諾,只要他能夠隨時來到薩拉丁身邊,薩拉丁並不會干涉他為其他人看病,哪怕只是一個城外的乞丐,或是一個基督徒。
醫生的神色並不怎麼溫和,甚至眉頭緊蹙,一看到他這個樣子,卡馬爾的心就不由得往下沉了沉,他們目睹了那場輝煌的戰役,但也知道這份輝煌之後是一份何等慘重的代價——而且這些代價都是一個人支付的。
這個基督徒騎士所獲得的啟示據說來自於聖哲羅姆,這位天主教聖人並未能夠被撒拉遜人視作先知——他們認可這些賢人,認為他們是古早的“學者”,卻不認為他們有資格給予一個凡人以啟示,遑論如此通透和強大的啟示。
他們一定是弄錯了——卡馬爾這麼認為。
薩拉丁卻若有所感,“他庇護了他麾下的每一個人,從騎士,扈從到那些可憐的僕人。
而在此之前,他們已經經過了多次戰鬥,而每次戰鬥,與他在一起的人都能獲得長時間並且強力的加持。而這次他更是將先知賜予他的恩惠延展到了每個人身上——他們有多少人?”
“總共有三百六十七個人,三百六十七個人,無一死亡,”醫生用一種就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口吻說道,“而這些人所受的最為嚴重的傷,也不過是失去了一條胳膊,但他們殺死了數量相對於他們兩倍乃至三倍的敵人,這一切都是那個年輕的基督徒騎士帶來的。
而且,據我觀察,他帶給他們的,還不僅僅是猶如盔甲般的保護,他所得到的啟示,還能夠讓他承擔一部分這些人受到的痛苦和傷害。”
聽到這裡,就連薩拉丁都神色凝重起來,“你確定嗎?”
“我確定。”醫生肯定地回答道,對薩拉丁他沒什麼可隱瞞的:“我在那個基督徒騎士身上也發現了相對應的傷害,雖然要輕微許多,並且正在迅速的痊癒,但很明顯,這些傷勢不該出現在他的身上,畢竟他的頭盔和鍊甲都是完好的,而有些傷勢是必須受傷的人丟失了頭盔或者是鍊甲破損,才有可能形成。”
薩拉丁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而後才開口繼續詢問:“那麼他現在的情況如何?”
“非常不好,大人,他耗盡了所有,無論是從精神還是軀體上來說,我從未看到過一個得到了真主眷顧的人如此頻繁,並且不顧一切地使用力量。
幸好他身上的傷勢,即便沒有擦拭藥膏,或者是服用藥水,也在肉眼可見的痊癒,這表示先知和真主還沒有捨棄他,他依然擁有他們的垂青,但就像是一口被迅速抽乾的深井,想要讓清澈的泉水重新積蓄起來,恐怕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
“多久?”
“一個月或者兩個月吧。”
薩拉丁搖搖頭,“我沒辦法在這裡待那麼久,看來只有先把他們送回去了。”他伸出手來,指了指醫生和他身後的幾個同僚,“不要將這件事情說出去,好嗎?”他用得雖然是商榷的口吻,也沒有威脅這些醫生,但沒有人不懂得他話中的意思,也絕不會有人違逆他的旨意。
等到醫生們退出去了,卡馬爾才開了口:“您要釋放這些基督徒騎士嗎?就算不殺了他們,留下他們,讓他們成為您的俘虜,也能獲得很大一筆贖金。”
薩拉丁的嘴角微微向上翹起,這個曾經的共事人還真是不遺餘力地,隨時隨地地給他挖坑。“如果他甘願向我臣服,讓他的那些騎士們成為俘虜,他就不會在最後的時刻發動一場幾乎可以稱得上玉石俱焚的攻擊了。”
雖然此時醫生表示,塞薩爾恢復只是需要時間,但那時候誰也猜不到結果會如何,就像是你將一件瓷器扔在地上的時候,就應當做好了它會粉身碎骨的準備,若它還能保持完整——或許會有一兩道裂紋,那都是你的幸摺�
雖然十字軍的將領們從來不會畏懼成為撒拉遜人的俘虜,但這是建立在他們沒有觸碰到撒拉遜人的底線,以及可以換來一大筆贖金的前提下,騎士們就很難說了。如果他家資富裕,又或是有一個願意為他付贖金的貴女,或者是親眷。他當然可以回到亞拉薩路以及其他的基督徒國家。
但若是他沒有,就像是曾經的威廉.馬歇爾,正是因為他的恩主不願意給他付贖金,他才在敵人的監牢裡待了好幾年,直到另一位女恩主,阿基坦的埃莉諾為他繳付了贖金,他才能重獲自由。
在塞薩爾的使團中,九十名騎士均是來自於三大武裝修士性質的騎士團,這就意味著他們在進入騎士團之前,就已經捨棄了世俗間的一切,或許是放棄,或者是捐獻,或者是留給自己的親眷,反正他們本身是沒有任何私人財產的。
騎士團可能願意贖回他們,但那肯定是一段漫長的談判過程,還有他們的扈從和武裝侍從,如果是那些只是來尋找晉升機會的扈從也就算了,他們可能已經被選中,身後有家族支援,或許可以跟著他們的騎士主人一道離開牢房。
但那些只是作為奴隸和僕人的侍從呢,這就很難說了,若是發現他們不可能被贖出去,他們就很有可能被變賣為奴隸,他們可能再也回不到亞拉薩路或者是他們的故鄉,這當然是一樁無比殘忍的事情,但也是此時的約定俗成,畢竟任何事情都要講價效比,在一個騎士也可能是消耗品的世界中,普通的僕從當然就更加不值一提。
“他們可是塞薩爾耗盡了眷顧和生命也要保留下來的人。”薩拉丁說,“我會寬恕他們,釋放他們,允許他們回到亞拉薩路,或許有些人可能要留下自己的馬和甲冑,但他們必然肢體完整,身體強壯的回到家人身邊。”
“你可真是慈悲。”卡馬爾又忍不住刺了他一下。
第160章 白鷹(下)
隨後他挪動了一枚棋子,擊敗了薩拉丁的“宰相”後,拿起了那枚落敗的棋子,捏在手裡,輕輕地摩梭。“我不知道您是如何看待這個孩子的,但您真的不擔心,有些人會因為您對他的格外恩寵,而生出嫉妒和仇恨的心嗎?
而且不論怎麼說,他都是一個基督徒。
我還在阿頗勒的時候,曾經博覽群書,在都城的大圖書館裡,如同河流帶來沙子,商人們也帶來了無數的典籍、記載和文獻。在這之中,我曾經翻閱到一本由一個年長的學者翻譯過來的賽里斯人的哲學書籍,裡面有好幾條簡略但又意義深刻的箴言,被我深深的記在心中。
大人,其中有一條這麼說,當一顆珍貴的藥材或者是香草生長大路中央的時候,即便會感到惋惜,不捨,在這條大道上往來的人們,還是得必須忍痛將它剷除。
我承認,塞薩爾是我見到的,最受真主矚目與愛護的一個年輕人,但他終究不是撒拉遜人,而是基督徒,若是叫他安然無恙地回到亞拉薩路,將來他就有可能在戰場上與我們遭遇,你此時的仁慈可能造成戰爭的潰敗以及難以計數的撒拉遜人的死亡。
你也看到了,那些騎士無論如何也稱不上是些驚豔絕倫的天才,他們能夠做到以微弱的力量擊敗和吞噬數倍於自己的敵人,是因為他們有塞薩爾,有著這麼一個受人尊重,並且信服,同時具有著超乎尋常的偉力的首領,才能夠取得如此輝煌的戰果。
而且我也聽說,導致蘇丹努爾丁大敗的那場加利利海之戰中,始終堅定不移地站在亞拉薩路國王身邊的也是他,他當時被譽為聖城之盾,而且醫生也說了,他所得到的啟示絕不僅僅是人們看到的這些,可以說只要有他在,亞拉薩路的國王就永遠不會在戰場上隕落。
所以您真的要放他回去嗎?您為什麼不趁著這個機會把他帶回開羅呢?等他到了開羅,您就像看待兒子或者侄子般的對待他,給他錢財,給他宮殿,給他權力。您甚至可以告訴他說,只要他願意為您效力,您甚至願意放緩對亞拉薩路以及其他基督徒國家的攻勢。”
聽到這裡,薩拉丁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並不是在嘲笑卡馬爾,卡馬爾的話確實說中了他的心事,他確實是可以這樣做。畢竟在將來的幾年,他的重心並不會放在沿海的基督徒國家,而是放在埃及,放在敘利亞,甚至在塞爾柱突厥依然佔有的那些土地上。
對於十字軍嘛,他甚至可以說是輕視的,就他所瞭解到的,他們早已失去了最初的銳氣和虔眨n蝕的刀劍或許還殘留著一些早日的鋒利。但已經無法對他構成威脅。
而且,他若是留著他們,對於他的統一大業就有一個相當大的好處——他可以藉著這個神聖的名義,將所有的撒拉遜人都捏合起來,捏到他們緊密相連,再也無法分開。
“我確實有這麼想過。”薩拉丁長長地嘆了口氣,但可惜的是,“我看中的這個少年人是那樣的聰明,我曾經在哈里發阿蒂德的宮殿外與他交談,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打算,他絕對不會相信,我是為了他才不會對那些基督徒國家發起攻勢,也知道我只不過是用一份虛無的饋贈,來換取他對我的忠铡�
他不但不會聽從,說不定,還會為了他的兄弟,亞拉薩路的國王狠狠的給我一刀呢。”
“他會嗎?”
“會,他是那種很有主見,信心,行事果斷的孩子。”
“如果您的將領們聽到您這麼說,他們更是要讓您處死他了,或者把他拘禁起來,讓他永遠無法回到亞拉薩路也行。”
薩拉丁閉上眼睛,舒舒服服地伸了個不怎麼明顯的懶腰,“但若是如此,單就亞拉薩路國王一個人可沒有辦法對付那些飢餓的豺狼。
我說的可不是撒拉遜人,而是環繞他在周圍的基督徒們,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在任何事上為自己攫取好處。卡馬爾我就不信你沒有察覺到其中的古怪之處——那些人,隨便是誰,第一夫人也好,薩利赫也好,或是那兩個王子也好,殺了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和他的妻子有什麼好處嗎?
約瑟林三世對我們毫無威脅,他從五歲起就成了贊吉和努爾丁的階下囚。他之所以能夠長大,結婚,還是因為努爾丁沒有完全的吞下埃德薩,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拿他出來做做文章。這麼一個人回到亞拉薩路,也只是給亞拉薩路多了些麻煩,而沒有任何好處,可他們還是這麼做了,你說是為什麼呢?”
“有人要他們殺了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還有他的繼承人,”卡馬爾說到:“確實有些不對。”那些追兵的數量,和他們過於熱忱的態度……
“塞薩爾的頭價值一千個金幣。”薩拉丁說,塞薩爾和他的騎士們確實殺死了之前的兩批人,但既然薩拉丁也是撒拉遜人,怎麼會不瞭解這些突厥人的作戰方式,他命令他計程車兵去絞殺了之後的那些追兵,這個情報是他們從俘虜口中拷問得來的。
別以為一千個金幣很少——二王子收買基督徒騎士的時候,一個人就給了一千個金幣的珠寶,但說實話,其中有沒有等完事後翻臉“拿回來”的成分,也只有那顆掛在南門城牆上的腦袋清楚了。
第一夫人本要將這柄利刃用在最關鍵的地方——那些擁有實力的埃米爾與法塔赫,能夠抽出這麼一筆錢來,就有夠為難她的了。
而且基督徒騎士與突厥人的價格也是不同的,無論是買是賣。
薩拉丁伸出手來,按了按自己的額角,他也感到頭痛。第一夫人也不是什麼因為一時任性就胡作非為的女人,這表明,她,或是什麼她無法捨棄的人正有一個把柄被基督徒牢牢的握在手裡,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希望這個把柄並不會波及到整個撒拉遜世界。
他緩慢地噓了口氣,他還是需要弄清楚這個秘密。
卡馬爾還是覺得有些可惜,這段時間的相處已經讓他喜歡上了這個年輕人,如果他願意留在薩拉丁的身邊,即便這種行為會讓他的品德染上汙點,但他今後的前途絕不只是一個法塔赫或者是一個維齊爾,至少也是大維齊爾或者是埃米爾,甚至可能會被外派出去,成為一地的總督,若是留在宮廷,也有可能成為“艾塔伯克”。
這個稱號曾經屬於贊吉的開創者,後來他的兩個兒子也繼承了這一稱號,在撒拉遜人的語言中,它的意思是“王師,保護人”。
一路上,這個基督徒騎士對民眾的憐憫與溫和,他也都看在眼裡,他會成為一個很好的統治者,他的所作所為不會玷汙到薩拉丁的聲譽,反而會讓他的榮耀更上一層。
薩拉丁握住了自己的下頜,“不要焦急,卡馬爾,”他說道,一邊移動了自己的“王”:“他還那樣年輕,而我們也有的是時間。
卡馬爾,我說過,亞拉薩路並不是一處純潔的神聖之地,或許它曾經是,但如今已經被那些異教徒所汙染了。若是將來有一日我取回聖城,我必然要用玫瑰水擦洗那裡的每一塊石磚與柱子,摧毀他們的神像和十字架,燃燒三個晝夜的香料來去除這團令人噁心的汙穢。
而這個孩子——你真的認為他能夠在亞拉薩路的宮廷中如魚得水嗎?
的確,亞拉薩路的國王十分的愛重他,但再怎麼愛重,他們也是兩個少年人,塞薩爾的家族等同於不存在,無法給他任何助力,何況亞拉薩路的國王還得了麻風病,至今尚未痊癒,他的壽命可能在三十歲前的某一天便戛然而止。
不,甚至不用到那時候。
如果塞薩爾還是原先那個身份不明的侍從也就罷了。如今他卻已經成了一個真正的貴族,埃德薩伯爵,又是亞拉薩路國王的表兄弟,他是可以染指那張王座的——無論他想還是不想,”薩拉丁垂頭看著棋盤:“他永遠會是一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卡馬爾聽了這些話,只覺得渾身發寒。薩拉丁對這個基督徒騎士的愛護,他們都看在眼裡,他甚至願意愛屋及烏,為他釋放所有的基督徒騎士,還有那些扈從和奴隸,但他也可以冷靜的看著塞薩爾走向懸崖,摔得筋斷骨折,遍體鱗傷。
但他也只能嘆息一聲,如今他自己都是薩拉丁的囚徒——他可沒天真到幻想在薩拉丁這裡可以獲得如努爾丁那裡的待遇,薩拉丁如此禮遇他們,一來是因為他才成為埃及的大維齊爾,身邊沒有什麼可用的人;二來則是為了正統性——想必不久之後薩拉丁就會宣稱自己才是努爾丁的繼承人,若是有努爾丁的老臣在他身邊,他的說服力就要強得多了。
卡馬爾甚至改變了原先的主意——他原本想等到塞薩爾甦醒,就去探望他的,但現在,他還是別多事了,如果對方知道或是猜到了薩拉丁的用意,薩拉丁說不定會懷疑是他告了密,而薩拉丁這種人,不到最後一刻,是絕對不會輕易發作的,他還不想戰戰兢兢地度過之後的幾十年。
只不過,有事情放在心裡,之後的幾步他果然下得亂七八糟。
“別想了,”薩拉丁說:“要去看看塞薩爾就去看看吧,我所說的他大概也想得到,只是他性情執拗——就是一頭長了角的小羊!倒是你不去看他,他才會感到奇怪,”他抬起頭來:“去吧,或許很快,你們就會在開羅或是阿頗勒見面也說不定。”
第161章 最先抵達的是……
塞薩爾的意識比身體更早甦醒。
他之前已經過了數次這樣的折磨,在過多甚至透支了聖人賜予的恩惠後,那種疼痛和空虛,甚至可以讓一個意志不夠堅定的人發瘋,而他被封鎖在這具軀殼內,只能沉默的忍受,就如每一個被病痛所折磨的人類,他也想過是否要投身於無盡的黑暗中來結束這場酷刑,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即逝。
作為一個醫生,沒有人能比他更懂得生命的脆弱和寶貴。他不知道在另一個世界,那些愛著他的人將會如何面對他的死亡,但至少在這個世界中,他也有了血脈相連的親人和難以捨棄的摯友。
他知道有很多人都曾為他來治療過,其中有基督徒的修士,也有撒拉遜人的學者。
他之所以知道的這麼清楚,是因為他們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雙手,向他們的神明祈求賦予自己力量的時候,口中必然唸誦經文,而他們的神靈甚至於聖人、先知,事實上都指向了一個方向。
有時候塞薩爾都想要無奈的苦笑,他們明明信奉著一個神,卻將對方視為死敵,不將對方屠戮殆盡,似乎就無從證明自己對神靈的虔眨@確實就是神靈想要看到的嗎?
即便已經目睹、感受和擁有了這股超脫凡俗的力量,塞薩爾的心中還是會泛起一些會叫他的老師親友驚駭萬分的念頭,除非如今基督徒與撒拉遜人所共同信奉的這個神明,是一個嗜好血腥,殺戮的怪物,若不然,他如何能夠目睹自己的信徒,在屬於他的城市裡,不斷的受苦受難呢?
他明明可以改變這一切。
如果說最初基督教誕生的時候,確實與古羅馬以及古埃及的多神崇拜產生了不可調和的衝突——這很正常。畢竟那位存在已經說了,你們只可信奉我一個神——即便那時候的古羅馬人甚至慷慨地允許基督徒們將他們的神像放在萬神殿裡,基督徒也必然會與他們殊死搏殺。
這是在爭奪信仰時人類所必須面對的一幕。
人類的壽命,資源和精力都是有限的,哪怕是多神教,他們也會按照自己的需求予以區分——夫妻應當去祭拜朱諾,將領應當去祭拜馬爾斯,君王應當去祭拜朱庇特……而不是時時刻刻,見到神像就無限制地丟擲金幣和祭品。
而一個神明得到了祭拜,另一個神明就不免會被忽視,若是長久如此,神明也同樣會隕落,或是被取代。
但到了這個時代,這個地方,戰爭的目的已經徹底變成了僅屬於人類的利益之爭。
十字軍為何要千里迢迢地來到這個陌生,並且對他們充滿敵意的地方呢?
當然是因為有利益在驅動,就如鞭子抽打著牛馬。
以撒人曾經將這裡稱之為流著奶與蜜之地,那是因為曾經的亞拉薩路以及周圍地區確實是一片富饒而又廣闊的丘陵、林地和平原,這裡水草豐茂,植物茂盛,隨意將種子撒在地裡,來年都能獲得豐厚的回報。
但漸漸的,隨著沙漠的拓展,一片片的綠洲被吞噬,這個地區的含義得到了新的詮釋,金錢作為一種新的作物,重新從這裡生長起來,它們猶如大樹的根系,牢牢的紮根於此,並向每個蘇丹與哈里發,以及他們的國家送去源源不絕的“牛乳和蜂蜜”。
如果不是撒拉遜文明誕生的太晚,十字軍的遠征從一開始就要夭折在撒拉遜人鋒利的彎刀下,可以說當初的烏爾班二世選擇了一個最好的時機,在那團散沙尚未凝聚成一塊堅硬的岩石時,他就煽動了歐羅巴的國王和領主們向著這片富饒的應許之地進發——他的想法也很簡單。
為了教會,為了國王和領主對財富的渴求,為了長子繼承製之下茫然無措的年輕人,還有那些因為連年瘟疫與饑荒之下變得“不安分”的農民……
“聖物”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歸根結底,它同樣可以帶來錢財和力量。
除了少數堅信的狂熱者之外,他們幾乎都是為了土地和錢財而去的。而教皇所許諾的美好前景,也確實在最初的幾十年裡得到了兌現,他們建立起了自己的國家,擁有了自己的領地。
而就這麼狹長的一小塊地方也足以支撐得起十字軍歷年來龐大的消耗。
就亞拉薩路國王阿馬里克一世來說,他麾下的無地騎士就已經超過了三百名,而他是實打實的用金子來支付俸祿的,而每次遠征更是要支付其他徵召而來的騎士們的所有費用,包括衣食住行,比武大會,賞賜和撫卹。
因此十字軍和撒拉遜人的矛盾只可能越來越尖銳。
畢竟人類的本性是貪婪的。
利益就在眼前,他們憑什麼不去爭取呢?即便要談判,分享和割捨,也應當是自己的血親,朋友和同盟——一群異教徒,哈,他是發了瘋嗎?
更不必說,那些騎士幾乎沒有退路,若是返回故土,他們就只能給自己的侄子或者是外甥做管事,做工匠,他們曾經為上帝而戰,又如何能夠忍受得了這份懸殊所帶來的羞辱?
但相對的,撒拉遜人也不會容忍這些外來者在自己的土地上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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