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87章

作者:九魚

  塞薩爾平靜地點了點,事實上,作為基督徒,他也不可能命令他的下屬和同伴為了一群撒拉遜人犧牲,他們確實已經仁至義盡,只等擊退了這股追兵,他們或許就到了真正該分道揚鑣的時候了。

第157章 突圍 (5)

  追上塞薩爾的,並不是先前的那些突厥人。

  這些突厥人雖然在信仰和政治制度上被撒拉遜人們所同化,但他們的作戰方式依然沿用了自祖先傳承下來的經驗與律條,也就是他們從草原上的野獸與獵物那裡學來的知識。

  雖然追逐在塞薩爾身後的總共有兩千多人,但他們並不在一起行動,而是經過簡單的商議後,分做了三隊。第一隊會在第一天奮力追趕這些逃走的大臣和基督徒們,第二隊則保持一個相對平緩的速度在後面尾隨,第三隊也是如此,等到第一隊感覺精疲力竭的時候,他們會停下來休息,讓第二隊又迅速接上,等到第二隊也開始疲憊了,那麼就是第三隊發力的時候了。

  如果有人生活在草原上,經常看到狼群狩獵的話,他們就會發覺,狼群採用的策略與之相差無幾,或者說,狼群就是突厥人最早的啟蒙老師,草原上的獵人們早就習慣了——第一個追蹤者只要確保沒有丟失獵物,就可以放緩腳步,調整呼吸,恢復體力,將追逐的事情則交給其他的同伴。

  狼群會輪番出擊,他們也是如此,他們的敵人卻只能一刻不停地竭力奔跑,可以預料得到的是,當這三支隊伍中的任何一支追上塞薩爾他們的時候,突厥人即便不能說是精力充沛,神采奕奕,也比這些已經連續賓士了數個晝夜的基督徒騎士強得多。

  而且只要他們咬住了敵人,就會源源不絕的同伴趕來增援,這讓每個突厥人都充滿了信心。雖然在之前的幾次遭遇中,他們也折損了一些人手,但餘下的人數依然可以對敵人帶來碾壓般的威脅和絕望。

  突厥人的首領已經看見了那些騎士們,他們已經列隊完畢,舉起的旗幟赤紅如血,角上有個亞拉薩路十字架,為首的騎士身著著鍍銀的鍊甲,戴著護鼻頭盔,穿著寬大的罩衫,罩衫前後也同樣有著一個碩大的亞拉薩路十字架,還有他的坐騎——那匹神俊無比的阿拉比馬,通體雪白,只有前額一點毛皮是黑色的,並且形成了一個星星的形狀。

  第一夫人懸賞了一千枚金幣——只要有人能夠取下這個基督徒騎士的頭顱。

  突厥人的首領下意識地舔舐嘴唇,同時眯起眼睛,他發現對方正揹著陽光,可惜的是,這種取巧的做法對突厥人沒什麼用,他在心裡搖了搖頭,而後指向那個年輕人,用突厥語向自己的同伴喊道,“這個人要留給我!他的頭顱必須由我來取下!”

  其他突厥人們發出了一陣此起彼伏的叫嚷聲表示同意,而後他們抬起肩膀,低下頭顱,驅動馬匹,奔向戰場。

  對面的騎士卻並未顯露出如突厥人般的急切,只有一部分騎士迅速向前,其他的騎士卻還停留在原地,突厥人並不明白他們為何會做出這樣的姿態,但對於他們來說,能夠遇上這樣遲鈍的敵人,再好不過。

  突厥人的戰鬥方式也更近似於狼群,而非獅子或者是老虎,他們會很少會直接衝入敵人的陣營。憑藉獠牙利爪撕裂他們的咽喉,他們就如同狼群圍攻羊群一般,藉助高超的騎射技術,圍繞著基督徒的騎士們打轉,並且向他們射箭。

  人們對於突厥人的箭矢總有一種錯誤的看法,那就是認為這種箭矢並沒有很大的威力,這種看法可能受了一百多年後才會出現的板甲影響。

  在厚重的板甲面前箭矢確實很難取得輝煌的戰績。但此時的人們多數穿著的還是鍊甲,或者是皮甲,這兩種固然能夠抵擋一部分箭矢的威力,但若是遇上了一個同時具有力量和技巧的射手,騎士同樣有性命之憂。

  塞薩爾就曾聽說過一個不幸的騎士中了箭的事兒——箭矢準確地射中了他的大腿,可能就是鍊甲沒能保護到的一小塊空白——這一箭直接貫穿了他的左腿,而後是馬匹,箭頭則深深的嵌入了他另一側的腿部。

  可以說,這一箭將他和他的坐騎“連線”在了一起,這聽起來確實匪夷所思,但確實是真實發生過。

  而突厥人與十字軍打了那麼多年的仗,也早已有了對應他們的戰術——當騎士們向他們衝來的時候,他們就立即後撤,很少有騎士能夠追得上他們,而他們一邊後撤,還能夠一邊向敵人射箭,如果騎士被激怒了,不管不顧,一定要追到他們的話,那他們就會遠離自己的陣營,遠離他們的補給和輜重。

  而他們若是真的脫離了大軍,人數又在劣勢,突厥人就會反過來,向那些已經力倦神疲的人和馬發起攻擊。

  一般而言,突厥人身上都會帶著兩三種武器,揹負在身上的弓箭,挎在腰間的彎刀或者是長矛,而他們採取的方法依然是先遠射,再近戰。

  因此當塞薩爾和騎士們向他們急衝的時候,這些突厥人並不驚慌,只是將後撤的時間略微提前了一點,亦如往常,突厥人迅速地與騎士們拉開了距離,很快就跑得不見蹤影。

  騎士們的攻擊聲勢浩大卻徒勞無功,餘下的突厥人發出了尖銳的嘲笑聲。他們策動馬匹,開始圍繞著那些停留在原處的騎士賓士,並舉起長弓,但就在此時,那些騎士們卻做出了一個令人驚異的舉動,他們紛紛往自己的腳下,近處和遠處拋下了大塊的絲綢。

  這些絲綢正是夫人和王子們贈送給塞薩爾的謝禮,在離開的時候,塞薩爾並沒有忘記帶上它們,那時候若弗魯瓦還以為他終於也到了喜好斂財的年齡了,他卻將它們毫不吝嗇的用在了這裡。

  這些絲綢才被騎士們拋擲出去,就在陽光下折射出了璀璨的光芒,而後紛紛揚揚,如同花朵,又如同雲霞般落在焦黃的沙地上時,更像是流淌在馬蹄下的金子和銀子。

  無論是首領還是士兵,突厥人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這些基督徒想用絲綢來為自己贖身,但很可惜,他們每個人的頭顱都有定價,而且只要殺死了他們,這些東西依然可以歸他們所有,但就連他們自己也沒注意到——節奏已經被打亂了。

  突厥人可以提起砝K,叫馬兒站立,而後踐踏一個嬰兒,卻無法說服自己如此殘忍地對待這些柔滑絢爛的織物,這是與黃金等價的東西。就連皇帝與國王談判的時候,也會將絲袍列為戰爭賠款之一。

  何況這裡的絲綢都是蘇丹努爾丁妃嬪們的愛物,每一件都足夠柔軟,細膩,華美,巧奪天工,但他們不願意去踩踏的東西,基督徒騎士可不會有什麼憐惜之心。

  一看到塞薩爾的手段奏效,他們就在心中發出了一聲歡呼,他們縱馬踏過這些絲綢,瞬間便將一大批還在猶豫是該下馬撿拾還是先殺死這些基督徒的突厥士兵斬殺——可笑的是,即便如此,居然還是有突厥人在閃避的時候本能地避開絲綢。

  “別犯蠢,這是基督徒們的陷阱!”一個突厥士兵喊道,他在這支隊伍中的地位不低,穿戴著堅實的札甲,在他的提醒下,也確實有一些突厥人聚集了起來,他們舉起了弓箭,搜尋目標,卻發現眼前卻跳躍著大量明亮的閃光。

  基督徒騎士們拉下了原本覆蓋在身上的斗篷,刺目的光芒便驟然從他們身上迸發出來——那光刺得他們睜不開眼睛,手中的弓箭也失了準頭,弓弦鳴響,箭矢卻未能對這些騎士們造成任何損傷,當一個突厥士兵被劈砍到馬下的時候,才發現那些騎士們身上發亮的居然是銅鏡的碎片——雖然他不能確定。

  這些確實是銅鏡,在蘇丹努爾丁的後宮中,最不缺的就是這些被打磨得異常光亮的鏡子,它們甚至作為阿頗勒的珍貴商品之一向外銷售。這些鏡子也被作為了贈禮放在了箱子裡。而早在騎士們休息的時候,塞薩爾就僱傭了一些人,叫他們將這些銅鏡全部敲成碎片,鑲嵌在了騎士們的鍊甲上。

  雖然手法非常粗糙——只是簡單的打了個孔,而後用金屬絲或者是牛皮繩固定。

  而這些碎片也確實起到了超越設想的作用——人類對於強光的條件反射是任何訓練和命令都無法遏制的,而當突厥計程車兵們無法控制地轉過頭去的時候,他們的生命就迎來了終結。

  弓箭連同他們的主人紛紛墜落在了地上,激起了成片的沙塵。

  有個突厥人呼喊著首領,他和他身邊的突厥人正在向他們奔來,但距離拉近後,他卻只在那張面孔上看到了恐懼的神色——那些騎士被他甩掉了嗎?

  並沒有。

  當首領被長矛貫穿,並且飛向空中的時候,他才看到了那顆特殊的黑色星星,那顆價值一千個金幣的頭顱正從他身下掠過,對方抬起頭來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而後收回目光,甚至沒有露出一個笑容,是他不值得嗎?

  他頭顱或許不止一千個金幣,但一百個至少是值得的。

  首領跌落在地上,他張開了嘴,想要詛咒這個可惡的基督徒騎士——真主保佑,你很快就會隨我而來——他每說一個字,口中就溢位一大口夾雜著血塊的粉紅色濃液。

  他說的也沒錯,雖然他看不到了,但之後的兩支隊伍正在迅速的往這裡靠近。這些基督徒騎士們雖然表現得非常從容,而且兇悍,但首領並不認為他們還有多少力量應對接踵而至的戰鬥。

  何況那兩支隊伍中還有著比他們這支隊伍更多的,得到了先知啟示的人,對方的屏障已經破碎,在那些更為犀利的弓箭之前必然不堪一擊。

  他這樣想著,滿心不甘地死去,而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樣,塞薩爾和他的騎士們的氣息尚未平緩,就感覺到空氣和大地都在隱約地震動。這是無數雙馬蹄踏在地上引起的共鳴,若弗魯瓦的臉色頓時變了。

  騎士們無聲而默契地向著塞薩爾靠攏,塞薩爾舉目四望,騎士們沒有折損,雖然其中有一些人已經搖搖欲墜,但扈從和武裝侍從卻已經有了不小的損失,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這畢竟是戰爭,不是兒戲。

  他不再多想,沉下心來,向那個冥冥之中始終注視著他的存在祈丁T僖淮危q如月光與白銀的聖潔光芒徽衷谒腥说纳砩希@次甚至連扈從和武裝侍從都可以感覺到由塞薩爾傳遞到他們身上那無盡的榮寵和恩惠,他們激動地流下淚來,覺得若是能夠在此時死去,也已經完全值得了。

  只有若弗魯瓦面露憂色,他不但是被選中的人,還與同樣眷顧深重的人並肩作戰過許多年,過多的祈求聖恩會給當事人帶來極大的損耗——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上的。

  有些人在戰事結束後會毫無預警的一頭栽倒在地上,當即死去;也有些人會在這之後,疾病纏身,臥床不起;就算他幸叩臎]有重蹈以上兩者的負轍,也會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無法再次獲得眷顧,有些時候更是表現得他從來就沒被選中過似的。

  現在塞薩爾毫無疑問的是在透支,但他也沒有辦法阻止他。他知道塞薩爾是個怎樣的人,即便他不允許他這樣做,也能阻止他,這些人的死亡也會讓塞薩爾在之後的歲月中備受煎熬,甚至可能會因此憂鬱而死。

  就在此時,掩蔽在滾滾沙塵之後的兩支隊伍也已然顯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其中一支當然就是那些帶著翻毛皮毛的突厥人,他們來勢洶洶,還在遠處就在吼叫,揮動刀劍,但沒有立起旗幟;另一支軍隊更就叫人感到奇怪了,他們行動起來悄寂無聲,黑沉沉的一片,雖然立起了旗幟,但這個旗幟,就連身經百戰的若弗魯瓦也沒法從記憶裡找到類似的痕跡。

  那是一面巨大的黑旗,旗幟中央,飛翔著一隻白色的鷹。

第158章 重逢

  黑底白鷹,當這面旗幟第一次出現在大馬士革附近的空曠荒地時,無人在意,更無人信服,人們對其充滿了疑惑與猜測。

  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在今後的二十年裡,這面旗幟的主人將會踏遍幾乎整座阿拉比半島,無論是塞爾柱突厥的半壁江山,又或者是贊吉王朝的後裔,或者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阿薩辛,能征善戰的十字軍乃至於法蒂瑪王朝的餘孽,都沒能撼動他的王座。

  後來的人們只要看到這面旗幟,就不由得心生敬意,就連他的敵人也不例外——這不僅僅是因為這面旗幟的主人是一個虔盏男磐剑V堑木酰约耙粋勇武的戰士,也同樣因為他是一個仁慈的賢人,他寬恕的生命遠比他殺戮的生命更多。

  一些人甚至會說,如果沒有薩拉丁,也不會有後來的聖王。

  雖然這種說法引起了很多人的腹誹,但他們也不得不承認,最先從沙礫中翻找出那枚寶石的是亞拉薩路的國王阿馬里克一世,但將這顆寶石予以雕琢,將它鑲嵌在皇冠上,捧向整個世界的卻是蘇丹薩拉丁。

  當然,此時的人們包括薩拉丁自己,都不知道被他們注視著的那個基督徒騎士將會創下多麼偉大的奇蹟。

  他們只是駐足在距離戰場不遠處的一座丘陵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那座將再次陷入惡戰的沙地。

  薩拉丁一言不發,而他身邊幾個較為親近的將領卻已經奇怪地交頭接耳起來,他的侄子甚至忍不住問道:“他是沒能認出您的旗幟來嗎?”

  這確實是一面嶄新的旗幟,他抬頭望了一眼,就連在埃及薩拉丁也從未將它展開過,直至他們來到了大馬士革,薩拉丁才隨之望去——若是仔細觀察,你就能發現這面黑色的旗幟上,正在驕傲地展開雙翅的白鷹,與之前人們用在紋章和旗幟上的都有不同。

  它以正面對著敵人和友人,雙翅開啟的幅度非常的大,翅尖朝向天空,雙爪直擊地面,熟悉鷹隼的人們可以輕易地發現,這正是這種猛禽將要攫取住獵物的最後一刻。

  薩拉丁輕輕地撫摸著手上的銀戒指。

  他的戒指上也是這樣的一隻鷹。如果那個孩子曾經將他的銀戒指按在紙上印出形狀,他當然就可以一眼看出這面旗幟的來處,他會嗎?憑藉著那個孩子的細心與謹慎,他會的,雖然他之後必然會將戒指慎重的收藏起來,而後將印著這個圖案的紙燒掉,但他絕不會輕易忘記。

  而薩拉丁身邊的將領提出這樣的疑問也是有原因的,依照他們的想法,這支隊伍疲憊不堪,飢渴交加,又已經和一群蘇丹努爾丁麾下最為棘手的烏古斯突厥人交過手——他們也看到了,那些十字軍騎士毫不吝嗇地將珍貴的絲綢拋到馬蹄下踐踏,用貪婪來阻礙敵人的行動,又在身上懸掛碎裂的銅鏡,利用陽光來讓敵人的優勢變作劣勢——這確實都是值得稱讚的奇妙想法。

  但他們這樣做,而不是直截了當的進入戰鬥,也從另外一個方面說明了他們現在可能已經是強弩之末,他們的首領必須保證這些騎士的體力能夠得到最大的儲存,他也確實做到了,只是敵人並不止這些——追獵而來的另一批突厥人足足有一千多名。

  他們現在卻只剩下了三四百人,無論哪個方面都處於劣勢,而此時又來了可以依仗的援軍,難道他們不該轉過身去,向著他們奔來,祈求庇護嗎?

  即便這樣做,他們可能會成為薩拉丁的俘虜,但總比在這些野蠻的突厥人刀下丟失了性命來得好。

  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這支隊伍不但沒有向他們靠近,下馬跪地求饒,反而重新舉起了旗幟,而他們的年輕首領則拔出了長劍舉向空中,陽光聚焦在明亮的劍尖上,就像是又升起了一輪新的太陽。

  那些騎士們居然也沒有露出絲毫猥瑣或者是膽怯的姿態,他們義無反顧,毫不猶豫的追隨著他衝向了黑壓壓的敵陣。

  “他們瘋了嗎?”之前的那個撒拉遜人將領質疑道:“他們完全不必這樣做!”

  在撒拉遜人與十字軍的戰爭中成為彼此的俘虜,不能說是一件屈辱的事情。

  甚至一些十字軍將領以在撒拉遜人的監牢裡待過為榮。一個國王或者是公爵、伯爵在異教徒的監牢裡一待就是很多年,像是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二世,他的兒子約瑟林三世,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他的繼父雷納德,都做過撒拉遜人的階下之囚,雷納德至今也沒能回到安條克。

  之前阿馬里克一世也曾經憤怒的處死過十二個聖殿騎士,別以為那些進入了騎士團,做了“天主的戰士”的騎士們就當真能夠虔盏讲粦炙劳龅耐{——或許他們之中的大多數如此,但也有一些人會毫無羞恥之心的向敵人卑躬屈膝,只求一絲生機。

  尤其是進入聖殿騎士團已經成為一樁好買賣的現在。

  那個年輕人還有著悠長的將來暫且不說,不久前他才得回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即便埃德薩伯國已不復存在,他也是亞拉薩路國王的表兄弟,憑藉這麼一層關係,他將來至少可以成為一個有實權的大臣,而且他也已經有了自己的封地——伯利恆,伯利恆雖小,卻也富庶。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為了一時的屈辱付出慘重的代價呢?

  “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一個聲音回答了他,但不是薩拉丁,回答他的是神情倦怠的卡馬爾,不過他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只留下這個將領迷惑不已。

  他們比塞薩爾等人更早地被薩拉丁的大軍發現。起初的時候,他們又是驚恐,又是絕望,還以為發現了他們的是另一支來自於阿頗勒的軍隊,對方也感到奇怪,看他們的穿著,年齡和模樣,都不像是農民或者是牧人,怎麼會被聚集到一座沙丘後面,茫然地等待著——像是在等待什麼結果。

  幸好此支小隊之中,正有一名見過卡馬爾的人,他叫出了卡馬爾的名字,並且從大臣的口中得知了其他人的身份。

  他立即轉身回去告知了薩拉丁。薩拉丁在此時前來,有一半的原因,正是為了卡馬爾,還有他早就看中的幾個大臣。

  從卡馬爾的口中,他也得知了現在阿頗勒的情況,這讓他不免猶豫了起來。

  “你帶了多少軍隊?”卡馬爾問道。

  “三千人。”薩拉丁回答說,這個數字非常微妙,正處在自保和進取之間。

  但聽了卡馬爾的建議——薩拉丁最終還是決定暫時捨棄進軍大馬士革乃至阿頗勒的想法。

  敘利亞很快就要混亂起來了,每個人都在蠢蠢欲動,但凡他手上還有些錢財和軍隊——第一夫人和蘇丹努爾丁最小的兒子薩利赫沒有可能守住阿頗勒,他們或許很快就會被驅逐出城堡。

  但這並不是說,下一個坐上蘇丹寶座的人就能夠安枕無憂了。他將會面對四面八方的窺視,憎恨與持續不斷的攻擊,每個人都想伸出手來,把他扯下去,而後重複他的命摺�

  “但薩拉丁,你與他們不同,您的叔叔和您已經有了埃及,雖然……。”

  “希爾庫死了。”薩拉丁平靜的回答:“或許你還不知道,就在我出發之前,我的叔叔希爾庫已經因為急病,升上了天堂,去見了真主。我現在是法蒂瑪王朝哈里發阿蒂德的大維齊爾。”

  “或許我該說聲恭喜。”短暫的錯愕之後,卡馬爾飛快地說道,雖然這句話聽起來著實不太恭敬,不過他暫時性還是沒辦法從蘇丹努爾丁的臣子身份裡擺脫出來。

  而若是站在蘇丹努爾丁的立場上看,薩拉丁,他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叛佟�

  不過,薩拉丁也不是會在這些小地方斤斤計較的人,何況他也承認自己和叔叔的所為確實已經構成了背叛。這點他並不想要否認,而卡馬爾對局勢的分析也已經說服了他,雖然他已經是哈里發阿蒂德的大維齊爾了,但如果他留在敘利亞,參與到這場混戰中,很難說阿蒂德以及他身邊的那些法蒂瑪王朝的餘孽會不會產生一些不怎麼好的妄想。

  既然如此,留下敘利亞,以蘇丹的寶座為誘餌,讓這群飢餓的鬣狗相互爭搶,以消耗他們的實力,或許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他們原本想要直接返回大馬士革,但卡馬爾並沒有忘記塞薩爾。雖然他不知道塞薩爾和突厥人的戰場在哪裡,但應該距離他們被發現的地方不遠,薩拉丁的騎兵們也很快找到了他們。

  對於他的回答,薩拉丁只是微笑,確實,如果那個年輕人真的率領著部下向他投降,雖然他或許會寬恕他們,允許他們回到亞拉薩路,無論是為了蘇丹努爾丁,還是他自己,但毫無疑問,他會感到失望。

  無論對方是以什麼樣的崇高理由,為了他父母最後的安寧,又或者是為了下屬的安危,這些理由都無法說服薩拉丁。

  或許正是因為他難得對一個人,還是一個基督徒,產生了這樣高的期望,他才希望塞薩爾能夠永遠如同他們初見時那樣純潔,堅定,毫無瑕疵。雖然他知道這也是一種苛求,但他堅信自己會給予相對應的回報。

  相比起基督徒,撒拉遜人的朝廷之中,從來不缺乏異族的身影,即便他們依然要堅持自己的信仰,他們一樣可以成為官員,或者是將領,蘇丹甚至會允許他們在城內擁有自己的教士和教堂。從這一點上來說,撒拉遜人的蘇丹與哈里發,可要比基督徒的國王寬容多了。

  提問的將領已經明白了卡馬爾的意思,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氣。

  既然他能夠來到薩拉丁的身邊,就表示他已經得到了薩拉丁的看重——而卡馬爾話中的含義先是讓他感到嫉妒,隨即便是心臟狂跳——想到為了這份看重,那個基督徒騎士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他就不寒而慄,這根本就不是在要求一個人吧,他喃喃自語道,他的同伴已經低聲驚呼了起來。

  他們以為自己會看到一群困獸猶鬥的戰士,因為一時的意氣受傷甚至死去。但他們只看到了一道雷霆——這道雷霆彷彿是在漆黑的海面上賓士,又像是擊穿了稠密的叢林,尖銳的鋒刃在突厥人的隊伍中縱橫馳騁,所到之處,突厥人的頭顱與肢體猶如魚群飛躍,又如同果實墜落。

  引領這道雷霆的正是被薩拉丁看中的那個少年人,而追隨著他的那些騎士,居然奇蹟般地一個都沒有掉隊。雖然距離太遠,看不清他們的面目,但薩拉丁等人似乎也已經看到了那緊咬的牙關,瞪大的眼睛與渾身緊繃的肌肉,哪怕只是在一邊旁觀,都有不少戰士們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雙拳,他們幾乎要從馬背上直立起來,縱身飛入那座死亡的漩渦所吞沒的戰場上去。

  之前那些突厥人計程車兵沒有看到的景象再次重演,他們慣常的戰術在此時完全失效,他們的馬兒根本跑不過被塞薩爾加持過的基督徒騎士們,失去了速度上的優勢,只有札甲或是皮甲的突厥人根本經不起騎士們的摧折,他們哀嚎著,不甘的倒下。

  哪怕他們極力想要組織起反攻,那個為首的基督徒騎士又是那樣的警覺和敏銳,只要他們一聚集起來,他就會立刻與他那匹渾身雪白的阿拉比馬一同落下,將他們衝散,踏碎。

  這並不是一場巨大或是重要的戰役,卻讓旁觀者們緊張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他們是怎麼做到的,這些人的心中都產生了同樣的一個疑問,在人數,力量和補給上都處於劣勢的一小群人,反過來吞噬了一大群追兵,甚至很明顯的,在戰鬥的後期。這些突厥人已經徹底喪失了鬥志,想要逃跑,卻還是身不由己地被一次次的捲入和絞殺。

  整個戰鬥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等這場戰鬥終於得以落幕的時候,眾人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僵硬到幾乎無法動彈,手腳都開始麻木,而深深的壓在胸膛裡的那口氣也終於可以呼了出來。

  薩拉丁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絲緊張後的鬆弛,他的笑容變深了,而在一片狼藉的戰場上,塞薩爾正仰頭看去,他確實認出了那面黑旗上的白鷹,與他所見過的任何一隻鷹紋都不同,他也猜到了來人正是薩拉丁,畢竟在蘇丹努爾丁已死,群雄環視,擇時而動的時候,薩拉丁這樣又具有野心又有遠望的人,又如何會在埃及開羅束手待命呢?

  即便為了瞭解努爾丁去世後的狀況,他也必然會親自來一次。何況卡馬爾要求他們將這些大臣帶出阿頗勒,卻沒有明確的說,他們要到哪裡去,這或許是在提防,但塞薩爾覺得更有可能是因為他已經與某人有了約定,而與他約定的人還能有誰呢?

  如果卡馬爾真的能夠忍受蠢貨,他就不會這樣狼狽的逃出阿頗勒。

  薩拉丁策馬一路奔下丘陵,在距離戰場不過幾百尺的地方勒住了馬,塞薩爾揮手拒絕了若弗魯瓦的跟隨,也是獨自一人奔向薩拉丁。

  薩拉丁就見這個少年騎士在馬上向他微微躬身行禮,他伸出手來,卻只見對方身體突然往前一傾,就摔下馬去。

第159章 白鷹(上)(加更!)

  “該你了。”薩拉丁說,坐在他對面的卡馬爾卻像是驟然從噩夢中驚醒一般,輕輕地顫抖了一下,停頓片刻,才收回了不知看向何處的視線。

  他脫離困境已經有好幾天了,但有些時候他還是會產生妄想,以為自己還在阿頗勒,蜷縮在自己的居所,或者是新蘇丹的監牢裡,等待著受刑,或者是被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