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90章

作者:九魚

  他會縱容這些以撒人,還是嚴格的管制他們,甚至將他們絞死?

  塞薩爾是那樣的聰慧與仁慈,但迄今為止,薩拉丁還從未見到一個可以完全擺脫以撒人,僅僅靠著自己與自己的子民維持一座城市咿D的領主呢。

  畢竟以撒人經營至今也有他們的生存“智慧”,他們雖然對於無用的“異教徒”乃至同類會予以壓榨、驅逐,或是更殘酷,更卑劣的種種手段。

  但在表面上,他們總是做出一副寬容的姿態,譬如,信以撒教的就都是以撒人;與以撒女人生下來的,也都是以撒人;成為以撒人的女婿,更是以撒人。

  而只要成為以撒人,就應當幫助每一個以撒人和得到每一個以撒人的幫助,這種口號讓不知情的外人,尤其是那些窮苦無依靠的流民聽來,相當美好。

  他們也因此聚集了好一批人在身邊,所以即便他們處處遭到厭惡,冷眼,以及“迫害”,卻總是能夠不知不覺的重新出現在各個地方。

  一座城市裡,或許沒有以撒人,但另一個城市裡肯定會有以撒人。

  而以撒人到了一個地方,肯定會去尋找以撒人,而不是先和基督徒或者是撒拉遜人打交道,以及,以撒人所做的一些買賣,又確實是這兩者所不願意經手的。

  一座城市裡無論如何都會有窮人,即便無需借貸,也會有人需要兌換錢幣。沒有了以撒人,誰來給他們放貸換錢呢?

  何況以撒人訊息靈通——就像是這群來自於伯利恆的傢伙們,他們的訊息來源毋庸多說,肯定是大馬士革中的同類——他們肯定早就在關注城外的戰爭,並想方設法地打探俘虜的身份。

  一聽到其中有一個基督徒騎士正是伯利恆的主人,他們馬上派人向伯利恆的以撒人報了信——他們並不知道薩拉丁與塞薩爾的淵源,只以為找到了一個投機的好機會。

  薩拉丁雖然進了大馬士革城,但在卡馬爾的勸說下,他還是站在了一個旁觀者的位置,暫時還沒有奪下大馬士革的想法,若是他如此做了,周圍的其他法塔赫必然會對他群起而攻之。

  若是不想現在就陷入敘利亞這座泥沼,他總是要離開的。

  但在離開前,他看了一眼那箱金幣,“將那些買賣訊息的以撒人抓出來,掛在城牆外吧。”他吩咐道,卡馬爾領受了這條命令。

  按照這位曾經的蘇丹大臣的能力,那些以撒人只怕再也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勒高和其他以撒人被驅逐出大馬士革的時候,他們失去了自己騎來的騾子,失去了十萬個金幣,失去了身上華貴的絲袍,手上的戒指、腰帶、項鍊……甚至鞋子,一切被薩拉丁計程車兵認為有價值的東西全都被奪走了。

  他們只穿著一件單薄的亞麻長袍,形容悽慘的走在道路上,但薩拉丁計程車兵並沒有去掉他們頭上的小帽,他們也失去了以這個理由裝扮成基督徒的機會,來往的基督徒與撒拉遜人見到他們就立即厭惡的避開,彷彿他們身上攜帶著瘟疫或者糞便。

  勒高正想要大聲地控訴薩拉丁的貪婪與無情,但他只一抬頭,就看見了城牆上所懸掛的那十來具屍體,即便相隔遙遠,他依然能夠感覺得到他們正用一雙發白的眼睛惡狠狠的瞪著他,這些面孔,他都認識,是這座城市中的以撒商人,以及他們的賢人。

  出於對同族的愛護,他們一發現伯利恆騎士塞薩爾成了薩拉丁的階下囚,就立即發出訊息,叫他儘快趕到大馬士革。

  薩拉丁的推測是正確的,換做其他領主,子民就算為他付出了所有的錢財、糧食乃至性命,他們也不會感到歉疚的。

  但誰都看得出來,塞薩爾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他還是一個朝不保夕的小侍從時,他就將一份伯爵也要為之動容的龐大資產分給了亞拉薩路城內所有的窮人。

  而他一直堅定地留在一個麻風病人身邊,也是因為他感念著阿馬里克一世與鮑德溫四世對他的愛護,為了回報這份恩情,他甚至失去了好幾次旁人看來百年難得一遇的好機會。

  有趣的是,他的出身被證明後,人們改了口,不再說國王身邊不該有一個身份不明,奴隸出身的侍從,而是反過來說,埃德薩伯爵唯一的繼承人,不該留在一個麻風病人身邊。

  這同樣屬於挑撥離間,卻依然得到了不少人的贊同。

  這些人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那些曾經環繞在鮑德溫四世身邊的孩子以及他們的父母,雖然他們如今也已經成為了騎士和“被選中的”,但背棄自己的主人,哪怕可以解釋——像是麻風病人確實是被教會認為“遭到了上帝的懲戒”,卻仍舊是他們的履歷上無法抹除而又色彩鮮明的一個汙漬。

  而塞薩爾的存在就像是襯托著這張汙漬的白紙,讓他們顯得更加不堪,但如果塞薩爾也離開了鮑德溫四世,他們的過錯就不會繼續被人時刻銘記著。

  那塞薩爾會嗎?他不會,他們的卑劣行為更像是無奈的掙扎。

  勒高與這位小聖人接觸了幾次後,發現他的美名並不是被有意打造出來的,他確實是個好人。

  他的腦筋動得很快,也不指望能夠得到如阿馬里克一世那樣的回報。雖然在之前的事情上(努爾丁)他們已經得到了獎賞,但他還是覺得自己的家族在伯利恆所有的話語權還是不夠大。

  勒高甚至打算著要將自己的女兒,侄女或者是外甥女,嫁給伯利恆騎士,就如同雅克那樣,即便塞薩爾沒有公開背叛他原先的信仰,但在以撒人的心中,他就是一個以撒人了。

  再想一想,塞薩爾與亞拉薩路國王之間的親緣關係,說不定他們將來也會有一個以撒國王也說不定。

  現在他的野望被打破了,以撒人將詛咒與譴責咽回到肚子裡,向前走去。幸好此時的敘利亞已經不再那麼冷了,他步履蹣跚,艱難地挪動步子。

  他的腳底板早就因為養尊處優而不那麼厚實,麻木,每一粒沙子、石頭都會讓他覺得痛苦萬分。

  而此時前方奔來了一隊人,他身邊的同伴立即把他拉到了路邊,並且匍匐下來,他們的裝扮一看就知道是被驅逐出來的以撒人,誰知道驚擾了騎行中的騎士會不會捱上一鞭子?!

  他們現在身無分文,可經不起這一鞭子帶來的痛苦和高熱。

  幸好那群基督徒騎士也確實心事重重。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匍匐在路邊的一群以撒人,他們徑直來到城門前,拿出了身份證明和通行證,通報後被迅速地帶到了薩拉丁的面前。

  這次終於是亞拉薩路的使者了。

  “使團的首領只是一個騎士。”卡馬爾低聲道。

  薩拉丁允許他留在自己身邊,這些日子,他們一直在一起,時有摩擦,可以說是這對君臣所必須經歷的一番磨合。

  幸好薩拉丁並不是一個苛刻的人,而卡馬爾也很識時務,他們熟悉起來的速度遠比他們想像的要快。

  卡馬爾覺得薩拉丁是個坦率公正的君主(前者比後者更難得),而薩拉丁覺得卡馬爾是個善解人意的大臣,雖然卡馬爾時常還會自嘲自己只是一個囚徒,但他在大馬士革城中所持有的權利,已經隱約超過了他的那個傀儡朋友。

  亞拉薩路使團的首領居然只是一個無封地和姓氏的,皮膚黧黑,又瘦又長的騎士,卡馬爾不由得都呆了一下。

  按照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四世對塞薩爾的重視程度,即便他沒有親自到來,也應當派出一個大公或者是伯爵才對。

  “朗基努斯?”薩拉丁問道。

  朗基努斯在看清了這個撒拉遜人的時候也露出了驚訝之色,他當然記得薩拉丁,雖然沒有通報姓名,但對方救了他的性命,若不然,他才被“選中”,就要死在同樣“被選中”的幾個基督徒騎士手中了。

  只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那個曾經被基督徒們無數次詛咒和斥責過的,一個背棄了自己的君主和信仰的(指他從努爾丁的將領轉身一變為哈里發阿蒂德的大維齊爾)的卑劣傢伙,竟然就是那個曾經在月色之下斬殺了罪人,拯救了他的撒拉遜人。

  雖然塞薩爾早已知道在大教堂外救了朗基努斯的正是薩拉丁,但在經過思考後,他暫時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朗基努斯,他不確定朗基努斯會做出怎樣的反應,而作為他身邊最為親近的侍從,不願意拿回名字的朗基努斯根基薄弱,很多人都會從他這裡入手,想要撬開一個口子。

  而且說到底,這還是他與薩拉丁之間的事情,雖然鑑於朗基努斯當時的行為,薩拉丁也一樣會援救他,但薩拉丁的身份如此敏感,很難說不會有人藉此掀起一番波瀾。

  讓朗基努斯從驚愕中醒來的是衛兵的低聲呵斥,他屈膝跪下,心中卻是波瀾起伏,難以平抑。

  他聽到上方的人正在滿含笑意,漫不經心地說起他的身份,“他就是朗基努斯,”薩拉丁對卡馬爾說,“在塞薩爾還是一個小侍從的時候,他就跟隨在塞薩爾的身邊,那時候的人們將他稱為奴隸的奴隸,不過他並不在乎,這是個目光敏銳,頭腦清晰的人。”

  薩拉丁讚賞的說道,“而且心智堅定,並不會為他人的風言風語而動搖。我現在明白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四世為什麼會叫他來了,他身邊的那些大臣,未必會希望塞薩爾回到亞拉薩路。”

  薩拉丁口中的諳熟讓朗基努斯在毛骨悚然的同時,又有了幾分不敢置信與狂喜。

  在他奉了國王的命令出發之前,還有人在說,這只不過是撒拉遜人的一個陷阱。撒拉遜人怎會如此仁慈的對待一群基督徒呢?即便他曾經善待了死去的蘇丹努爾丁,但那些仁慈的基督徒騎士中就沒有善待撒拉遜俘虜的嗎?

  他們善待的還是一個生者,而不是一個死人。

  沒錯,基督徒看待撒拉遜人,與撒拉遜人看待基督徒完全不同,他們要更為苛刻和偏狹一些,哪怕他們對於臨終聖事看得如此重要,卻不相信撒拉遜人會因為塞薩爾的一樁善行做出這樣大的回報。

  遑論薩拉丁並不是努爾丁的兒子,他甚至在此之前就背叛了努爾丁。

  這種說法甚囂塵上,鮑德溫四世知道他們的意圖,一部分確實是出自於嫉恨,但更多人是在擔心他會因為擔憂塞薩爾的安危,而親自前去大馬士革。

  人們對於他的即位確實曾經抱有過憂慮,但這種憂慮在加利利海之戰的大勝後就消失了。

  他們期望他能成為又一個阿馬里克一世甚至聖喬治,在今後的歲月中能夠給予他們更多的希冀與勝利——就如之前所說,壽命短暫對一個國王來說也不算是什麼很大的缺點,這不是還有十幾年嗎?

  但若是他為了塞薩爾親身犯險,若是那個撒拉遜人無恥地將他扣押下來怎麼辦?他們豈不是還要為國王付贖金?甚至於,他若是被撒拉遜人處死——那將是對十字軍乃至整個基督徒國家的一大打擊。

  但他們也知道,這個年輕的國王有多麼的頑固和傲慢。

  之前若不是有瑪利亞王太后的勸阻,有宗主教希拉克略委婉的勸說,以及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依然在世——他可能早就將某個重要的位置,譬如總管大臣的職位交給塞薩爾了。

  這確實是一個應當由國王的血親和親信擔任的職位。但問題是,一個十六歲的國王已經足夠令人驚歎了,難道他們還要有一個十六歲的總管大臣?

  這讓那些年近半百的臣子們很難接受,為首的就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和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

  聽說塞薩爾被俘,他們甚至做好了即便國王要派他們去,他們也會欣然領命的準備,但他們沒想到的是,經過了一夜的思考後,亞拉薩路國王並沒有說要親身前往大馬士革(這讓很多人都鬆了一口氣)但也沒讓任何一個舉足輕重的貴族作為使團的首領,而是委派了一個正為伯利恆騎士代管這座城市的騎士朗基努斯,讓他立即率領著一群騎士前往大馬士革。

  至於國王授予了他如何巨大的權柄——幾乎就說他可以代他做決定和行事了——都只是小事了。

  大人們實在是沒有拒絕的理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心急如焚的朗基努斯毫不猶豫地接下了國王賜予的權力,印章和文書,帶著騎士們出發了。

  而朗基努斯在走進來看,見這個人之前,他還在擔心,這會不會真的是個設下的圈套,他並不畏懼死亡,但他擔心的是,撒拉遜人若是發現了他們的奸計無法得逞,會將怒火傾瀉在他的主人身上。

  他身邊有將近三十萬金幣的票據,還有亞拉薩路國王所作出的承諾,別忘記,蘇丹努爾丁的軀體雖然已經被他們交還了,但在加利利海之戰中被俘獲的埃米爾和法塔赫,還有好幾個呢。

  他們也正在亞拉薩路的城堡中等著被自己的族人或者是君王贖回,只是現在的阿頗勒已經亂成了一團糟麻,根本無人顧及他們,但此時若是能夠拿出來交換塞薩爾,鮑德溫不會有絲毫猶豫。

  但廳堂中的氣氛根本沒有朗基努斯所想的那樣緊繃和陰險,尤其是面對著薩拉丁,這個撒拉遜人——在他還不知道其身份的時候,就曾經因為他救了一個撒拉遜少女,為他殺死了一個危險的敵人,並將他從那口枯井中救出來。

  朗基努斯這才明白,當他說完這件事情後,塞薩爾的沉默不語是因為什麼。

  原來這個人早就和塞薩爾認識,而且看姿態和口吻還有著一定的往來,尤其對方的言語之間,彷彿將塞薩爾看作一個可愛的小輩。

  他僵立在那裡,開始慶幸之前薩拉丁只允許他一個人覲見,他身邊沒有其他的人,那些基督徒騎士雖然忠於國王,但未必各個都願意為塞薩爾擔保。

  若是他們知道了這一點,很難說在回去後不會妄加猜測,使之成為攻擊塞薩爾的話柄。

  “你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薩拉丁平靜地說道,注視著朗基努斯那雙充滿了焦慮,還有不確定的眼睛,他微笑了起來,“現在你就可以去看看你的主人,他甦醒過,但又睡了,之後又醒了兩三次——甦醒的時間正在慢慢的變長,但看得出他還是有些虛弱。

  你去和他說話吧,可能他沒那麼快痊癒,可以隨著你一同返回亞拉薩路,但至少可以讓你稍稍安下心來,而他身邊也是需要一個熟悉的人來服侍。”

  朗基努斯聽了,不由得感激萬分。他沒有拿出鮑德溫四世交給他的那些東西,這個撒拉遜人有著如他主人一般的美好品質,從他口中說出去的話,就不會有多少虛假的成分,更不會在之後的某一天被輕易忽略和捨棄。

  他可以信任他,於是他只是滿含感激之情地向薩拉丁深深的鞠了一個躬,就退出了房間,外面自然有僕人把他領到塞薩爾那裡。

  “您認識他,還是對塞薩爾身邊的每個人都瞭如指掌?”

  很難得的,卡馬爾側著眼睛瞥著他將來的君王,雖然他知道不該那麼說,但在他看來,薩拉丁的行為著實有些……有些猥瑣。

  薩拉丁愉快地伸展了一下脊背,他確實記得朗基努斯,畢竟朗基努斯的面孔在諸多騎士中也是相當顯眼,並且令人印象深刻的。

  但是他最終對這個侍從留下印象,還是當初他在加沙拉法的大教堂外所施行的善舉,或許是塞薩爾的教導,又或者是耳濡目染。這個騎士的所為確實令他感到了驚訝。

  卡馬爾聽了薩拉丁的敘說,也不由得頻頻點頭。他們承認,十字軍中,或許也有值得尊敬的人,但更多的還是一些持強凌弱,背心棄義的可憎小人。

  當時的朗基努斯只是一個流浪騎士,主人還是一個普通的侍從,甚至還未成為一個騎士,更不用說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選中了。

  在這種沮喪和打擊之下,他居然還能夠鼓起勇氣去拯救一個撒拉遜人的女孩,並且為她面對三個被選中的騎士,這份勇氣著實值得嘉獎,哪怕他是一個基督徒,都可以在蘇丹的宮廷裡佔有一席之地。

  “獅子身邊不會跟隨著鬣狗,天鵝翱翔時也不會與禿鷲並行,”卡馬爾由衷地說道,不過隨後他就嘆了口氣,因為他已經理解了薩拉丁如何會將塞薩爾放回亞拉薩路。

  如果他現在就帶走塞薩爾,無論是在埃及還是阿頗勒,塞薩爾都不會心悅辗踔習纳裨购统鸷蓿訆Z和收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概念。

  而這個生性高潔的孩子註定了無法在那樣渾濁的世界裡存活。“薩拉丁,如果他夭折在了那些陰衷幱嬛辛四兀俊�

  薩拉丁看向卡馬爾,臉上還在笑,但眼中射出的寒光卻彷彿已說明了一切。

第164章 短暫的見面

  在踏入房間的時候,朗基努斯甚至怔愣了一下。

  在那一瞬間,他甚至產生了錯覺,以為自己還在聖十字堡或者是伯利恆,而不是已經來到了大馬士革,之前所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他因為過於擔心塞薩爾而做的一個夢。

  作為塞薩爾的僕人,他當然曾經不下上百次地踏入過塞薩爾的房間。

  塞薩爾的房間與現在的人們所推崇的完全不同,甚至有人在見過了他的房間後,認為這是一個年長而又虔盏目嘈奘克牡胤健�

  無論是在聖十字堡還是伯利恆,塞薩爾的房間都非常空曠,除了必須的床榻、書桌、衣箱、角櫃外,就只有一座黃銅水鍾,可以被視做一件貴重的傢俱。

  天頂與牆面只塗刷著白堊,懸掛著可升降的燈架,地面上空空蕩蕩,裸露著石板或者是木板,沒有地毯,也沒有撒著厚厚的薰衣草、燈芯草或者是幹玫瑰花。

  床榻上也只有羊毛或是棉褥子,亞麻和棉布的床單,並沒有貂皮和絲綢;他用來飲水的杯子也只是木杯,而非銀盃或者是金盃;牆上和窗前沒有厚重的掛毯,只有護窗板。

  除了最寒冷的那幾天,這些護窗板總是開啟著,陽光、風,甚至雨水都有可能從視窗打進室內,房間裡的空氣也因此總是新鮮而又溼潤。

  甚至有些時候天氣過於乾燥,塞薩爾還會吩咐僕人在地上灑水。

  但也只有朗基努斯和少數幾個僕從才知道塞薩爾的房間論奢侈程度,絲毫不遜色於王子以及現在的國王鮑德溫四世。

  他對潔淨的要求很高,不允許灰塵堆積,也不允許油垢殘存,更不允許房間裡出現老鼠和蛇,就連以往的國王和王后也未必能夠避免的跳蚤和臭蟲,也必須在他這裡絕跡。

  要殺滅這些蟲子可不是件簡單的事情——就連貴族們也早已習慣了這些小生物的叮咬,而且它們是會遷移的,一床乾乾淨淨,蓬鬆,散發著棉花或者是羊毛芳香的褥子,可能只需要幾個月就會繁殖出一大團又一大團的蟲子來。

  唯一杜絕它們的方法就是不停的晾曬和清洗。

  在有條件後,鮑德溫和塞薩爾的床上用品和衣服甚至需要一隊十二個人的洗衣婦來處理,每隔幾天,人們都能看到那些婦人抱著一大捆又一大捆的織物走出他們的房間而後又搬進乾淨的。

  不說其中要浪費多少水和肥皂,單就這些織物的損耗,哪怕是一般的棉布和亞麻,都要花上一大筆錢,當然,這筆錢一個騎士也能給得起,但為什麼要在乎那些小蟲子呢,它們並不能造成什麼傷害,這些錢拿去痛痛快快地喝一杯豈不是更好?

  但這麼做的結果也是顯而易見的,該怎麼說呢?

  他的房間總是明亮的,寬敞的,潔淨的,沒有一絲一毫令人不悅的氣味。

  每個第一次踏入那裡的人都會下意識的深呼吸——他們不知道這是種什麼氣味——令人舒服,但又不像是教堂,不是沒藥或者是乳香,只有如玻璃般通透的空氣,遠處草木的清冽氣息和近處墨水和羊皮紙所散發出來的些許苦澀——這個房間的主人非常地喜愛閱讀和寫作。

  而薩拉丁為塞薩爾所預備的這個房間,即便在陳設、裝飾和傢俱的風格上,與基督徒的截然不同,但不知為何,朗基努斯總是覺得它們非常相像。

  這個房間也是空空蕩蕩的,圓形穹頂中央垂下了發黑的青銅燈架,天頂與牆壁都是柔和的乳黃色,只在窗戶與門扉的邊框上描繪著絢麗精緻的花草圖樣。

  地面則是灰色的石磚,同樣的沒有地毯或者是皮毛,只有幾張精緻的小跪墊整齊的擺放在一邊,想必是為了這裡的僕人們所準備的,他們要服侍塞薩爾不能離開,但每日七次的陡婵隙ㄒ觥�

  然後朗基努斯向前望去,就能望見在細長的劵門後,擺放著一張寬大低矮的坐榻,坐榻上,同樣沒有任何一件稱得上是奢侈的織物,沒有絲絨,也沒有綢緞,只有白色與淡黃色的羊毛和棉布。

  十來只枕頭被堆放的非常整齊,壘成了一個小窩的形狀,四周垂落著素色的紗幔——朗基努斯快步走過去,就看見了叫他這十來天裡倍感焦慮的面孔,他急促的呼吸著,伸出手去觸控塞薩爾的頸側,感覺到了強有力的脈搏。

  他還活著,上帝保佑,確實還活著,並沒有被那些撒拉遜人殺死。

  朗基努斯並不知道,如果塞薩爾真的死在了這裡,他會怎麼做……

  早在阿馬里克一世遠征埃及的時候,他就已經在戰場上殺死了三個撒拉遜人,兌現了自己對天主發下的誓言,可以拿回自己的姓氏了,但國王把他召喚到面前,詢問他的出身與姓名時,他卻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