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8章

作者:九魚

  塞薩爾的反應遠超過訓練時的任何一刻,在亞比該大喊大叫的時候他就丟掉木棍奔到了大衛身側,在大衛向打靶樁側身的時候他也已經伸出了手——他抓住了大衛的斗篷,雖然無法完全消弭其魯莽的後果,但至少沒讓這個少年人被捲入飛快旋轉的橫杆,被盾牌與沙袋持續重擊。

  現在大衛只是落了馬。

  其他侍從們嚷嚷著跑了過來,圍著他,過了大約半刻鐘,大衛才從地上坐起來,鼻梁歪斜,滿口是血,但他還是掙扎著說:“……我輸了。”

  “你明明比他多了一記,不,兩記!”亞比該喊道。

  “最後一下我沒擊中,”大衛堅決地說:“先手原本就該讓一子。”而且……無論他怎麼說,這場比試對塞薩爾還是不夠公平的。

  的黎波里伯爵的繼承人擦了擦臉上的血,看向昏沉天色中的塞薩爾,本來他是看不清的,今天塞薩爾身著灰黑色的外套,幾乎能與黃昏時刻的城牆融為一體,但王子鮑德溫已經走近了他的新侍從。

  自從被確認得了麻風后,鮑德溫的衣著就從奢侈轉向了樸素,時常穿著一身謙卑的本白長袍,他正在和塞薩爾說話,檢查他的手。

  塞薩爾的右手無力地垂著,剛才他為了拉住大衛,無暇考慮姿勢和用力方式,腕關節脫臼了。大衛怔怔地看著他們,想起很久以前,他在武技課上受了傷,鮑德溫也這樣看過他的傷勢。

  “沒什麼大礙,”鮑德溫說:“修士馬上就來。”

  一直在旁邊監督的騎士果然很快就叫來了修士,他們不被允許,也沒有這個能力治癒鮑德溫的麻風,但要治療塞薩爾的脫臼,以及大衛的鼻子骨折,牙齒脫落倒不成什麼問題。大衛的血止住之後,推開了修士和同伴,徑直走到鮑德溫面前:“殿下,”他說:“讓我回來吧,我不怕麻風病。”

  鮑德溫注視了他一會,“別說這種無用的話。”

  如果說輸給塞薩爾讓他如遭重擊,那麼鮑德溫的話就像是刺向他心口的一把匕首,將裡面的汙穢都掀開了暴露在天光之下,大衛皺著鼻子,咬著嘴唇,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這是歉疚與痛苦的眼淚,為了他的卑劣。

  他的父親的黎波里伯爵在被阿馬里克一世拒絕了一次後,就再也沒有提起讓他回到王子身邊的事情,大衛知道這不單是因為麻風病,還有鮑德溫可能要被剝奪繼承權,被髮配到修道院做修士的緣故。

  伯國的主人怎麼能去做一個修士的僕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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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件事情很快傳到了的黎波里伯爵雷蒙這裡,雷蒙對大衛輸了比斗的事情並不在意,畢竟騎士們幾乎只用刀劍說話,一介凡人如何能夠確保自己永生不敗?至於那個招人厭煩的僕從……希拉克略也已經提醒過他。

  既然阿馬里克一世與鮑德溫都已經給出了承諾,作為臣子他就不應越俎代庖,至少在對方尚未玷辱騎士的榮譽之前,他應當賦予對方應有的尊重。

  他煩惱的是如何面對兒子大衛,若說他繼承了祖父圖盧茲的雷蒙四世的一半固執,那麼大衛就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雷蒙曾經驕傲過自己有著這麼一個勇敢且品德高尚的孩子,現在卻要為這份正直擔憂。

  大衛原本有許多話要說,鮑德溫曾經對他如何的好,簡直與有血緣的兄弟一般;阿馬里克一世也把他當做子侄看待;作為一個將來的騎士,他本應將自己的忠张c憐憫交付給曾經發了誓的主人……

  但一看到他父親臉上那些深刻的皺紋,銀白中混雜著黑色的短髮,複雜難明的眼神,他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如今也不過三十五歲,他的蒼老都是由戰爭與勞碌帶來的,而他付出一切也不過是為了圖盧茲的約當能夠在阿拉比半島上將血脈永遠地流傳下去——鮑德溫是阿馬里克一世的獨生子,他何況不是的黎波里伯爵的獨生子?

  “對不起,”他哽噎著說:“對不起,但爸爸,我想念鮑德溫,我很想他。”

  的黎波里伯爵深深地吸了口氣,走上前去,緊緊地將大衛的頭抱在自己胸前,“怎麼會這樣呢?”他無數次地重複著問自己,問上帝,問冥冥中不可測的命撸瑓s從來沒有得到過答案。

  此時大衛卻突然有了個想法:“爸爸,”他抬起頭,殷切地問道:“我能與鮑德溫成為天主見證的兄弟麼?”他想起來了,他和鮑德溫都還沒舉行過揀選儀式呢。

  雷蒙遲疑了一會,“恐怕不行,”他說,“鮑德溫的揀選儀式可能要提前舉行了。”阿馬里克一世肯定也對他們的遲疑有所不滿,他藉著他們的手考驗新的僕人和侍從,卻不再允許他們的兒子再一次成為鮑德溫所信任的人。

  他不去看兒子失望的臉,嘆了口氣,重新回到書桌前,投入到無盡的公務中,希望它們帶來的煩惱能夠取代這些無從解決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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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蠢貨!”

  亞比該被一記耳光抽到了地上,他耳朵轟鳴,眼睛腫脹,嘴巴里面又甜又腥。

  “要是弄髒了我的地毯,”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輕輕地說:“我就用鞭子抽你!”他看著亞比該急急忙忙地按住了嘴,眼中的輕蔑更是不加掩飾:“我還以為你做了什麼好事兒呢?!原來就是這個?”

  亞比該偷偷地用天鵝絨袖子吸走了快要溢位來的血,急急忙忙,語無倫次地解釋道:“但是……父親,只要他們爭鬥起來,無論誰輸誰贏,對我們來說,都是隻有好處,沒有壞處的……”

  他竭盡全力地闡述著自己的想法:“大衛贏了,鮑德溫肯定會厭惡那個令他蒙受了恥辱的奴隸,並且疏遠他;若是那個奴隸贏了呢?就如我們看到的,大衛顏面無存,今後那奴隸更是沒法得到的黎波里伯爵一星半點的好感……”

  博希蒙德聽了,竟然發出一聲銳利的笑聲來,這個笑聲可不代表讚許,反而滿懷譏諷。

  他大踏步地走到兒子面前,俯下身來,兩張極其相似的面孔靠在了一起。

  我們曾說過,阿馬里克一世猶如一頭盛年不再但威勢猶存的獅子,的黎波里伯爵好似一頭沉穩強壯的巨熊,安條克大公呢,他就像是獵豹與狐狸的綜合體,矯健而又不失機敏,他的容貌在三人中是最可稱道的,但不管怎樣俊秀的面容,在失望與暴怒的折磨下都會變得格外恐怖。

  “再說一遍。”他命令道。

  “就……就是……他們爭鬥起來……”

  “不是那個,”博希蒙德冷冷地說道:“‘奴隸,那個奴隸,那奴隸’……可憐的小傻瓜,你說了那麼多遍奴隸,卻沒覺察到嗎?”他充滿了憐憫地說道:“你攛掇的黎波里伯爵的獨生子去和一個奴隸決鬥,就意味著把他放在了和你們平齊的位置上啊!”

第13章 神之子與人之子

  塞薩爾後來聽說,大衛又連續參加了好幾次侍從間的決鬥,並且獲得了毋庸置疑的勝利,他將勝利品分作兩份,一份奉獻給天主,一份奉獻給希比勒公主,也算是洗淨了失敗的恥辱,重新得回了自己的榮譽,畢竟大衛還不算是真正的騎士。

  不過這些都與塞薩爾沒有太大關係了,他和鮑德溫正陷入對小馬波拉克斯與卡斯托的狂熱愛戀之中。

  波拉克斯和卡斯托就是阿馬里克一世的黑色公馬與一匹白色阿拉比馬的雙生子,擁有父親與母親的所有優點,頭顱小巧,脖頸與馬腿修長,背部短,胸膛寬闊,哪怕還不足一年,見了它們的人都認為它們會成為一對優秀的戰馬。

  波拉克斯是黑色的,額頭上有一顆白色的星星,卡斯托是白色的,額頭上有一顆黑色的星星,它們的名字正來自於希臘神話中的雙子星,神王宙斯與斯巴達王妃樂達之子,波拉克斯是神之子,而卡斯托是人之子,所以在鮑德溫原先的計劃中,他會將卡斯托贈給他最信任的一個朋友,也就是的黎波里伯爵之子大衛。

  現在卡斯托屬於塞薩爾。

  卡斯托與塞薩爾曾經見過與接觸過的馬完全不同,這種誕生就是為了戰爭的馬匹,還是馬駒的時候就體現出了許多超出同族的特質,更進一步地說,它要比很多愚鈍的僕從都要來得聰明,也要比任何鋼鐵的車輛更能如臂使指,哪怕塞薩爾是第一次騎在它身上,也能強烈地感覺到它有多麼靈巧與默契。

  沒有卡斯托,塞薩爾不覺得自己可以這樣輕易地抓住大衛。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說:“那時候我的膝蓋和小腿緊貼著卡斯托的身體,我可以感覺到它的心臟正在劇烈的跳動,正與我節奏一致,彷彿有那麼一瞬間,我的思想也貫注到了它的頭腦裡,我們被緊密地聯絡,連線為一體。”

  “所有偉大的騎士都應當與自己四足的朋友有著這樣的開始,”鮑德溫說:“我也希望我能和我的波拉克斯有這樣的一場初戰。”

  他伸出手,手心裡放了一塊蘋果乾,波拉克斯立刻伸出長長的舌頭去舔,帶來的瘙癢讓鮑德溫罕見地露出了這個年齡應有的笑容:“不過現在也沒什麼不好,既然我的父親依然願意讓我成為騎士和他的繼承人,我和波拉克斯的第一次並肩作戰可能會在真正的戰場上。”

  這句話引起了塞薩爾的興趣:“真正的戰場?你還不是扈從呢,殿下,您可以去戰場嗎?”

  “等揀選儀式結束後就能了,”鮑德溫說:“無論是獲得了‘蒙恩’還是‘賜受’,”這裡的人為了避免過多地提起天使長的聖名,在不那麼正式的時候會以這兩個詞來代表被彌額爾或是拉法葉選中,“蒙恩”是代指被彌額爾選中,“賜受”是指被拉法葉選中。

  “如果我們都有幸獲得了‘蒙恩’,那麼接下來的事情無需多言,但如果我們之中有個人獲得了‘賜受’,”他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我仍然會留在父親身邊,至於你,我也希望你能做出同樣的選擇。”

  “我向您和您父親起誓過,我不會離開您,除非您要驅逐我。”

  鮑德溫滿意地做了個手勢,“你對我無需使用敬語,塞薩爾,朋友與朋友之間不必。”他沉吟片刻,“當然,倘若有萬一,我們也應當有對應的手段。”

  “嗯。”塞薩爾應了一聲,沒有追問,他的將來,更準確地說,不是與小馬卡斯托相連,而是與鮑德溫相連,他是鮑德溫的長矛與盾牌,在騎士死去之前,長矛必將折斷,盾牌也必然碎裂。

  他無聲地嘆息了一聲,重新將注意力轉回到小馬卡斯托身上,用豬鬃刷子用力刷著那身潔白的皮毛,本來毛色聖潔的小馬應當被命名為波拉克斯,但在為小馬取名之前,鮑德溫才被詳喑鋈旧狭寺轱L病,在極度的悲慟與不甘之中,他就將波拉克斯的名字給了黑色的小馬,卻將卡斯托的名字給了白色的小馬——這也不是不能理解。

  同樣可以理解的是安條克大公之子亞比該的嫉妒,白馬從來就是國王與主教的坐騎,若是擁有它的是鮑德溫或是大衛,他或許還不至於如此耿耿於懷,但誰讓鮑德溫將卡斯托贈給了塞薩爾呢?

  也許是感覺到讓自己很舒服的刷子突然又停了下來,卡斯托轉過頭,蹭了蹭塞薩爾,彷彿是在催促他,小馬大大的,水光瀲灩的杏仁眼可以讓最冷酷無情的人柔軟了心腸,塞薩爾更不必說,他原本就是一個溫柔的人。

  他舉起刷子,繼續將卡斯托似乎能夠發光的皮毛刷得乾乾淨淨,又給它的長鬃毛編成了辮子,這樣在炎熱的夏日中,也能讓小馬更涼快一些。

  鮑德溫也這樣做了,只是沒塞薩爾編得整齊漂亮,波拉克斯噴著鼻子,像是不太滿意,“好吧,好吧,”鮑德溫笑著說:“今天太晚了,明早我讓塞薩爾給你編。”他看向塞薩爾:“你試過睡在馬廄裡嗎?”

  “我不記得了,”塞薩爾說:“不過我可以試試。”

  在蓬鬆的草料堆上躺下後,鮑德溫很快就睡著了,而塞薩爾卻凝望著跳動的火把,凝固的天空與閃爍的星辰——很長一段時間,直到眼睛酸澀,與鮑德溫不同,他是沒有退路的,不久之後的揀選儀式,他必須被選中,才能保證自己不會過早的夭折,即便鮑德溫說過不會捨棄他,但一支纖細的長矛,一張單薄的盾牌,能夠在即將到來的暴風驟雨中堅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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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能夠加大被選中的機率?”

  希拉克略緊緊地皺起了雙眉,他與阿馬里克一世同齡,但因為過於瘦削的緣故,額頭、眼角和嘴邊早就出現了深刻的皺紋,鼻子與顴骨高高聳起,嘴唇總是向內抿著,不笑的時候更是顯得十分嚴厲,若是換了大衛或是亞比該,早就該嚇得立刻溜走,但對塞薩爾來說,這幅樣貌並不值得他來畏懼,相反的,他還有點懷念——他的歷屆教導主任幾乎都是這樣的面孔。

  “這個問題在外面提出來,你會立刻被斥為異端。”希拉克略說:“一介凡人,也敢揣摩天主的意願嗎?”

  “那麼我收回之前的問題,”塞薩爾毫不畏懼地說:“我們該如何更為深刻,更為敏銳地感受到天主的喜樂?”

  希拉克略瞪了他一眼,又稍微露出一絲笑意,鮑德溫罹患麻風病,正處在罪人與被考驗者的中間位置,他和阿馬里克一世都不需要一個狂熱的信徒來做王子的侍從,“虔张c刻苦。”他怕塞薩爾一時間無法領會其中的奧妙:“還有嚴格的齋戒,潔淨你們的身心,不單單是你們正在經歷的這種,等到揀選儀式的時候,還會更加嚴格,到時候你們的飲食都會由修士們提供。”

  塞薩爾眨了眨眼睛,看來國王與希拉克略的手段就在飲食裡了,他沒有繼續追根究底,“感謝您的教導,也感謝您的安慰。”

  “要堅定,”希拉克略撫摸他的頭:“孩子,你要比任何人都要堅定,純潔。”

  塞薩爾明白他的意思,對鮑德溫的質疑可能會因為他是個麻風病人而貫穿他的一生,作為他的侍從,塞薩爾更要彰顯出旁人不曾有的優勢,用自己的英勇、智慧與虔信來證明鮑德溫是個完美的國君。

  就如同亞瑟王身邊環繞著的十二名騎士,其中固然有藉助亞瑟王的威名來成就自身的,但也有如智慧的高文,虔盏母窭5拢▽ふ业铰}盃之人),堅貞的貝德維爾(守護亞瑟王到最後一刻)一般性情高潔,品質出眾的騎士來為亞瑟王佐證,證明他是個值得追隨與崇敬的國王。

  對此他沒有什麼可抱怨的,這是他應盡的職責。但他想了想,又提出了一個請求。

  “你要親自去潔淨聖墓教堂?每一寸?”希拉克略驚訝地說:“孩子,你知道聖墓教堂有多大嗎?那是三分之一座髑髏山。”

  “我已經決定了。”塞薩爾說:“現在的我只是一個卑小的凡人,唯一屬於我的只有我的軀體,也僅僅只做這樣一些微小的工作。”

  希拉克略考慮了一會後,答應了他的請求。

  雖然他也慎重地提醒了塞薩爾,像是這樣並非秘密的修行,朝拜,一旦開始了就沒有輕易捨棄的道理,聖城裡的每一個人都會盯著他,同時,他也不能忽略了自己的本職,也就是侍從的本分,他並沒有多少空暇可以隨意支配。

  但既然塞薩爾這樣說了,就表明他之前反覆斟酌過。他的出身與鮑德溫的麻風病一樣是個隨時可以被敵人提起來刺向他們的武器,鮑德溫無法改變自己身為麻風病人的事實,他也無從證明自己是騎士或是領主的兒子,但他至少可以做到一點——那就是證明自己是個虔盏幕酵健�

  這並不難,在他之前,已經有無數信徒與修士想方設法地向神或是人展現了自己的信仰是如何純潔而又熾熱的。

  一般來說,祈丁⒊姟⒐虬菰谄矫裰惺殖R姡绻M一步,他們就會選擇朝聖——這可不是幾百年後,他們先要從微薄的口糧中節省出路上的食物,要向領主或是教堂做奉獻,才能拿到特許文書(一種類似於身份證明的東西),來保證自己不會被當做流民抓走;等他們好不容易從野獸、盜匪或是與盜匪差不多的騎士老爺的銳目下脫身,他們還要接受迷路、中毒或是疾病的考驗;如果他有幸在天主的榮光下越過了這一層層的藩籬與障礙,抵達了自己的目的地,還要向聖地的看守者繳納一筆費用,才能觸控到聖物或是親眼目睹聖蹟。

  但這也並非毫無獲益的,凡是去朝聖又完完整整地回到家鄉的人,必然會因為這樣的經歷而成為所在地的“話事人”,人們會一次次地,毫不厭倦地傾聽他的故事,領主也會記住他的名字,管事們在挑選如“收麥官”之類的幫手時,也會把他們列在親戚之後,他也許會成為平民中第一個領聖餐的人,他的兒子也可能成為唱詩班的一員。

  至於貴族與修士們,他們能夠採用的方式就更多了,除了望彌撒與朝聖,他們還會齋戒(平民一天兩頓麥子糊糊,實在體現不出齋戒與不齋戒的區別);捐獻聖衣、聖具、蠟燭,甚至於一整座教堂;也有人以折磨肉軀的方式來反襯靈魂的純潔,騎士們經常在襯衫下緊緊地勒著一條粗麻繩,修士們用苦鞭打得自己鮮血淋漓,用不沐浴(甚至不用布巾擦臉)的方式來修行的人也有,這種方式在貴婦人與修士中十分盛行。

  比起那些長年累月地不清潔,能用汙垢做盔甲,或是發願要建起一座教堂以及修道院的人,塞薩爾立下的誓言並不十分驚人,若是一個修士發這樣的願,可能連讓人記住的資格都沒有,但他只有九歲,這個年齡的男孩正是最好玩又最懶惰的時候,他真的會如自己承諾的那樣,在完成侍從的工作後,從寶貴的睡眠裡抽出一半時間來清潔龐大的聖墓教堂嗎?

  比起心懷疑慮的希拉克略,鮑德溫對此倒是抱持著熱烈的態度,雖然羅馬的教皇與亞拉薩路的宗主教都拒絕了他父親的請求,但這個性情寬和的孩子還是認為,錯誤的是教會與它的僕從,與天主和祂的使者並無關係,這也是為什麼,當他被確認染上了麻風病後,他以超越年齡的理智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嚴苛的考驗。

  他完全支援塞薩爾的苦修:“我會提前兩小時入睡,這樣我們就能在金星升起的時候(凌晨三點半)醒來,我去祈叮銕е业淖8Hネ瓿赡愕墓ぷ鳎慷後我們再見面。”

  這樣就等同於多給了塞薩爾四個小時的閒暇時間,他要犧牲的睡眠時間縮短到兩小時,已經不會造成什麼太大的損失了。

  “謝謝。”塞薩爾說,鮑德溫看著他,塞薩爾突然明白了,他笑了,上前與自己的朋友緊緊地擁抱了一下。

第14章 人為

  朗基努斯正如同名的那柄聖矛,又高又瘦,又黑又尖銳,他經常眯著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旁人。

  朗基努斯並不是他原本的名字,他只是發了願,除非做出一番事業,就不會取回自己的姓氏,不過如今看來,這個希望越來越渺茫了。

  要知道,如他這般的流浪騎士充斥著整座聖城,他們因為種種原因,或是被家族捨棄,或是被效忠的領主厭棄,或是未能達成或是立下了誓言,又或是做出了習慣法與教法所不允許的事情,才抱著一線微薄的希望,藉著“朝聖”與“和異教徒作戰”的名義,進了亞拉薩路。

  這種想法也不奇怪,畢竟聖殿騎士團,善堂騎士團,還有阿拉比半島的四個基督徒國王都曾是從十字軍中誕生的,可惜的是時不我待,現在亞拉薩路的各大勢力早已成型,不再是一個孤零零的騎士單憑著勇氣與武技就能得到讚賞、黃金與爵位的時候了。

  朗基努斯十七歲時帶著僕從,三匹馬和一套盔甲,武器登上了前往雅法的船隻,如今就只有他、一件皮甲、一柄長劍與一匹馬,這十年來他一直在到處尋求機會,但如善堂騎士團,聖殿騎士團這樣成規模的大騎士團沒有引薦人他連踏進門檻的機會都沒有;前來朝聖的富商與貴族,要麼自己有護衛,要麼寧願僱傭聖殿騎士團的騎士;他改而向亞拉薩路的官員行賄,可他們不是騙子就是無用的廢物。

  可笑的是最後也是一個有點慈悲心的廢物給了他一個機會,那就是為聖墓教堂的教士們做侍從,教士們並不僅僅只在教堂和修道院裡,他們也時常要外出為虔涨屹F重的信徒做聖事,而出了亞拉薩路,教士們就是強盜最喜歡的肥美獵物之一——也許你要問,這樣的工作為何沒有出現激烈的競爭?

  嗯……那當然是因為……教士們太吝嗇了。他們支付的工錢僅能保證朗基努斯不至於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還有的就是一個空頭許諾——許諾把他推薦給亞拉薩路國王,以及,朗基努斯可以如修士一般隨意地進出聖墓教堂以及教堂前的受難廣場。

  於是朗基努斯就用這個特權賺錢。

  聖墓教堂並不是隨時隨地,向著任何人開放的,雖然按照教法,理應如此。但修士與教士們總有辦法拒絕那些沒有給出足夠奉獻的朝聖者,他們沒法見到、觸控到和嗅聞到一絲半點有關於耶穌基督的寶貴痕跡,所以總有大群的朝聖者只能徘徊在通往受難廣場的階梯前,哭泣著祈叮虬荩M心膫好人願意憐憫他們,帶他們進去。

  朗基努斯不是個好人,但他意外地擅長尋找機會,而且不貪婪,他只要教士的一半價錢,在不需要外出的時候,在黃昏以及天色將央的時候挑幾個朝聖者,宣稱他們是自己的朋友或是同伴,把他們帶進教堂,這可以說是一樁兩全其美的事兒,朝聖者可以達成夙願,他可以貼補一下窮困的生活,教士們也得以更為理直氣壯地使喚他——雖然他們之中也有人對此頗為腹誹。

  但有時候,騎士也會仰望著天空,陷入深沉的思索,他的人生難道就這樣了嗎?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教士們會忍無可忍地叫他滾蛋,就算他們願意容忍他,他還能保持現有的體力與敏銳多少年?他也想過存一點錢,但盔甲要修,要擦,馬兒要喂,刀劍要養護,他自己也要吃喝……

  一想起五年十年後,他會和他看到的那些老邁或是傷殘的騎士那樣,握著癟癟的錢囊,垂著頭,騎著瘦骨嶙峋的老馬,扛著一柄隨時都會斷裂的長矛,滿懷畏懼與絕望地走在回鄉的小徑上,向自己的侄兒祈求一份恩惠,在他的農莊裡忠粋工作,像是監工什麼的……也許有後代,也許沒後代,但就算有後代,他的後代也只是一個平民。

  他親眼見到過他的父親,兄長是如何對待一個平民的。

  任何一個有心的人都會因此不寒而慄。

  “朗基努斯?”

  一個聲音將朗基努斯從可能的地獄轉回了人間,他看到修士多瑪斯,還有他身邊的一個男孩。

  那個男孩的外套是他在家裡的時候也很少看到的墨綠色天鵝絨,胸前掛著銀十字架:“朗基努斯,”多瑪斯說:“我有件事情要拜託你。”

  “什麼事?”

  “我知道你對教堂很熟悉,”多瑪斯說:“這位小兄弟發了願,要親自來潔淨主的住所,我要做功課,沒法陪伴他——雖然我是很願意的,所以,騎士,你可以代我照看他嗎,只需要在每天的金星升起之後到晨肚啊!�

  朗基努斯自然是不太願意的,但他知道修士多瑪斯的世俗姓氏是傑拉德,在亞拉薩路傑拉德的姓氏永遠無人小覷,這個孩子難道是傑拉德家族的嗎?若是如此,他如此作態倒也有情可原,但他一看到這個孩子的眼睛,又不太能確定,他沒什麼學識,也不太擅長唱歌作詩,但這個孩子肯定和他之前見過的貴胄子弟有什麼截然不同的地方。

  “好吧,”和所有的凡人一樣,朗基努斯並不知道自己做出了怎樣重要的決定,也不知道自己的命呔驮谶@裡轉折,與其說是懾於教士的命令,又或是有著別的企圖,倒不如說他也厭倦了重複而又絕望的生活,“你要我怎麼做?”

  “您平時是怎樣做的,現在也怎樣做好了。”男孩謙卑地回答說。

  “我曾帶著我的朋友與同伴,或是他們的親友不止一次地走過這座聖殿,”朗基努斯說:“跟我來吧。”

  髑髏山既然被稱之為山,就意味著建造在上方的聖墓教堂不可能如平地上的巨大建築一般平直等高,它分作三個部分,自低而高地排列,狹窄陡峭的階梯末端就是一個方正的廣場,“受難廣場,”朗基努斯說:“對外的一部分。”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受難廣場——顧名思義,就是耶穌基督受難的地方,廣場上有一個圓孔,據說是釘著耶穌的十字架打入地面後留下的痕跡,耶穌基督就曾經在它的上方呼號祈叮筇熘鞯娜蚀龋}母、門徒和信眾們也在這處地面跪拜哭泣過,所以很久之前,聖墓教堂的教士們就以維護聖蹟的名義,砌造了一座長方形建築,把它保護和隱藏了起來——除了那些足夠有權勢和錢財的朝聖者,囊中羞澀的平民就只能在松木大門外昂首翹足,希望能從時隱時現的縫隙中偶爾一瞥神聖的痕跡。

  他們之中的一些人,看到朗基努斯帶著男孩,就不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朗基努斯做事謹慎,雖然他的行為也算是得到了教士們的默許,但他並不曾得意忘形,每天能被他帶進教堂的人也只有兩三個而已。有這個孩子在,就表示今天的名額要少一個。

  “但看這個貴人的穿著,”他們低聲說,“並不是那種拿不出奉獻的人啊?”

  塞薩爾也是第一次看見城堡之外的人,能夠來朝聖的人註定了不會是那種真正窮苦到一無所有的平民或是奴隸,連肚子都填不飽怎麼還能拿得出朝聖路上所需的食物和盤纏呢?即便如此,他們的樣貌與氣勢依然無法與城堡中最卑微的僕從相比,一定要比喻的話,倒像是一群又一群野生的兔子,毛皮蓬亂,眼睛渾濁,滿懷警惕,不好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