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7章

作者:九魚

  他們都曾經是國王之子的侍從,也是最受希比勒愛護的弟弟的朋友。他們之中或許也有亞比該這樣的懦夫,可也有大衛這樣勇敢到有點莽撞的少年——他在得知小鮑德溫染病後依然請求回到王子身邊。

  當然,阿馬里克一世沒有允許。

  這些人中的任何一個只要略微傾瀉出一點惡意,就夠這個毫無根基與來歷的侍從受的了,博希蒙德一邊想著,一邊忍不住在心裡翻了一個白眼,他的蠢兒子竟然連這都沒能想到,倒是急不可待地,第一個露出了難看又無用的嘴臉——不想想若是這男孩出了什麼事,他就是首當其衝的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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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薩爾接過金盃。

  要說他對身後的灼熱視線與洶湧惡意一無所知,那就是在說笑。事實上,禮拜堂裡可能除了阿馬里克一世之外,沒什麼人會對他抱有好感——十字軍還在和撒拉遜人打仗,他是一個以撒奴隸商人的貨物,出身不明,比私生子或是平民更糟糕,誰也不能保證他不會是個奸細,又或是一個異教徒。

  如果,他是說,如果阿馬里克一世只是讓他做一個地位卑下的僕人,這些人完全不會在意。

  但在鮑德溫染上了麻風病後,阿馬里克一世不得不承擔起兩份沉重的壓力——對他本人以及對鮑德溫的,他要為自己的國家負責,也要為自己的信仰作戰,更要承擔起對附庸與臣子的責任……這份壓力幾乎讓他有點瘋狂了,以至於他的性情變得偏激起來。

  他們越是想讓阿馬里克一世褫奪他獨生子的身份、地位與權力,他就越要把他舉到旁人無法企及的高處去,即便鮑德溫依然無法離開自己的房間,他也要用極度厚待塞薩爾的方式來告訴別人,他的兒子依然是亞拉薩路最尊貴的繼承人!哪怕是他的一個侍從,也有資格平視伯爵或是公爵的兒子。

  對一些膽小怯懦的人來說,這簡直就是一種折磨,但對於塞薩爾來說,這不過是與權力相平等的責任罷了,除非他願意承受這個時代,這個地方,由於血脈與地位形成的強烈的不平等,不然就不會拒絕。

  教士們的不滿更多地積累在“代領聖體”這件事情上,“這種事情從來沒有過!”他們這樣喊道,因為彌撒中的葡萄酒和無酵餅即為基督的血和肉,所以之前都只能由信徒親自領受,如果有信徒處在無法動彈的狀態下,那麼就要教士親自去分發聖餐,也不會讓人代領。

  但鮑德溫的情況又有不同,麻風病究竟是天主的懲罰還是天主的考驗暫時還不能確定,雖然麻風病人不能行聖事是寫在教會法裡的,阿馬里克一世無疑是打了一張擦邊牌。

  不過無論他們怎麼抱怨,阿馬里克一世也不會改變主意,代領聖餐只是第一步,他會讓所有人明白——鮑德溫的身份與地位不會因為他是個麻風病人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在眾人的注視下,塞薩爾擎著裝著葡萄酒的金盃,舉著用細棉布包裹著的無酵餅,從禮拜堂後的密道離開,看守密道的是一個強壯但愁眉苦臉的修士,他見了塞薩爾就鞠了一躬,然後開啟了門。

  密道狹窄,瀰漫著一股石頭特有的腥味,細細的光線從牆壁上的小洞射進來,勉強照亮了臺階,塞薩爾幾分鐘後就走到了左塔樓。

  見到他,鮑德溫就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氣,在看到聖體的時候更是如釋重負。

  他從塞薩爾手裡拿了無酵餅,在葡萄酒裡蘸了蘸,就一口吞了下去。

  原本鮑德溫還想要仔細問問當時的情況,眾人的反應,可還沒等塞薩爾收起金盃,就有僕人——新僕人,因為那些被絞死的前任,他們個個溫順的如同羊羔一般,或許還是會在心裡咕噥著一些不好的話,但像是威特在的時候,公然往水裡、門邊、走廊裡撒鹽驅邪,強行索要賞賜,消極怠工,喝酒賭博的事情沒再發生過。

  他們來稟告說,公主希比勒來看望她的弟弟。

  這時候他們已經聽到了一連串如同小鎚擊打木琴般的鐸鐸聲,那是公主與侍女們的木鞋底或是硬牛皮鞋底正在敲打石頭臺階。

  還有綢緞與亞麻的裙襬相互廝摩,紛紛掠過牆壁與地面時的細小悉索聲,以及如同夜鶯鳴啾一般的低聲細語,不用親眼去看,單單傾聽也能想像得出那是一群多麼活潑與可愛的小少女們。

  “不用叫你的侍從離開了,”一個清脆而又美妙的聲音在門外說:“這些可愛的女士正是來看他的。”

第11章 希比勒公主

  第一個昂首闊步走進來的當然是公主希比勒。

  她如鮑德溫一般,繼承了阿馬里克一世的藍眼睛,以及他們母親的深褐髮色,猶如浪潮中的海藻般優雅起伏的秀髮被整齊的編成辮子,盤起來後被希南帽藏起來——希南帽是種圓錐形,高高又尖尖的帽子,裡面用鐵絲定型。

  公主的帽子覆蓋著一層與內裡的長袖襯裙一致的白緞,頂端垂下了層疊著的細紗,行動起來的時候,它就如環繞著她的雲霧或是羽毛。

  她的眼睛固然是藍色的,但不像是阿馬里克一世,國王的灰藍眼睛猶如鋼鐵一般的冰冷,也不像鮑德溫,王子的眼睛純淨好似不染塵埃的湖面,她的藍眼睛猶如大海的最深處,黑色瞳孔周圍環繞著一圈豔麗的金色裂隙,彷彿明亮的岩漿從海眼中翻湧勃發,讓人一見就心魄動搖,難以忘懷。

  她的皮膚猶如積雪,彷彿永不見底的厚重積雪。這種極致的白色甚至導致她身上的那件硃砂紅色絲絨的斗篷都帶上了一絲淒厲的意味,也讓她有著一種完全超越了性別與年齡的威嚴。

  與鮑德溫身邊的冷清不同,公主身邊至少跟隨著十二個侍女,侍女身後還有侍從和僕人,但只有四個最得公主信任也最大膽的侍女走進了房間,她們也是個個年少,妝容精緻,不是戴著希南帽就是戴著花冠,手持花束,還有兩個分別在腰上掛著小手鼓,舉著魯特琴。

  她們固然早就聽說過塞薩爾的名字,但他還是個身份不明的僕從時,任何多餘的注目與青睞都是對貴女名聲的玷汙,如今公主允許她們來看他,她們就沒了這份顧慮,儘可以大大方方地將塞薩爾瞧個仔細。

  侍女們圍著黑髮碧眼的男孩,個個笑容滿面,神態輕鬆,雖然不能摸他的臉,拉他的手,親吻他的嘴唇,卻也心滿意足。

  希比勒和鮑德溫笑吟吟地看著她們,就像是看著一群小貓繞著一隻新來的小狗打轉,隨後希比勒叫來一個可能只有七八歲,臉兒和眼睛都是圓圓的侍女,“這是達瑪拉,”她說:“傑拉德的達瑪拉,今後你有什麼事情,可以直接來找她。”

  “這是達瑪拉的騎士嗎?”侍女們的笑聲變大,紛紛調侃著臉頰紅撲撲的達瑪拉。

  “他還不是騎士呢。”達瑪拉雖然臉紅,但還是從容不迫,一本正經地說道:“等他剪掉了燕尾旗(晉升為騎士的標誌之一),才可以來為我奉獻他的忠铡菚r候我倒是不介意的。”

  她又帶著點羞怯地脫下手套,小小的,白白的緞子手套,交給塞薩爾說:“你還不是騎士,不能把它們佩戴在頭盔上,但可以把它放在胸口。”

  塞薩爾早已從鮑德溫這裡瞭解到,在這個時代,但凡一個年輕人成了騎士,就該有個愛人,又或是一個貴女到了婚配的年紀,也應當有個願意永遠忠實於她的騎士,這種愛情是不涉及現實中的軀體的,也不涉及婚姻,他們將會與別人結婚,但這份感情,尤其是對騎士來說,是值得付出性命來捍衛的。

  雖然塞薩爾完全不理解這種被人們視作極其崇高與美妙的行為——他從未想過,要宣稱一位女士是最有德行,最美和最聰慧的,就要向異議者提出決鬥,還是一方必須投降做俘虜或是死亡的那種。

  但達瑪拉是傑拉德家族的女孩,傑拉德家族他之前只認識一個人,那就是胖胖的若望院長,若望院長對他的照拂毋庸置疑,所以他只想了想,就走上前去,依照此時的習慣,單膝跪在希比勒公主的面前(因為她是達瑪拉的主人),說道:“雖然我還不是騎士,這位貴女也不曾到了年紀,但我可以承諾,若是我將來成了騎士,我就來向她起誓。”

  侍女們歡叫起來,但除了達瑪拉是發自內心的高興,其他人都不免帶上了一絲輕微的酸澀,就連希比勒也不由得說:“你確定嗎,孩子?誓言可不是能拿來玩笑的事情!”

  “我確定。”

  “好吧好吧,”希比勒拍了拍手:“事情就這麼決定了,我在這裡做證人,等你成了騎士,你要在天主與十字架的前面,對神甫重新將這句誓言說一遍。”

  這句話彷彿就是開啟了慶祝的開關,在場的人都立即歡欣鼓舞起來,達瑪拉將小手鼓交給了另一個侍女,後者與拿著琴的侍女開始奏樂,於是所有人都快樂地跳起舞來。

  諸位,無需質疑場地是否太過狹窄,這時候的舞蹈,尤其在宮廷裡,是相當莊重的,男女雙手都垂在身側,間隔著一臂的距離,以自己或是對方為中心優雅的旋轉,唯一接觸的只有視線。

  若是你想要和別人牽手,那就是會被教會嚴厲譴責的地獄之舞,所以只要能夠容許眾人支起雙臂站立的地方,用來跳舞也沒問題。

  不一會兒,又有僕人送來了一大盤子一大盤子的美味,從烤鹿肉到無花果乾,再到核桃杏仁類的堅果都有,作為侍從,塞薩爾應當站在鮑德溫身後,但大家都認為他應當坐在達瑪拉的身邊,和她吃一盤裡的東西,“雖然你還不是騎士,”希比勒說:“也不妨從現在開始學習。”

  達瑪拉雖然還是個孩子,卻正如她的名字(達瑪拉是椰棗的意思)一般甜蜜可愛,並不十分驕橫,而且很有膽量,塞薩爾送到她口邊的東西她都吃了,希比勒看著他們,笑吟吟地,“他們看起來很般配,是不是,鮑德溫?”

  鮑德溫看了一眼,著實不願太違心,達瑪拉是很可愛,但塞薩爾與同齡人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他的沉穩與內斂,他和達瑪拉在一起的時候,完全就像是一個年長者在照顧一個幼兒,沒有一點曖昧之情:“也許。”他說,不過也沒太多反對的意思。

  希比勒收回視線,彷彿方才只是隨口一說,看了看鮑德溫的盤子:“為什麼不吃鹿肉?”她說:“今天的鹿肉十分鮮嫩。”

  “我在齋戒呢。”

  “可今天不是齋日啊。”

  “我發了一個願。”鮑德溫說。

  希比勒沒有繼續問下去,用餐完畢後他們又一起跳了會舞,這次希比勒與鮑德溫也跳了,鮑德溫始終戴著面紗和手套。

  這天過去之後,塞薩爾就像是突然卸下了隱形人的身份。就像是那些貴女,明明每個人都知道鮑德溫身邊早就多了一個新侍從,卻要等到阿馬里克一世如同對待大公與伯爵之子那樣地把他帶到祭壇邊,希比勒公主允許他將來成為其被監護人傑拉德的達瑪拉的騎士,他們才如夢初醒,發現還有這麼一個漂亮的侍從。

  在此之前,塞薩爾的社交範圍除了鮑德溫,以及如希拉克略這樣的教士外,就只有城堡裡的僕人,現在他走到房間外面,僕從們都要恭恭敬敬地向他鞠躬,說聲“侍從老爺”。

  而他們曾經給予塞薩爾的寬容與溫情,現在轉到了更高等級的侍童或是扈從那裡,他們或是微笑,或是頷首,哪怕不敢邀請塞薩爾一同去飲酒和遊戲,也給他送來了不少玩具。

  嗯,沒錯,就是玩具。

  這是一件令人詫異的事情,此時的孩子們無論貧富貴賤,都很少受到溫情脈脈的特殊對待,要麼被視作動物,要麼被視作有缺陷的人類,後世的人們認為他們可能根本沒有童年。

  但人類的天性是永遠無法被改變或是遏制的,玩具以工具或是教具的形式被呈現出來,就塞薩爾現在所有的,就有陀螺、高蹺、吹泡泡的管子、小鼓、關節和頭顱都能轉動的娃娃。

  鮑德溫看到塞薩爾拿回來的禮物,也興致盎然地拿出了自己存放在箱子裡的玩具——還以為要去修道院的時候,他都把它們收起來了,王子的玩具確實要高出眾人一籌,除了之前提到的那些東西之外,鮑德溫還有青銅的騎士小像——人和馬,頭盔和劍都可以相互分離,純金的聖嬰與祂的絲綢搖籃,以及一副由海象牙製作而成的沙忒蘭茲棋。

  青銅騎士與純金聖嬰塞薩爾只拿起來看看就放下了,鮑德溫注意到他的視線正落在沙忒蘭茲棋上。

  “你會下棋嗎?”鮑德溫問,雖然下棋也在騎士必修的七種技藝之中——騎術、游泳、射箭、擊劍、狩獵、賦詩和下棋,但就像是大部分騎士寧願去舉著沉重的雙手劍也不願意去拿起一支輕巧的羽毛筆那樣,後兩項經常被騎士們忽略,或只是渿L輒止。

  “我不知道我記憶中的規則是否與這裡的相同。”塞薩爾拿起一枚棋子,讓它在自己的手指間旋轉。

  “我們來下一盤,邊下邊說吧。”鮑德溫被引起了興趣,他和塞薩爾一起擺出棋子。

  這時候的沙忒蘭茲棋與數百年後的象棋有三大區別,一個是不以擒王為勝利,而是以一方全軍覆滅為勝利,與現在的習慣倒是十分契合;第二則是沒有皇后,國王身邊是宰相,也符合如今女性的地位;第三就是不但先後手以投骰的大小決定,之後能走幾步也都由骰子的點數來決定。

  一開始的時候,因為不熟悉規則,是塞薩爾輸;後來鮑德溫因為輕慢而輸了幾局,最後他們則針鋒相對,難分上下——塞薩爾沉穩謹慎,思慮周全,哪怕處於劣勢,也能在最後一刻出乎意料地翻轉局面;鮑德溫的棋勢則更為犀利尖刻,咄咄逼人,時常行險,以至於不是大勝就是大敗。

  不知不覺間,光線徹底暗淡了下來,塞薩爾也看不清棋子了,他們這才發覺,已經到了夕兜臅r間了,在太陽落山後,按照教義就不能再進食了。鮑德溫倒是毫不在意,“吃點海棗就行了。”

  塞薩爾卻不同意:“你的身體需要充足的營養。”他說:“廚房裡已經為你準備了一份食物。”這是他向阿馬里克一世提出的請求之一。

  鮑德溫只得遺憾地放下棋盤,走過去點亮蠟燭,“那麼我等你,快點回來。”

  塞薩爾從廚房回來的時候,哪怕是廣闊的空地上也只殘留著幾許夕陽的微光,幾個侍從騎著小馬,提著長木棍,藉著餘光,圍著一根打靶樁轉來轉去,這是一種又能說是遊戲又能說是訓練的行為。

  打靶樁可以看做一個矗立在地面上的大風向標,木樁頂端固定著一個可三百六十度旋轉的橫杆,橫杆一端固定著一張盾牌,另外一端懸吊著一個沙袋。

  當有人騎著馬衝向盾牌並擊中它的時候,橫杆就會因為這股力道而旋轉並帶動另一端的沙袋,沙袋會搖晃起來並重重地撞向他,完美地複製了戰場上會有的狀況,對於如何訓練使用騎槍並防止被其他人的武器擊中很有好處。

  侍從們使用的打靶樁與常見的式樣又有一些微小的不同,高度降低,沙袋變小,橫杆也從一根變成了兩根並交叉,從上空俯瞰猶如一個等長十字架,同樣間隔地安裝著盾牌與沙袋。

  一個侍從就在這裡攔住了塞薩爾。

  “我是的黎波里的大衛,”正處在兒童與少年界線上的侍從倨傲地說道:“我的父親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我現在要對你發起挑戰——我要說,亞拉薩路,阿拉比半島乃至整個世界,最美麗最有德行,也最聰慧的女士有也只有一位,那就是亞拉薩路的國王之女,希比勒公主,沒有其他的女士可以為之相比。”

  塞薩爾放下了食籃,“你對她起誓了麼?”他不是騎士,但大衛也不是,他們都要到十八到二十歲才有可能被冊封為騎士。

  “沒有。”大衛說:“你不是也沒有正式起誓麼?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對女士們的忠铡!�

  塞薩爾環顧四周,有幾個騎士正在關注這裡,卻沒有絲毫想要阻止的意思,確實,這時候的人們樂於看到男孩們從小就表現出對榮譽與勝利的渴求,並且不懼傷痛與死亡。

  雖然他並不覺得這種行為有什麼意義,但就和他不曾寬恕那些企圖趾λ膬W人一樣,若是他退縮,拒絕,只會被視作怯懦的膽小鬼,只能得到更多的輕蔑與欺凌,若是阿馬里克一世與鮑德溫覺得受到了欺騙,他的下場未必勝過威特。

  “我答應了。”塞薩爾說。

  大衛寬慰地點點頭:“那麼由你來選擇武器和方式。”他是嚴格遵照騎士們的規矩來做的。

  “天主已經為我們做了選擇,”塞薩爾指了指就在身邊的打靶樁:“我們輪流用木棍擊打盾牌,誰先被沙袋擊中誰就算輸。”

  “要是我們誰也沒被擊中呢?”

  “時間就到太陽完全落山,這裡變黑我們都看不清盾牌為止,以最多擊中盾牌的人為勝。”

  “聽起來十分公平,但騎士們說,你並不擅長在馬上作戰。”

  “那是之前,”塞薩爾說:“我有一個好老師。”鮑德溫,在武技課恢復之後,鮑德溫發現塞薩爾能騎馬,但不擅長在馬上揮舞武器,就做了他的第二個老師,一邊訓練他一邊複習自己的技藝。

  鮑德溫在染病前的武技老師正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他的感望聖人是勇武的約書亞,在戰場上也猶如那位輔助與接替了聖人摩西成為以撒人領袖的勇士,對阿馬里克一世忠心耿耿,所向披靡。

  有這樣一個武技老師,鮑德溫即便只有九歲,也要比其他孩子掌握了更多的技巧,在這方面他對塞薩爾沒有保留。塞薩爾這樣說了,讓大衛的神色更加緩和:“那麼現在就不只是聽起來的公平了,”他回身看向同伴:“誰願意借出他的馬?”

第12章 侍從間的比鬥

  “我。”一個聲音這樣回答道,讓正預備上前的幾個人吃了一驚,然後他們就看到在深紅色的餘暉中,面罩細紗,戴著手套的王子鮑德溫,他向他們走來。

  “叫你們的僕人去馬廄牽那匹白色皮毛,額頭有黑色星星的小馬。”他不等其他人問候,就對塞薩爾說:“但不是借給你的,塞薩爾,還記得你剛來的時候,父親曾經允諾你說,要給你一匹小馬嗎?就是這匹了。”

  “白色皮毛,黑色星星,”一直隱藏在陰影裡,五官精緻卻神色陰晦的少年失聲喊道:“這不是陛下送給您的馬嗎?”

  “父親的馬與一匹阿拉比馬有了兩匹小馬,它們的臍帶連線在一起,是對兄弟,”鮑德溫沒有回應那個少年:“我把它送給你。”

  “但您答應過,要把它送給大衛。”那個少年不甘地說道。

  “那是以前,亞比該,”鮑德溫說:“他已經不是我的侍從了。”

  “但我們依然是……”亞比該卡了一下:“是朋友。”

  “不在其位不制湔!滨U德溫的語氣仍舊十分溫和,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已經開始不耐煩了,“當然也不得其利。”

  這句話根本就是打在亞比該臉上的一記耳光,大衛也蹙起眉頭,他不喜歡亞比該,哪怕亞比該表面上是在為他說話,但他知道亞比該私下說了不少不利於這個新侍從的不實之言,現在他這樣說也不過是為了挑起他對那個黑髮男孩的嫉恨。

  但亞比該也應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固然不贊成王子身邊隨侍著這麼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但若是對方表現出了一個騎士後代應有的品質,他也不會懦弱到不敢承認。

  “開始吧。”鮑德溫說:“我來做裁判。”

  比起騎士間的較量,塞薩爾的提議要安全和簡單許多,大衛與他擲骰子,勝過他三個點數,得以率先上馬,因為有著時間限制,這無疑是個好兆頭,侍從們大多都在為他呼喊,跺腳和鼓掌。

  鮑德溫接過了僕人遞來的砝K,但沒有立刻交給塞薩爾:“如果你後悔了……”

  無論大衛怎麼說,他也和鮑德溫一起接受了足足三年的侍從教育,從騎馬到武技,而塞薩爾至多隻有三個月。

  更不用說,大衛與他的父親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一般,是個骨骼粗壯的大個子,雖然與鮑德溫同歲,但已經魁偉得如同半個真正的騎士。塞薩爾雖然身形頎長,但給人的第一印象還是過於纖細,在如打靶這樣的比鬥中,瘦弱的人顯然比不上強壯的人有優勢。

  但換句話來說,如果塞薩爾勝過了在年輕侍從中隱約有著首領地位的大衛,他今後可以減少很多麻煩。

  塞薩爾搖搖頭,上了馬。

  大衛一直注視著塞薩爾,直到他來到身邊,他才猛地衝了出去,這個少年確實技藝精湛,彷彿就在一瞬間,他的長木棍就正正地擊中了盾牌,發出如同雷鳴般的響聲。

  包裹著鐵框的木板彎曲,飛彈,橫杆隨之旋轉,沙袋翻滾著衝向大衛的脊背,而他只是一側上身,就以毫釐之差避開了這次打擊,侍從們高聲喝彩,他回身看向塞薩爾,卻發現那匹白色的小馬已經如同被風推動的流雲一般衝向了另一面盾牌。

  塞薩爾沒有選擇大衛的方向,哪怕沿著一個方向攻擊另一面盾牌會更簡單輕鬆,他向相反的位置擊出長木棍,盾牌上傳來的動能沿著木棍傳達到他的手,小臂,肩膀以及整個上半身,他微微一抖,差點沒能繼續握住木棍,但結果有目皆睹,橫杆在開始瘋狂地飛旋前就被準確地控制住了,它先是猛烈的震了一下,然後不甘地滑向另一側。

  大衛夾緊了小馬的馬腹,揮動木棍,伴隨著一聲響亮的“乓!”,盾牌和沙袋幾乎同時掠過了塞薩爾的左肩,然後他策動小馬,做出一個明顯的姿態來阻止塞薩爾的故技重施。

  塞薩爾只能選擇與大衛相同的方向,追逐第二枚盾牌並擊中它,橫杆的旋轉速度頓時變得飛快,沙袋也是如此,它們已經從垂吊變成了向外傾斜,等大衛打出第三記,沙袋已經與地面平行,這時候橫杆上固定的盾牌也已經快到用眼睛難以捕捉的地步,連同沙袋破開空氣,發出猶如野獸哭叫般的呼嘯聲——

  原本可以相當平和地結束的決鬥遊戲頓時變得危險起來,在昏暗的光線下,圍著打靶樁賓士的騎手已經不能心平氣和地去捕捉盾牌的位置,他們只能在旋轉的色帶中憑著自己的本能來刺擊,不僅如此,他們也只能刺在盾牌的邊緣,如果擊中盾牌的中間位置,就沒法及時收手,接踵而至的沙袋會撞中木棍然後把人也拖下馬背。

  幸而這時候最後一絲不祥的紅光也已經快要消失了,在幾乎連續不斷的“乒乓”聲中,鮑德溫正準備命令他們停下,卻聽到亞比該尖銳地叫喚起來,“七記!大衛,他是六記!你贏了!”

  這時候塞薩爾已經在勒住小馬,大衛聽見了,卻如同在熊熊燃燒的柴薪上撒上了油脂,如果塞薩爾只擊中了一記,或是兩記,他倒願意承認是自己得到了勝利。

  但六記?別忘了他是先手,他本該比塞薩爾更多一記,想到這裡,他不但沒有停下,反而更為熱血沸騰,看著盾牌邊緣折射出的一點微光,他毫不猶豫地傾斜身體,刺出木棍。

  幾乎與此同時,他就知道糟了。

  他擊了個空,木棍被後來的巨大力量卷向漩渦的中心,他的身體同樣被無形的大手抓住,擲向猶如魔鬼巨口的打靶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