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9章

作者:九魚

  朗基努斯早就習慣了眾人的矚目,他代塞薩爾推開了沉重的大門,將那些嫉妒不善的視線隔絕在外。

  這裡讓塞薩爾感到熟悉,長條巨石砌築的牆壁,天頂,微弱的光線從小窗投進來而後被明亮的燭光湮沒,四周懸掛著精美的掛毯,供奉著聖人的畫像,拱形肋梁上垂下旗幟與條幔,唯一不同的是,在光滑如鏡的花崗岩地面正中間,露出一塊嶙峋的岩石地,這時候還沒有朝聖者,朗基努斯帶著塞薩爾去看,“來碰碰它。”他說,一邊跪下去摸了摸那個圓孔。

  塞薩爾也這樣做了,不過比起心無旁虻某}者與教士,他不免想起了那個年輕的以撒人,他為拯救世人而來,卻被自己的同胞出賣和審判,繼而如同一個盜侔愕谋惶帥Q,原因卻不過是因為他觸動了那些以撒官員與長老的利益——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時候,他在想些什麼呢?他所堅信的是否存在?如果他確實還在看著這個人世間,看到教士們用他的聖蹟來聚斂搜刮信徒的財產,他會發笑,還是憤怒?

  在受難廣場的小殿後,是往上的臺階,又寬又長,臺階的頂端是香柏木大門,兩個教士守候在門邊,進了門,就看到了一塊床榻般大小的赤紅色石頭,不用朗基努斯解釋,塞薩爾也能猜到那是耶穌基督死後,門徒把他從十字架上放下來,讓他躺在這塊石頭上,救世主的血浸透了這塊石頭,讓它成了聖物。

  從第二座殿堂往上走,才是真正的聖墓所在,黑檀木的雙門通向一座圓形穹頂的大殿,大殿中是一座富麗堂皇的黃金屋,裡面就是耶穌基督的陵墓,原本屬於一個富商,他將轉贈給救世主——這是一個狹窄到幾乎不敢讓人相信的石頭洞穴,洞口可以用石頭堵住——耶穌的門徒就是那麼做的,等到第三天,基督復活後十一次顯聖,人們開啟墓穴後,才發現裡面只剩下了一塊裹屍布。

  現在裹屍布已經被羅馬教會得到,這裡只有因為無數人摩挲而顯得格外光滑的石穴,不過在絲綢與寶石的映照下,即便是平平無奇的青灰色岩石也彷彿變得崇高輝煌。

  朗基努斯開啟寰勧♂#屓_爾得以瞻仰天主之子在人世間最後的住所。

  塞薩爾跪下默默祈读艘环焓钟|控光滑的石頭,而後輕輕一碰前額。

  “您也看到了吧,”朗基努斯帶著這個僅憑容貌也能在教會或是宮廷佔據一席之地的男孩走完了整座聖墓教堂後,認真地說:“大人,我不知道您如何會發下那樣的願,不過只憑您一個人的力氣,想要清潔整座教堂,那需要很多時間和精力,您的手指會發疼,您的皮膚會生出繭子,您的疲憊也會影響到您的工作,要我說,您倒不如給我一筆錢,我去為您僱傭一些僕人,當有人問起來的時候,我就把您的名字宣揚出去。”

  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塞薩爾卻很清楚,這位先生不過是在履行一個掮客的職責罷了,不是說他會言而無信,但等他拿了錢,他會用帶人朝覲聖物的機會換取免費的勞動力,塞薩爾給他的錢就全都落入了這個流浪騎士的腰包。

  塞薩爾不會苛責這樣的小人物,但也不會隨他擺佈,背離自己的初心:“那可不行,”他微笑著說:“我正是為了受苦而來的呢。”

  他與朗基努斯一同走出教堂,來到廣場上,此時天色依然是暗沉沉的,但那些盤桓在臺階上不願離開的朝聖者都已經醒了,他們好奇地盯著塞薩爾與朗基努斯看,朗基努斯看著男孩從一個僕從手中接過一個像是木頭長矛只是端頭捆紮著許多碎布的東西,還有一個水囊,男孩往碎布上撒了一點水,就從第一級臺階開始,慢慢地清掃起來。

  “這是什麼?”朗基努斯問。

  “拖地布。”塞薩爾回答,在他來到城堡之前,地面清潔依然靠著女僕跪在地上用碎布和海綿擦,他不知道這時候明明有了掃帚,卻始終沒有拖把的影子,明明要清潔石頭與木板的地面,拖把的效率要比手擦高得多,他以為或許有什麼忌諱,但等他讓僕從造出了拖把,他們又立即興高采烈地拿去仿製和使用了——當然,在這之前,他們還特意非常正式地請求了他的允許。

  朗基努斯還想問兩句,但這時候已經有個朝聖者靠了過來,他雖然打扮得像是個基督徒,但只要仔細打量,尤其是如朗基努斯這樣見多識廣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個以撒人——耶穌基督降生在以撒人的部落裡,他原本應當成為以撒人的長老甚至國王,可惜的是以撒人並沒有那樣的智慧與遠見,他們陷害與殺死了救世主,雖然這就是後者必須經歷的苦難,但作為劊子手與叛徒,以撒人一向被基督徒們仇視與排斥。

  朗基努斯倒沒有那種純潔的仇恨,他輕蔑以撒人,卻不會輕蔑他們的錢。

  “哎呀哎,這不是歇洛克老兄嗎?”他向那個以撒人走過去,笑吟吟地挽住了那條肥碩的手臂。

第15章 朗基努斯的意外之財

  這個由傑拉德的多瑪斯教士親自帶來的男孩雖然令得朗基努斯印象深刻,但這份深刻還不至於影響到他的生活,他依然在為自己的前途苦惱,一邊忍受教士們的呼來喚去,一邊不斷地遊走在街巷客店裡尋找發達的機會,倒不是他忽略了塞薩爾,而是因為塞薩爾再漂亮,再聰慧,也只是一個孩子,他可能從塞薩爾這裡弄點錢,但不可能將希望寄託在這麼一個幾乎能做他兒子的小傢伙身上。

  但有關於塞薩爾的事情,還是不可避免地湧入了他的耳朵,畢竟塞薩爾的容貌太令人矚目,甚至有朝聖者以為自己見到了天使,他又是那樣的勤勉——第一天人們在天色暗沉,金星還未升起的時候就看見了他,並不覺得奇怪,第二天他又來了,第三天也是如此,到了第五天,第六天,一個容貌秀美,虔湛删吹纳倌臧l了願,將以一人之力清潔聖墓教堂的事情就不脛而走,聖墓教堂前不但有了朝聖的人,也有了想要看看這個孩子的人。

  可惜的是那時候塞薩爾已經結束了在階梯上與廣場間的工作,轉入聖十字架曾經矗立著的大殿中了,於是朗基努斯就接了更多來自於教堂內的委託,就是帶著前來朝聖的貴人們去觀賞塞薩爾的工作,這些人中又以貴女居多,朗基努斯也是從他們這裡得知,原來這個男孩並不是傑拉德家族的人,而是一個身世離奇的侍從,在聽說他服侍的人正是亞拉薩路國王之子鮑德溫的時候,朗基努斯的心輕微地悸動了一下,又迅速地沉寂了下去。

  只要在亞拉薩路,沒人會不知道他們的王子殿下是個麻風病人。

  塞薩爾也不是伯爵或是公爵的兒子,他被國王帶回城堡之前只是一個奴隸。

  這天的正午時分,朗基努斯又在一座修道院開設的客店裡尋找機會,這裡聚集著各色各樣的人,貴族與騎士總是佔據著最好的位置,他們的僕人與扈從圍繞在周圍,如朗基努斯這樣失去姓氏的流浪者,只能屈身在不見光的角落裡,不過朗基努斯從不在乎這些虛名,作為一個大家庭裡的第七個兒子,他的地位不比私生子更好些,加之他出生的時候長兄的兒子都快能去做扈從了,他能分到的東西與關注更是少得可憐,他早已習慣了被冷漠地對待。

  盤子裡的醃鯡魚一如既往地散發著淡淡的腥臭,這還是因為他們距離海並不遠的關係,皮杯裡的啤酒渾濁不堪,混雜著用來密封的瀝青氣味,朗基努斯與其說是用情感享受美食,倒不如說是用理智來維持生命,他漫不經心地傾聽著那些喋喋不休與高談闊論,並不對其抱有多大的希望——他試過,不是白白地被人嘲笑了一頓就是遇到了騙子——直到他聽到了“塞薩爾”這個名字,還有聖墓教堂。

  他端起皮杯走了過去。

  “我聽到了,”他對一個僕役打扮的人說:“你們在說聖墓教堂是嗎?發生了什麼事兒?說給我聽聽吧。”

  僕役和桌邊圍繞著的幾個人不易令人察覺地交換了個眼色:“我們在說賭注的事兒。你難道不知道嗎?”他笑吟吟地說:“有人正拿那孩子發的願打賭,好人,賭注還不小,畢竟有很多貴女都願意為那個漂亮的安琪兒下注。”

  “我不知道,”朗基努斯說:“他們想做什麼?”

  “有人發誓,我說,可能就是那些貴女的騎士們,說那小子只是在隨口亂髮願,又或只是在虛張聲勢,這樣艱難的工作,讓一個虔盏尿T士,讓一個篤信的修士去做,是有可能完成的,但一個孩子?他只會新鮮幾天,就會丟下工作去睡覺或是玩耍了。”

  僕役身旁的一個人跟著咋了咋舌頭:“我也覺得不太可能,據說每天都有好幾十個修士老爺在做這份工,我也有幸隨著爵爺去朝拜過聖墓與聖物,單單走一走,好傢伙,也要走上整整一天呢。”

  他這麼說,周圍的人都露出了幾許豔羨之色。

  “那麼說他確實不可能完成嘍。”另一個人說:“看來那些可憐的貴女要損失一筆錢財了,她們投了多少?”

  僕役吞了口唾沫:“你們是想不到的——一百五十個金幣,可能更多。”

  周遭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就連朗基努斯都覺得喉嚨口梗著什麼,僕役說的金幣也就是亞拉薩路通用的羅馬金幣,有學者計算過,在阿拉比,又或是在法蘭克,每人(不計農奴)的平均收入也就只有一個金幣,一套精良的鎖子甲十個金幣,一匹強健的馱馬五個金幣,一個小屋的租金是兩個金幣一年——這裡的金幣未必都是字面意義上的,畢竟此時人們更多地將金幣視作固定的財產,貴女們的賭注更有可能是珠寶、聖物或是絲綢,但其價值是不變的。

  “她們是投他能夠……完成他發的願麼?”許久後,不知道誰這樣問道。

  “女人們總是非常衝動和輕信的。”僕役說。

  於是眾人又不免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朗基努斯也不免計算這一百五十個金幣可以買到些什麼,他苦澀地發現,只需要十分之一,他就可以將自己打扮的煥然一新,以一個符合身份的外表去尋求更多的機會——像現在,一身發臭的牛皮,破爛的靴子和帽子,一柄雖然精心護理但還是免不了在戰鬥中傷痕累累的長劍,別說貴族,就連商人也不願意僱傭像他這樣的人。

  “但這些又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一個可能是馬伕的傢伙這樣說,然後就轉身走開了。

  等到這張小桌邊只剩下了那個僕役與朗基努斯的時候,僕役也想要離開,卻被朗基努斯攔住了:“你們想讓我幹什麼?”

  “什麼?騎士老爺,我們可不敢使喚您這樣的人呢。”僕役笑嘻嘻地擺了擺手。

  “誰不知道我是聖墓教堂的朗基努斯?”朗基努斯說:“說吧,何必這樣繞圈子呢?”

  “我還是那句話,但騎士老爺,您不想來一把麼?”

  “什麼?”

  “您賭不賭?”僕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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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基努斯回到聖墓教堂的時候,皮甲裡已經多了一張契書,這是必然的,除非他將自己賣做奴隸,不然他所有的財產加起來也不足一個金幣。這份契書說,他以自己的榮譽與自由人的身份向一個以撒商人借了三個金幣,參與了這場賭局,如果他贏了,除了可以歸還商人的三個金幣與兩個金幣的利息,他還能得到十個金幣或是等價的物品。

  那個僕役還保證說,他的主人並不在意錢財,贏來的賭注全給了他也無所謂,不過是要給那狂妄的少年一個教訓。而對那個孩子來說,完不成發的願也不是什麼問題,不過是挨一頓嘲笑或是被輕輕地打幾下,但對朗基努斯來說,他不僅可以擺脫現在這種捉襟見肘的尷尬境況,還有可能攀附上一個貴人。

  該做出怎樣的選擇,似乎並不難。他是在褻瀆天主嗎?並不,修行之中必然伴隨著種種磨難與考驗;那麼他要去殺死一個無辜的人嗎?也不,他甚至無需傷害那個孩子,只要把他帶走,藏起來一會就行了;他會因為這種行為招來上位者的憤怒與仇視嗎?也不會,就算鮑德溫還是一個健康的繼承人,一個發了願,又無法履行誓言,令他們失望的侍從也不值得他們去懲罰一個騎士。

  朗基努斯不用去尋找,他每天都要走過三座神聖的殿堂,那孩子又足夠虔帐匦牛銎鹗虑閬硪唤z不苟,他都能猜得到這時候那雙精緻的鹿皮靴子正踩在哪塊石磚上。

  ——————

  塞薩爾已經完成了聖十字小殿的清掃工作,擦拭了香柏木門,看守這裡的修士投來了溫和的目光,他們見多了各色各樣的朝聖者,從最窮苦的到最富有的,你不能說窮苦的人就不虔眨膊荒苷f富有的人就不堅定,但塞薩爾的年紀太小了,完全是還不具有自我思想與意志的時候,他又發了那樣的願,實在是讓人憂心他沒法兌現自己的誓言。

  但他確實做到了自己所承諾的,他們就不能不對他生出好感來了。

  塞薩爾越過香柏木門,輕輕地嘆了口氣,雖然有鮑德溫的縱容,要獨自完成這樣的工作還是很容易令人疲倦,問題是他必須這樣做,因為除了希拉克略的要求外,他還必須彌補一個非常關鍵的缺憾。

  他不是大衛,也不是亞比該,更不是鮑德溫,在亞拉薩路,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來者,他對這裡一無所知——阿馬里克一世的附庸,大臣與騎士們的子女,聖墓教堂就是他們除了城堡之外最熟悉的地方,可對塞薩爾,這裡就是一個陌生的龐大建築。

  若是其他地方,塞薩爾還能在以後的時間裡慢慢熟悉,但迫在眉睫的“揀選儀式”大概不會給他太多的餘地,他必須儘快熟悉這裡,當然,你也能說,鮑德溫呢?

  鮑德溫是主人,而塞薩爾是侍從,只有侍從服侍主人,卻沒有主人來看顧侍從的。

  一如既往,塞薩爾迅速地環繞一週,仔細觀察牆壁、壁龕、方柱與帷幔,最後是大祭壇以及祭壇前那塊似乎被鮮血浸染了的聖石。石頭中的紅色,哪怕是大片的紅色,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化石中的赤色海藻,鐵,礦物質都有可能形成不同形狀與大小的紅色,雖然聖石上的紅色確實像是一個成年男人留下的痕跡。

  “這是第二神聖的。”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第二神聖?”

  “嗯,聖墓是第一神聖,”一個修士說:“但您已經朝拜過了。”

  “你是誰?我沒有見過你。”

  “您沒有見過我難道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嗎,這裡有上百個修士,”那個修士和藹可親地說:“但我說個名字您就知道了,多瑪斯兄弟讓我來,孩子,他讓我帶您到聖物室裡去,他有些事情要和您說。”

  “他有說是什麼事情嗎?”

  “沒有,不過他看起來不是很急的樣子,”修士說:“也許是希望您能幫助他擦拭與清理一些聖器,那都是一些非常神聖的物品,”他驕傲地挺起了胸膛:“雖然有虛榮之嫌,但我要說,您不看看那些光輝而又榮耀的聖器,您就無法領會到天主的力量與權力。”

  朗基努斯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卻能看到那孩子正在頻頻點頭,彷彿十分認可的樣子,不一會兒,就提著小桶擎著拖把,與修士一起往聖物室那裡去了,他悄悄地跟在後面,或許是為了抓住獵物的注意力,那個修士一點也沒注意到他們身後跟了人,一個勁兒地數著聖物室裡的珍寶——像是象牙手臂的耶穌像啦,鑲嵌著珍珠的黑檀木十字架啦,黃金雙耳杯啦……等等等等,諸如此類。

  然後他們才轉了彎,進了連通聖墓大殿的廊道,朗基努斯就看到那個始終謙卑地落後一步的男孩,無聲無息地甩動那根驟然從工具變成了兇器的木杆,用盡全力地打在了修士的脖頸上——只一下,那聲乾脆利落的啪達聲讓朗基努斯都不由得感到脖頸劇痛。

  毫無防備的修士連哼也沒能哼一聲,就像是一口裝滿酒水的皮囊那樣倒在了地上。

  男孩抬起頭,看見了朗基努斯。

  “我還以為您會需要我的幫助。”朗基努斯說:“看來是我多想了,您保持著足夠的警惕,這很好。”

  “我聽說了,”塞薩爾說:“有關於那些賭注的事情。”

  “一百五十枚金幣?”

  “兩百五十了。”塞薩爾說:“這筆錢已經可以讓一些人心甘情願地下地獄了。”

  “但這是一個修士,”朗基努斯說:“您這樣虔眨尤徊恍派系鄣膬W人麼?”對方可還沒露出獠牙呢。

  “如果我錯了,”塞薩爾說:“那肯定是天主借我的手來考驗他了。”

  若不是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刻,朗基努斯簡直要大笑起來,但他按捺住了:“那麼您不問我為什麼在這裡麼?”這個時刻通常是他斂財的時候,他身邊應當有那麼一兩個囊中羞澀的朝聖者。

  “有件事情我一直不明白,”塞薩爾說:“成人是如何從恐嚇孩子身上得到樂趣的?”

  朗基努斯的唇角彎了彎:“說這話,您不覺得心虛嗎?先生?您才‘毫無理由’地打倒了一個身強體壯的修士。”他瞥了一眼那個蠢貨:“好吧,的確有人設法收買和唆使我來阻止您。”

  “你的決定?”

  朗基努斯抽出自己的長劍。

第16章 金星的升起(上)

  在塞薩爾以為自己還是犯了個錯誤的時候,朗基努斯問道:“您有五個金幣嗎?”

  “有,但為什麼?”

  “因為有五個金幣您就能僱傭我了。”朗基努斯說,然後持劍轉身,面對不知何時從黑暗裡鑽出來的敵人。

  “您看,”塞薩爾安詳地說:“我也想要信任上帝的僕人的。”他們不是在猶大山地的丘陵間,也不是在汙濁的雅法港,但在主的住所與安息之處,刺客依然可以橫行無忌。

  這次朗基努斯真的大笑起來了,他無畏地迎向那些面露驚愕之色的僱傭兵,他們和朗基努斯有著相彷彿的出身,不得志,無歸路,囊中空空,唯一能夠依仗的只有自身的武技,他們以為朗基努斯會和他們爭奪這份酬勞,沒想到他卻選擇了另一條道路。

  “走開,朗基努斯。”為首的人說道,他聽說過朗基努斯的名字,知道他是一個極其擅長打鬥與作戰的勇士,不願徒生枝節,“我們可以算上你的一份,只要你走開。”

  “來吧。”朗基努斯說。

  “很高尚,也很愚蠢。”來人一邊說,一邊衝了上來,他是很有信心的,他們有五個人,三個對付朗基努斯,兩個去抓那孩子。

  這五個人裡最起碼有四個人過於輕忽了,朗基努斯這樣判斷,他們或許以為,這樁生意並不牽涉人命,雖然他們不會理解朗基努斯為什麼會突然改變了主意,但他們認為他不會為了一個奴隸認真,這給了朗基努斯機會,他的長劍率先刺進了一個人的小腹而後旋轉,那個不幸的傢伙嚎叫著向前跪倒,恰好阻擋了其同夥的腳步,雖然他的同夥急切且憤怒地推開了他,卻未能阻止朗基努斯丟擲的匕首。

  他捂著喉嚨倒了下去。

  “我說過要當心他!”首領狂暴地喊道。

  沒能被國王或是兄弟會收納的流浪騎士經常會在烈酒與女人的懷抱裡逐漸喪失勇氣與力量,朗基努斯卻始終不在其列,他的刀劍總是在企圖劫掠教士的盜匪身上磨得足夠鋒利,意志也是,人數上的劣勢不但不會令他畏縮,反而會令他升騰起更為激烈與旺盛的鬥志。

  “抓住那孩子!”首領又叫道,他的武技或許並不遜色於朗基努斯,但他一看到那張黑瘦面孔上露出的笑容,他就想要下意識地躲避,他知道這種思想在戰鬥時是極其致命的,但一個願意對孩子下手的人你也不能指望他多有勇氣,但他的眼睛只往朗基努斯身後一望,心就猛地往下一沉。

  那個黑髮碧眼的男孩並沒有如那些他們見慣的貴族小崽子那樣直挺挺地站在那兒等他們來抓,在朗基努斯轉過身去的時候,他就將小桶與木杆往地上一扔,而後敏捷地攀上了一側的柱子,在一個僱傭兵想要跳起來抓住他的時候,他又縱向一躍,投進了一面亞拉薩路基督王國的旗幟裡——教堂穹頂的肋拱條上懸掛著很多這樣的旗幟,是用來請求上帝給予這些國家與團體庇護的。

  染色羊毛的旗幟粗糙又結實,上端系在鐵環上,用來承載一個九歲的男孩不成什麼問題,旗幟正懸在半空中,正是從高度到距離都十分安全的程度,但獵人們沒有一點遲疑地就摘下了掛在腰帶上的小十字弩,這種弩箭異常纖細,對身著盔甲的騎士幾乎毫無作用,但對一個孩子來說……只要這個孩子跌下來,他們就能抓住這份獎賞了。

  他們的首領纏住了朗基努斯,但這時,塞薩爾已經抽出一個哨子,用盡力氣地吹了起來。

  在那些侍從,僕人送給塞薩爾的禮物中,就有好幾個哨子,骨頭的,角的,金屬的,他一直帶著一枚手掌長的銅鷹哨,這種用來召喚鷹隼的哨子可以發出穿透力很強的聲音,否則無法召回可能飛到幾千尺之外的獵鷹。

  他們所在的地方正是連線第二,第三大殿的走廊,為了避免朝聖者偷偷進來瞻仰聖物,這座走廊可以被看做一個長長的房間,窗戶都在很高的地方,一側有壁龕,另一側則是不暴露的拱券,鷹哨尖利而又悠長的聲音就像是一枚利箭穿透了基督的喉管,在它的胸膛中迅速地震盪迴響。

  為了避免受到過多的干擾,塞薩爾選擇的時間正是大殿中人最少的時候,養尊處優的貴人們當然不必憂心時間早晚,殷勤的教士們隨時恭候,能夠在晨督Y束後起身的已經算是勤懇,大多數都在午後經,也就是下午兩三點的時候方才姍姍而來——這裡應當有值守的教士,應當不是被收買,就是被調開了,但無論距離這裡多麼遠,又或是如何專注經文,只要耳朵沒壞,肯定能聽到這個聲音。

  僱傭兵的首領氣惱地罵了一聲,“活該下地獄的畜生!”絲毫不在乎自己才是那個潛入主在地上的住所,為非作歹的人,朗基努斯猜想他肯定有不少贖罪券。

  等教士們趕到,還活著的僱傭兵們已經逃走了,只留下一個死人與一個即將死去的人,一個教士連忙趕到那個被刺穿了小腹的男人身邊,握著他的手,在他的額頭上擦油(直接從一旁的燈臺上取得),一邊喊著,“懺悔吧!”,旁邊的死人也是如此對待,免得這個神聖之地被有罪的靈魂玷汙。

  朗基努斯默不作聲地伸出手,將塞薩爾掩護在身後,兩人一同退到陰影裡去,趕來的教士們或是有意,或是無意地忽略了他們,直到多瑪斯怒氣衝衝地帶著幾個修士踏進了這裡,不過他只略略瞥了塞薩爾一眼,就將注意力放在了問責與追根究底上——教士與修士們分做了涇渭分明的三股,或是更多,但可以看得出,多瑪斯正與另一名高階教士處在勢均力敵的狀態。

  有人有意放了想要破壞這樁修行的僱傭兵進來,當然,無論是教會法還是習慣法,他們都應當受到懲處,但要說誰會受到損失,誰會得到收益,這是塞薩爾與朗基努斯這些局外人也能一眼看明白的事情——阿馬里克一世與鮑德溫王子是塞薩爾在世俗的主人,傑拉德家族就是塞薩爾在基督前的保證人,塞薩爾若能完成這樁艱難的工作,不僅對他自己,對他的支持者們來說也是一件大好事。

  大約一刻鐘後,多瑪斯……至少獲得了階段性的勝利,他的對手帶著一群教士和死人悻悻然地離開,他才有空暇來關心傑拉德家族的最新投資,在得知塞薩爾並不畏懼今天的事情,也不因為流言蜚語而退縮,他就高興地一擊掌,盡情地讚美了一番天主和聖人,又向塞薩爾保證說,今後他不會再受到任何打攪,他會委託兩名強壯的兄弟(教士之間相互的稱謂)來侍奉塞薩爾,保證他發的願可以順遂地達成。

  “你也去讓教士看看你身上的傷吧。”在重新回到一片寂靜的長廊裡,塞薩爾說,一邊解下錢袋掛在朗基努斯的腰帶上:“我做完這些就回去了。”

  “我可以送你回去嗎?”朗基努斯試探著問。

  塞薩爾笑了笑:“我都還不是一個扈從呢,”他說:“城堡之外的情況有多糟糕,城堡裡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我也不想對您說謊,先生,我和鮑德溫還沒有長大,我們沒有多餘的力量去庇護他人。”

  朗基努斯掂掂錢袋,“這個說法並不完全正確,”他嘲諷地捲起嘴唇:“外面的人命沒你們以為的那樣貴重,金子的力量要比你們想像的大得多。”

  “那麼您豈不是損失慘重?”

  “我不是那種見識湵〉拇镭洠崩驶拐f:“雖然我也不是很聰明,但我知道,任何牽涉到宮廷、教會、貴人的事情都不會如給你看到的那樣簡單。”他低頭看了塞薩爾一眼,將錢袋裡的金子捏得嘎巴作響:“以前我會選擇遠離是非,但這次大概不行,至於我為什麼會站在你這邊——因為我不相信他們,如果那些人可以無視神明,也不畏懼法律與道德,我怎麼能相信他們會對一個沒有姓氏的騎士恪守諾言?”

  “可惜如您這樣的明白人實在是太少了。”塞薩爾平靜地說,“那麼,如果您願意等上一些時間,您可以幫我做件事情嗎?”

  “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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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件事情並未掀起多大的波瀾。

  無論朗基努斯,還是塞薩爾都心平氣和,沒有一點憤慨,他們身上最為珍貴的地方可能就是有自知之明,一個流浪騎士,一個麻風病人的侍從……雖然阿馬里克一世時時都在重申自己對鮑德溫的態度不會改變,但幾乎所有人都在觀望,都在等待——也就是之後的揀選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