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73章

作者:九魚

  “就是把你的臉塗紅,讓你站在兩輪馬車上,然後找個黑皮膚的努比亞奴隸,站在你身邊說‘你也只是一個凡人’……”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

  “你在嘲笑我。”

  “沒錯。”

  ——————

  凱旋式當然是沒有的,但在進入亞拉薩路的時候,歡迎的人群所掀起的聲浪幾乎可以將鮑德溫與塞薩爾托起來——即便是最低賤的乞丐也知道他們的勝利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座城市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因為撒拉遜人丟掉性命!

  努爾丁被放在一輛密閉的馬車裡,鮑德溫無意折辱這個老人,但在抵達亞拉薩路的第一個晚上,他還是死了。

  他的屍體被妥善儲存,死訊很快被傳回了阿頗勒,而無論他的三個兒子懷著怎樣的心思,都先要將父親以及蘇丹的遺骸儘快地從基督徒中取回,舉行儀式後下葬,於是,談判的隊伍幾乎當晚就被召集了起來,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一些“禮物”。

  黑髮的少女被宦官從房間裡拖出來的時候神色還算平靜——比起她的那些同伴,曾經的第一夫人注視著他們:“你們曾經在蘇丹的面前跳過舞,彈奏過曲子,如果不是那時候他心事重重,你們早已是他的妃嬪……”

  聽到這裡,那幾個金髮與褐發的少女早就嚇得渾身癱軟,有兩個甚至哭泣了起來——雖然撒拉遜人沒有叫活人殉葬的習俗,但沒有哪個妻子會喜歡丈夫的妾室,如今第一夫人是後宮唯一的主人,她無論怎麼對待她們,都不會有人多嘴。

  “但主人不會想要我這麼做……可我也不想再看到你們,所以,”第一夫人站了起來,“你們跟著使者,去亞拉薩路吧,去服侍基督徒的國王。”

第128章 糟糕的對比

  “菲利普是怎麼想的?難道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為聖殿騎士團培養出一個新的敵人嗎?”雷蒙坐在桌後,聞言只是抬了抬眼睛,根本沒興趣回答博希蒙德的話。

  相比起年僅十五,明年的二月份才到十六的鮑德溫,無論是雷蒙還是博希蒙德,都已經是四十多歲的老成之人。

  在加利利海之戰發生之前,嗯,雷蒙還以為自己能夠繼續攝政十年甚至二十年。雖然阿馬里克一世說過,攝政者應當在鮑德溫十六歲的時候交還權力,但他也有所計劃,只要一直將年輕的鮑德溫四世隔絕在公務與戰爭之外(可以是疾病,也可以是“錯誤”),誰又會信任他,誰又敢信任他?

  即便在離開亞拉薩路後,他聽說鮑德溫有意出外巡遊,督查亞拉薩路的防線,軍隊與堡壘,也絲毫不曾放在心上——對於他來說,這只是一個孩子的任性之舉罷了。

  “我們一開始就不該將菲利普留在亞拉薩路。”雷蒙說,相比起前幾位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菲利普的性格顯然更偏向於理想化,即便他也時常與阿馬里克一世站在對立的立場上,但那都是出自於公心而非私心。

  “他都將自己的領地捐出去了。你覺得呢?”博希蒙德反問道,難得在這句話中沒有帶著太多的嘲諷,更多的還是遺憾。

  比起雷蒙,他更瞭解菲利普,確實,他是一個正直而又虔盏娜耍怯秩绾危吭谒麄冸x開後,帶著亞拉薩路的幾百個騎士去去攻打大馬士革或者是埃及嗎?

  快別說笑話了。

  然而,殘酷的事實就這樣擺在了他們面前。鮑德溫確實只憑著這幾百個騎士,一千來個士兵擊敗了以往戰無不勝的蘇丹努爾丁以及他率領的數萬大軍。

  不僅如此,他們還抓住了努爾丁,即便他已經奄奄一息,在進入亞拉薩路後不久就死了,也並不妨礙撒拉遜人將會在之後的談判中位於下風,那是他們信仰的象徵,是引領他們前進的領袖,即便鮑德溫不是那種會折辱敵人屍體的人,他們也不可能就讓他這麼在亞拉薩路放著。

  說來也是諷刺,努爾丁曾經不止一次的說過,他要死在亞拉薩路。他大概沒想到這句話,竟然是以這種方式兌現的。

  雷蒙提到菲利普是因為這兩位浸潤戰場多年的統帥一眼就看出來了——雖然菲利普將加利利海之戰的勝利完全歸功於他們的國王鮑德溫四世,但事實上掌控著整個戰局,指揮騎士們從容切割、驅趕、迷惑那些撒拉遜人的人還能是誰呢?

  除了有著豐富作戰經驗的大團長菲利普不會再有第二人,但他沒有以此居功,甚至還後退了一步,任由亞拉薩路的民眾將讚譽和鮮花佩戴了鮑德溫滿身,他怎麼就知道鮑德溫不會是下一個阿馬里克一世?

  聖殿騎士團作為一個獨立的軍事組織,它永遠不可能與亞拉薩路的國王相處融洽,他為鮑德溫四世塑造的光輝形象將會成為將來刺向聖殿騎士團的一柄長矛。

  這就是理想主義者的壞處了。他加入聖殿騎士團,不是因為聖殿騎士團現在的地位和財富,他一直尊奉著騎士團最初的宗旨——捍衛聖城,保護弱者。

  若是他覺得現在的鮑德溫能夠做到這兩點,他也會毫不猶豫的靠向國王,壓根兒不會在意之後的聖殿騎士團應該如何繼續發展——騎士團不是他的事業,為天主而戰才是。

  博希蒙德感到一陣煩悶,他走到窗前,從那裡注視著城外的景象,而後讓他更加煩躁的事情來了,他看到了幾個平民或者是朝聖者——他很難分清他們,正徘徊在城牆附近,對聳立的主塔祈逗蛻┣蟆麄冊谙騺喞_路的國王跪拜,就像是……

  原本鮑德溫身邊有著一個小聖人就足夠他頭痛了。現在亞拉薩路的民眾已經將鮑德溫抬升到了初代戈弗雷的位置啊,提起戈弗雷,誰不說他是一個無可挑剔的聖騎士——阿馬里克一世若是還在世,看到這一景象,他絕對會放聲大笑,怎麼也停不下來。

  這原本就是他和希拉克略所想要看到的,但他大概也不會想到它來得竟然是這樣的快。

  “啪!”一支羽毛筆丟在了博希蒙德的腳邊。

  上面的墨水不但弄髒了地毯,也弄髒了大公的長袍。博希蒙德無奈地把它撿起來,端端正正地把它放在桌上,“你對一支羽毛筆發火有什麼用?”

  隨後,他一捋桌上的檔案——果然,又是那些煩心的事兒——十字軍的傷亡名單。

  在之前的加利利海戰役中,鮑德溫雖然做了一件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瘋狂的事情——以數百人衝擊數萬人的大營,但騎士的傷亡居然可以說是微乎其微,尤其是與他衝進營地的那一百多名騎士,他們所受到最嚴重的傷害可能就是努爾丁突然掉下了馬——讓他們的功績落入了大地之手。

  而相對的,雷蒙與博希蒙德他們帶出去的十字軍們呢,彷彿上帝也在有意懲罰他們對國王的輕慢,他們先是遇到了風暴,在冰冷的雨水中連續行軍幾個晝夜後每個人都已經精疲力竭,等到放晴,他們又被可惡的嚮導引入了一片泥濘的沼澤,等他們好不容易從沼澤裡掙脫出來,姆萊的弩手早已等候多時。

  又凍又餓又累的十字軍士兵們可以說毫無還手之力的被他屠戮了上千人,這時候他們已經後悔了,這時候,雷蒙接到了求援的信件——努爾丁和他的大軍正在向亞拉薩路進發——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下臺階,雖然他們還是有些不太甘心。

  但沒想到的是,就在他們準備返回亞拉薩路的時候,不但姆萊的突厥騎兵一直在騷擾他們,他的主人托格洛爾二世也動了,他和姆萊就像是兩隻兇惡的獵狗,追在他們的屁股後面,時不時的就衝上來咬一口。

  最後,他們不得不捨棄大部分輜重,甚至一部分馬匹和武器,以及……一部分士兵,才終於突破重圍,回到了亞拉薩路。

  失敗並不可怕,就連阿馬里克一世也做過遠征埃及,最終卻雙手空空,一無所獲的事情,但就算是亞拉薩路牆角邊的乞丐,也知道這場戰爭並不單單只是十字軍與異教徒和叛逆的戰爭——還有他們與國王的。

  他們一敗塗地。

  接下來的苦果還要他們慢慢品嚐——死去計程車兵需要撫卹,受傷的騎士也需要治療,還有隨軍教士們的死亡必須給宗主教一個交代,比起這些,物資的損失只能說是九牛一毛,這些可能都需要的黎波里與安條克的國庫來填補,畢竟他們這次可沒有任何戰利品可以彌補赤字。

  更不用說,姆萊這裡還是要繼續打下去,十字軍為何存在,不就是為了保證朝聖者與聖地的安全嗎?現在訊息還沒有傳回梵蒂岡,等到訊息傳回那裡,想必教皇很快就會發來譴責的書信。

  尤其是在年齡只有他們三分之一的年輕國王如此完美地履行了自己的義務的時候——在撒拉遜人這裡取得了毋庸置疑的勝利,俘虜了他們的君主,讓基督徒的“最神聖的最神聖之地”沒有受到一點驚擾和玷汙。

  至於亞拉薩路的宗主教就更別說了,希拉克略原本就是鮑德溫的老師,他有現在的位置,完全是因為有著前任國王的扶持和現任國王的信任。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站在他們這一邊,博希蒙德看了一眼雷蒙,不由得又在心中罵了一句無用的東西,但他也不得不做個提醒,“”別忘了,今天還會有敘利亞的使者來訪。”

  在他還是攝政大臣的時候,沒人可以越過他與這些撒拉遜人達成協議,這是他可能僅有的一次掌握權柄的機會了。

  “好好珍惜。”最後他還是不由得諷刺了雷蒙一句。

  當然,他也需要在場——博希蒙德回到自己的房間去換下這身被髒汙了的衣服。而在走廊上,他與他的兒子亞比該不期而遇。

  亞比該已經是個經過了“授劍儀式”的騎士,但他在看到自己的父親時候,還是活像是一條突然被踢進了冰窟的小狗,他甚至低下頭,直到下巴碰到胸口,幾乎要貼著牆壁跑過去,但博希蒙德只是冷冽的一瞥,就讓他定在了原地。

  大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雙腿之間:“公主還沒懷孕?”

  他直截了當,沒有半點掩飾的詰問讓亞比該的面孔升起了紅暈,不是出於羞愧,而是出於憤怒。

  耐人尋味的是,公主這幾個月來都沒有露出妊娠的跡象——若是在一樁平常的婚姻中,若是一直沒有孩子,人們大多會將罪過施加在女人身上,認為是妻子得了病,或者是褻瀆了上帝才會受到這種嚴厲的懲罰。

  但在亞比該與公主希比勒的這樁婚姻中,人們更多的將懷疑的目光放在了亞比該身上。畢竟公主一向非常健康,健康到甚至有人說,若是能夠將這份健康轉移給她的弟弟鮑德溫就好了。

  而且她身材高大,胸部和臀部都非常豐滿,面色紅潤,聲音響亮,無論從哪裡看,都看不出像是生不出孩子的模樣。

  反觀亞比該,都不用鮑德溫或者是塞薩爾相比,單與大衛相比,他都瘦削得過分,面色灰白,嘴唇發紫,一看就是一頭提供不出好種子來的牛馬。

  雖然他的體型只是繼承了他的父親博希蒙德,面色灰白,嘴唇發紫,也有可能是他現在所經受到的壓力過大,畢竟他與希比勒的婚姻,並不只是因為單純的愛情,甚至不是普通的利益交換,他們的孩子意味著被人們喜愛與崇敬的血脈能夠得以延續。

  尤其是鮑德溫取得了這樣顯赫的戰功之後,人們都在急切的盼望著公主能夠生下一個兒子,而後在鮑德溫執政的這十幾年裡,為亞拉薩路教匯出又一位聖王。

  博希蒙德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習慣:“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鮑德溫已經搬回了主塔,住在他的父親阿馬里克一世的房間裡,他的侍從與僕人也隨之搬遷,左塔樓當然就空下來了。於是,經過淨化與祝福之後,公主希比勒和亞比該就住到了左塔樓,只不過他們依然各有各的房間——只是都在一層。

  而雷蒙和博希蒙德還是住在他們熟悉的右塔樓,“我,我是來找您的父親。”亞比該囁嚅道,一邊緩慢地握緊了拳頭,“我想要加入之後的談判。”

  博希蒙德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你,你去能幹什麼?”

  來自於父親毫不留情的蔑視,讓亞比該的臉更白了一分。他控制住自己顫抖的身體,終於像是捨棄了什麼似的,向博希蒙德跪了下來,“讓我去吧。父親求求你了,讓我去吧!”

  他哀求道,但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動靜,一抬頭,卻看到博希蒙德的面孔距離他不過幾寸,他嚇得猛然往後一退,差點摔倒在陡峭的階梯間。

  “你的愚蠢總是叫我耳目一新,”博希蒙德笑盈盈的地說道:“是希比勒,對吧?是不是?她和你說,如果在戰後的談判中,你都沒辦法佔到一席之地,就別再來找她了,這樣你沒法上她的床,也沒法和她生孩子——而我們都等不了,或許幾年後,他們就會宣佈這樁婚事無效——你怕這個,對吧?”

  這句話中的每一個單詞都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一記又一記地抽打在亞比該的面頰上,他被打得暈頭轉向,無法言語。

  “你來找我,也是因為你——活見鬼,看來誰都知道哪兒是我的致命處,”博希蒙德冰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你知道我需要一個孩子,你和希比勒的孩子,最好是兒子,所以你肆無忌憚,你知道我必須這麼去做。”他難得的說了一句骯髒的粗話。“我現在真想回到安條克,然後試試去幹你的母親,看看能不能再幹出一個兒子來——我覺得這個希望可能比較大。”

  亞比該跪在地上,他已經麻木了,但他……他想要希比勒,他只有希比勒了。

  “站起來吧,我確實得給你們劃一個位置。”

  亞比該笑了,他得到了自己想到的東西。

第129章 禮物

  撒拉遜人的使者站在街道上,望著遠處的聖十字堡沉默不語。

  這座即便在撒拉遜人之中,也相當著名的堡壘,從決定選址開始,直至如今,造了五十年才算是堪堪完工。為此,鮑德溫一世甚至不得不違揹他們的教義,娶了第二個妻子,用第二個妻子的嫁妝支付了剩餘的款項。

  歷任亞拉薩路國王的堅持並非是毫無回報的,這座聖十字堡比他所見過的任何一座軍事要塞都要來的宏偉壯麗,甚至可比哈里發的宮殿,它的城牆以及塔樓全都由堅固的石灰岩石磚砌築而成,雙重城牆,外堡,內堡,箭塔林立,即便這些地方都被敵人佔領,那座如同獅子首般的三塔樓也能夠讓裡面的人固守很長一段時間。

  在他們踏入亞拉薩路之前,就有一隊騎士來迎接他們,為首的是伊貝林的貝里昂。

  使者沒怎麼聽說過這個十字軍騎士,但這個爵位——正是亞拉薩路國王生身母親後來嫁的那個丈夫,伊貝林的休所有的,現在的伊貝林伯爵則是那位伯爵的弟弟,見到這麼一個人,就表明亞拉薩路的國王並沒有折辱他們的意思。

  無論基督徒還是撒拉遜人,無論是按照律法還是傳統,使者都是一個相當危險的行業。雖然一般來說,稍有理智的君王和領主都不會隨意斬殺使者,但總有例外,有時候是因為使者帶來了太過惡劣的壞訊息,或者是雙方已經達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也有可能,只是因為對方的統治者或是大臣天性惡毒。

  不然的話,使者總歸能夠留下一條性命,但從全身而退到留下一條性命之間的可操控區域可就太大了。

  輕微些的,只是在宴會的時候逼迫使者喝得酩酊大醉,把他扔到廁所裡,讓他和侏儒一起跳舞;嚴重些的,則是脫光他的衣服,塗抹柏油然後黏上羽毛(這種可能致死),“娛樂”性的比鬥,甚至逼迫他與野獸廝殺——這是拜占庭皇帝常做的事情之一。

  在撒拉遜人的史書上,則曾出現過一個蘇丹驟然離世,而他的使者還在另外一個地方執行他的旨意的時候,對方的蘇丹或者是埃米爾,立即翻臉,把他扣押下來做奴隸的事情。

  總之,讓現代人看起來簡直就是匪夷所思的種種故事,這個時候卻是司空見慣。

  而正如使者所期望的,伊貝林的貝里昂態度雖不熱切,但稱得上溫和,他們一同騎著馬穿過街道,等候緩慢降落的吊橋,在走過吊橋後並肩穿過幽暗漫長的甬道。

  使者在甬道中行走的時候,雖然知道不應該,但還是情不自禁地抬頭去看,這種甬道的上方多數留有深邃到無法看見底端的裂隙。這些裂隙並不是天然的,而是人造的。在建造城牆的時候就已經預留下來,裡面鑲嵌著沉重的鐵閘門,它的底端是如同矛頭一般的成排尖刺。

  平時的時候,它被高高拉起,幾乎連尖兒也不露出一點,但在遇到敵襲的時候,士兵們只要砍斷吊索,就能夠讓鐵閘門嘩的一聲放到底。

  在阿頗勒的城牆中也有著相似的城防裝置,使者親自去觸控和感受過。若它們都是用堅實的黑鐵鑄造成的,即便一個全副武裝的騎士,連同他同樣覆蓋著甲冑的馬匹,被貫穿也只是一霎那的事兒。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的變得急促了一些,他想像著那個場景。但不是如現在這樣平靜無波的走過——而是在他們攻打聖十字堡的時候……血與火,嚎叫和哀鳴,刀劍在黑暗中相互撞擊,迸出點點火星……

  但就在下一刻,他的幻想就被打破了,他們已經離開了甬道,重新走到了陽光下。

  今天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貝里昂並沒有直接將他們引入主塔樓,而是在主塔前稍稍等候了一會,直到從主塔樓中走出了一個俊美的年輕人,一看到他的黑色頭髮,綠色眼睛,使者就馬上知道他這是亞拉薩路國王最為信任的一位近臣。

  他與貝里昂說了幾句話,貝里昂是一位有爵位的領主,在亞拉薩路的宮廷中資歷也應當勝過這個年輕人,但他對這個年輕人的態度十分謙和,雖然不能說猶如僕從或者下屬般的謙卑,但也至少是平視對方的。

  而那個年輕人坦然的接受了這一切,他甚至代國王感謝了貝里昂的工作,然後他向他們走過來,將目光放在了使者身上,更令使者驚訝的是,他竟然用撒拉遜語對他們說話。

  “願您平安,國王的客人們。”

  “願您平安。”使者說,但還是有些不太明白——或許是年輕的國王,突然覺得不該這樣溫和地對待曾經敵人,才會讓自己的近臣將他們攔截在主塔之外——他以為他們可能要受一些刁難了,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在談判開始前,”塞薩爾說:“國王陛下讓我來問問你們,是否要先去見見你們的蘇丹努爾丁?”

  使者的眼睛睜大了,他當然願意!

  在他的想像中,即便亞拉薩路的新國王確實如人們所傳說的那樣仁慈,不會去侮辱敵人的屍體。但在談判結束之前,他們應該是見不到努爾丁的,他甚至已經做好了今天無論是否能夠結束談判,都要懇求基督徒的國王,允許他為自己的主人舉行“歸真”儀式。

  撒拉遜人同樣會為去世的人舉行儀式,只不過他們的臨終聖事非常簡單,通常由至親為死者清洗身體,而後從頂至踵,包裹上潔淨的白亞麻布或是棉布,最後“贊禮”,也就是為死者祈丁�

  使者跟隨著塞薩爾來到了一處寂靜的庭院裡,在庭院裡沿著開敞的階梯往下,徑直走入地底——那裡可能原先是被用來儲存酒類或者是穀物的,乾燥而又陰冷,雖然不大,但足以容納蘇丹努爾丁那具老朽卻神聖的身軀。

  一見到那張熟悉的面容,使者就差點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能夠被派到這裡來,又擔任著這樣重要的工作的人當然是努爾丁身邊最為信任的人,他對蘇丹的忠諢o人可比——這位同樣年過半百的老人只覺得一陣昏眩,又一陣酸楚,他的眼淚沿著皺紋縱橫的面頰往下流,浸沒在他的衣領裡。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具傷痕累累的軀體,凝結著血汙,即便沒有蛆蟲蠕動,也會散發著惡臭的氣息,遍佈青黑色的瘢疤。

  但等他仔細去看,才發現,蘇丹的面容和身體都被好好的打理過了——不像是在千里之外的異國他鄉,在殘酷的戰場上,倒像是在阿頗勒的宮殿中,於親人和臣子們環繞下安然離去的,皮膚灰白,乾淨,修剪了頭髮和鬍鬚,他的眼睛合攏著,面目並不猙獰,甚至帶著一些釋然。

  身體雖然僵硬,冰冷,但就連死去之人必然有的腐朽氣息都很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湹逄鸬拿倒逑銡猓碾p手合攏在胸前,雙腿併攏,用潔淨的白色亞麻布包裹著——可以看得出,做這些事情的人雖然不怎麼熟練,也不怎麼理解撒拉遜人的交易,步驟和方式上都有些錯誤,卻足夠虔眨J真。

  “你們竟然允許……我們的教士為他施行撒拉遜人的儀式嗎?”使者低聲問道,

  “抱歉,”塞薩爾說,“我們是想找一個撒拉遜人來為他完成臨終聖事的,但問題是,我們並沒有俘虜你們的教士。”

  這也是一樁無可奈何的事情。畢竟加利利海之戰打的就是一個突襲,十字軍並沒有多少人,他們只是在虛張聲勢,雖然這次虛張聲勢獲得了很大的成功,但騎士們也沒有狂妄到以為自己可以以一敵百甚至於敵千,即便是追擊,他們也沒去尾隨那些真正有實力的法塔赫和埃米爾。

  而撒拉遜人與基督徒與不同,基督徒的軍隊裡,必然會有大批的教士隨行。而撒拉遜人的陣營裡,只會有寥寥幾個以書記官的身份隨行在蘇丹左右的“學者”。

  而在夜晚的混亂中,並沒有“學者”被他們俘虜——只有兩個死的,這讓他們有些為難。雖然他們手中還有一些撒拉遜人的俘虜,但他們也不能確定,這些撒拉遜人是否願意,又或是能不能做好這件事情……

  “是我做的,”塞薩爾說:“請不要將這件事情視作一樁神聖的宗教儀式,這只不過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憐憫。一位君王也好,一個乞丐也好,都不該渾身骯髒,醜陋不堪地離開這個人世。若是您覺得我有所僭越,我在這裡向您致歉。”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憐憫?”使者喃喃道,“這可真是一句可以媲美詩句或箴言的話語啊。若是蘇丹努爾丁還在世,他甚至可以為此饒恕你的性命。

  雖然他已死去,但我相信我的主人不會因為一個人對他的善意生出仇恨的心,您不該對我致歉,相反的,我應該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謝意。”他不曾猶豫,直接向塞薩爾深深的鞠了一躬。“這是我不曾想到的——我相信所有的撒拉遜人都會願意看到我們的君王一如生前般威嚴而又潔淨。

  請您告訴我,他在離世的時候痛苦嗎?”

  塞薩爾斟酌片刻:“蘇丹努爾丁在戰場上戰鬥到了最後一刻,他從馬上墜下,是受限於他凡俗間的軀體,而非他的意志,他在進入亞拉薩路的第一晚悄然離世,無聲無息,神態安詳,或許他知道自己已經履行了他在人間所有義務,是登上天堂的時候了。”

  使者聞言露出了一個苦澀又安慰的微笑。“您的描述多麼美好啊,我會將這些話如實講述給蘇丹努爾丁的妻子與兒女聽,好叫他們的心不至於繼續沉溺在無盡的哀傷中。

  而您,您所經之處,必然玫瑰開放,泉水湧出。”

  他這麼說,是因為在撒拉遜人的觀念中,直接讚美一個人會招來邪惡之眼(也就是嫉妒引來的災禍),所以要麼如薩拉丁那樣用一句詩句來形容,要麼就形容他周遭的事物。

  “伯利恆騎士塞薩爾,我會記得您的名字,為了您曾經為蘇丹努爾丁所做的——若是有一天您在戰場上與我們遭遇,又不幸成了我們的俘虜的話,無論是哪一個人,蘇丹或者是埃米爾,他都會給您一匹馬,食物和水,然後放你走,隨便您回到哪裡去,這是撒拉遜人的承諾。”

  塞薩爾聽了,卻不說什麼,只是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