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使者看得很清楚,這個少年人似乎並不認為,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一個被縛在階下的囚徒,他在心中搖了搖頭,這或許就是年輕人的意氣,但這股意氣又是那樣的珍貴,那樣的明亮。
他讓他想起了還在埃及的薩拉丁,薩拉丁是由他的叔叔希爾庫引薦給蘇丹努爾丁的,而努爾丁一見到這個年輕人,就非常的喜歡他。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個年輕人一直是他的侍從,伴隨在他的左右,他像教導自己的兒子一樣教導他。
而這個庫爾德人也不負所望,他不但成了一個勇武睿智的將領,也成為了蘇丹努爾丁也不得不忌憚的對手。現在努爾丁對他的預想似乎已經成為了現實——在不久之後的將來,在薩拉丁廢黜或者架空了哈里發阿蒂德之後,他必然會北上侵掠敘利亞。
而與之相對的,蘇丹努爾丁的三個兒子卻猶如獅子生出的三條鬣狗,在他出發之前,他們就已經開始相互撕咬。站在他們身後的第一夫人,第二夫人與第三夫人也已經是各施手段,擾得整個阿頗勒都不得安寧,更不用說。摩蘇爾還有一個他們的堂弟在虎視眈眈。
如今敘利亞的表面局勢還算平靜,但毋庸置疑,只等蘇丹努爾丁的身後大事落定,這片廣袤的土地就會立即陷入混亂,到時候他又該往何處去呢?
————
在談判開始前,撒拉遜人的使者先向亞拉薩路的基督徒國王獻上了禮物。
香料,絲綢,黃金與白銀的器皿,還有……女奴。
第130章 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之子!(1)(月票加更!)
香料氣味馥郁,絲綢流光溢彩,金銀的器皿閃爍著溫潤的華光,但這些都無法與那魚貫而入的六名女奴相比,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在她們身上。
女奴們戴著頭巾,蒙著面紗,披著斗篷,垂著眼睛,除了一雙眼睛,就連一根髮絲也不曾露在外面。從外表看,六個人身高、體型,姿態幾乎完全一致。
使者叫她們一個一個地走到亞拉薩路國王的面前,她們向他跪下,然後掀開斗篷,任由它落在地下,接著自己取下了面紗和頭巾,斗篷、頭巾都是最樸素不過的白棉布,面紗的質地也很一般,顏色暗淡。
但就像是精明的商人有時候會將圓潤的珍珠放在麻布而不是絲綢中——沒有了外來的事物喧賓奪主,當這些女孩們拋去遮蔽,將自己裸露出來的時候,那份美貌幾乎可以刺痛人們的眼睛。
或者說美貌還在其次,更多的還是她們的眼神與姿態中展示出來的那種徹底的服從——即便你叫她們去死,她們也只會遵從的那種溫順與脆弱,即便在基督徒中,女性也會被教導服從,卻依然無法與這種猶如天生般的天真匹敵。
自詡所愛只有公主的亞比該也不由得微微挺直身體,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但他的位置著實不怎麼樣。
這座廣闊的廳堂異常空曠,入口位於西側,而國王的寶座則設於東側,金銀交織的華蓋兩側垂掛著繡滿了亞拉薩路十字架的白色帷幔,寶座華美而又巨大,高聳的靠背很容易讓人聯想起教堂的尖頂。
國王高居其中,左手側是王太后瑪利亞以及他的姐姐公主希比勒,右手則坐著宗主教希拉克略,以及他的攝政大臣雷蒙。
而在他們下首,兩側的三排座椅,也同樣等級分明。
第一排當然屬於那些最得國王信重的大臣或者是不得不信重的大臣,譬如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還有聖殿騎士團,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與聖墓騎士團的司鐸長。
第二排屬於小附庸與這座城市的官員們,以伊貝林的貝里昂為首。
大衛和亞比該他們雖然已經是騎士了,但只能坐在第三排,那個位置緊靠著牆壁,彷彿在提醒他們說,在這場隆重的會議中,他們只有旁觀的權力。
那麼,塞薩爾的位置在哪裡呢?
在國王的寶座一側擺著一張深褐色的橡木高背椅,距離寶座僅有隻要微微俯身,就能夠交談的距離,這張椅子雖然除了式樣之外沒有雕花也沒有鎏金,雷蒙看到的時候還是不由得赫然變色,還是博希蒙德拉住了他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才讓他沒有當場發作。
如果沒有加利利海邊的那場大勝,他們當然可以勸說甚至斥責。畢竟塞薩爾現在也只是一個騎士,伯利恆也只是一座小城,他可以出現在這個場合,但絕對不可能坐在國王的身邊,但正是因為鮑德溫與塞薩爾之前獲得了那場大勝,而他們卻在征伐姆萊的戰爭中嚴重失利——已經有不少人在要求對他們追責,他們的形象也為之黯然失色。
在這個時候,與年輕氣盛的國王發生衝突著實不是一個老成之人該做的事情,雷蒙忍了下來,只是在看到伯利恆騎士塞薩爾沒有絲毫謙讓,徑直坐在了那個位置上的時候,他還是在心中忍不住罵了一句——得意忘形的小人!
塞薩爾當然也知道這個位置會為他招來很多惡毒的詛咒,但就算他不坐在這裡,他的敵人還能少嗎?只要他仍舊是伯利恆騎士,承載著阿馬里克一世的恩情與鮑德溫四世的友情,他就必須站在國王身邊,與他面對共同的敵人,無論是基督徒還是撒拉遜人。
鮑德溫卻只感到了一陣由衷的快樂,陽光從高處的視窗投射到他的寶座上,他轉動戒指,寶石折射光芒形成的細碎小點從牆面掠過,而後是諸位大臣的面孔,有人眯眼,有人轉頭,有人抬起手,他們的表情與動作一概被他收入眼底。
這就是國王的感覺。他的伯父,父親曾經享有的一切,現在轉到了他的手中。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些時候,他的父親會表現得非常隨意,甚至帶著一點調侃與輕慢。
當你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時候,這裡的每一個人,無論他有多麼權高位重,都只能在你面前俯首彎腰,聽從你的安排,你甚至可以輕易改變他們的命摺拖袷窃谄灞P上撥動棋子,那種感覺不是親身感受,是絕對想像不到的。
他露出了微笑,雙手隨意地搭在寶座的扶手上,從今天起,他終於可以給他最親愛的兄弟一份他應得的報償了。
此時,最後一個女奴已經走到眾人的面前,她的表現有些古怪,比起其他女奴似乎更多了一些不馴,沒有跪下,也沒有立即拉去頭巾,而是用一種驚疑,恍惚的眼神打量著四周,看著那些……基督徒。
使者,也就是蘇丹努爾丁所信任、愛重的一個大臣,在這個年輕人面前跪拜,而他身邊也似乎簇擁著一些氣度不凡的大人物,他就是亞拉薩路的國王嗎?他是這樣的年輕,又是那樣的俊美,她真的可以向他求助嗎?
看到最後一個女奴突然站在了當場,一動不動,使者眉頭一蹙,如果是在蘇丹的宮廷裡,早就有宦官上來,把她拉走,拖到沒人的地方,給她一鞭子(在蘇丹和第一夫人發話前,女奴不會受很重的懲罰)了。
但這裡是基督徒的城堡,他只能用嚴厲的目光譴責這個不知輕重的女奴。幸好她終於動了,緩慢地解開斗篷,掀開頭巾,面紗也隨之輕輕落地。
“唉。”王太后瑪利亞下意識地嘆了一聲,這個女奴的面孔讓她感到熟悉,而在她想起那人是誰之前,她已經向前走了一步,張開雙臂,似乎想要向國王跪下,如同她的同伴。
但突然之間,她愣住了,微微地張著嘴唇,眼睛睜大,似乎正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在她的眼前發生。
後來王太后瑪利亞回憶道,她的表情,就好像突然看到有光從天上投下,聖人沿著潔白的臺階緩步而下,向她伸出雙手,要領她上天堂;又像是地獄在她面前開啟了,無數的魔鬼從裂口中爬出,抓住了她的腳,爭先恐後地想要把她拉下去。
她僵立在那裡,五官扭曲,美貌幾乎蕩然無存。就連國王都不得不露出了關切的表情,出於對所有女性的尊重,他溫和地問道,“您是怎麼了?是我有什麼不妥嗎?您認識我嗎?”
他在她的臉上看到了那種像是抓住了什麼的狂喜神情,但他不記得有在哪裡見過這個女孩。
鮑德溫四世有此誤會,並不叫人奇怪。因為她始終緊緊的盯著寶座的方向。
希拉克略已經站了起來,想要命令人們將這個女奴拖走——他擔心的是這個撒拉遜人的女奴會撲倒在國王的腳下,抱著他的膝蓋提出一些不合時宜的請求,這個女奴也確實如他所想的那樣,猛地向寶座撲了過去。
她只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女性,不可能得到先知的啟示,或者是聖人的眷顧,但這種行為依然可以被視作企圖對國王不利的刺殺行為。
但國王身邊的伯利恆騎士已經擋在了國王面前。他的速度是那樣快,彷彿他原先就立在那裡,而那個女奴也已經緊緊的抱住了他。
直到此時,人們還以為她的目標是國王,但沒想到下一刻,她卻高聲叫嚷了起來。
“約瑟林,約瑟林!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你的姐姐啊,約瑟林,我是納提亞!你的姐姐!”
廳堂裡頓時一片轟然,一些人朝使者看去,而使者也是一片茫然,他之前可沒聽到過一分一毫有關於這個——納提亞兄弟的事情,他從阿頗勒出來的時候,滿心惶恐,而這六個女奴也只是禮物中的一部分,你會去關心一隻金盃,或者是一個銀盤子,有什麼心思嗎?
見鬼,當然不會。
另外一些人則看向了塞薩爾,他們的視線在塞薩爾與那個女人之間轉來轉去,尋找著相似的地方,確實有,尤其是那烏黑到幾乎可以融入夜色的秀髮,眼睛和嘴唇的形狀也有一些相似,一些人在確定後又有一些心情複雜——如果他們真的是姐弟,姐姐的美貌還比不過弟弟的確實少見。
就連鮑德溫四世也不由得站了起來。他向前走了兩步,想要轉到前面去觀察這個女奴,但塞薩爾一手把他攔住,而後帶著掛在身上的人形附件,向前走了兩步,現在情況未明,他並不能確定這個女奴是否想要藉著這個機會,接近國王,而後行刺。
此時,幾位德高望重的大臣終於站了起來,他們和雷蒙一起喝令廳堂中的眾人安靜,又叫來了門外的騎士們,叫他們對這些撒拉遜人以及撒拉遜人帶來的禮物嚴加防備。
一直緊緊環抱著塞薩爾的那個女奴並沒有被拉開,一來,如果她沒有說謊,她就是伯利恆騎士的姐姐,無論他們的父母是誰,她都是一個需要騎士們尊重的貴族女性,他們不能粗暴地對待她;二來,塞薩爾若是想要拉開她,隨時可以,他可是一個在十歲的時候,就抵住了一頭髮怒母熊的人。
騎士們迅速地清了場,留在這裡的就只有基督徒和唯一的一個撒拉遜人——使者先生。
塞薩爾將雙手放在女奴的肩頭,將她輕輕推開。神色凝重——他可以感覺到緊靠著他的這個軀體沒有佩戴任何武器,也沒有堅實的肌肉和粗糙的繭子,就是一個再普通也不過的少女,他讓她站定後並沒有立即離開,讓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接受眾人的審視,而是後退一步,注視著她說道。
“首先我要告訴你,女士,”他的聲音有著一種溫和且極有安撫力的魔力:“我在九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發了高熱,之前的事情,我都已經不再記得了。我只知道在上帝的安排下,我與亞拉薩路的國王阿馬里克一世遇見的時候,是在灼熱的猶大山地間。
而那時候我還是一個以撒商人的奴隸,等待著我的是極其不堪而又悽慘的命撸蚴撬劳觥.斎唬襾K沒有坐以待斃,我在國王的馬隊經過的時候,趁著所有人都在向國王跪拜行禮的時候,從帳篷中逃了出來,奪回了我的健康和榮譽。
國王見了我便說,基督徒不可被賣為奴隸。他向那個以撒商人贖買了我,把我帶到城堡裡,慷慨而又仁慈的允許我與他的兒子作伴,就如你看到的,鮑德溫如同對待兄弟般的對待我,讓我坐在他的身邊——這是我所經歷的一切——但在這些記憶中,沒有你。”
這句話讓那個黑髮的女奴顫抖了一下,“我不知道是我忘記了你,還是你所說的原本就是一個謊言。但如果你願意說,我們也可以抽出一些時間來傾聽……”
“等等,”一個聲音突然插入其中,“如果只是關於某個人的身世,我想沒必要因此拖延談判的程序,更沒必要讓這些日理萬機,繁忙異常的大人們陪你們過家家。”
亞比該的話讓國王的臉上浮起怒容。
但他也沒說錯,確實有些人在點頭,雖然八卦人人愛聽,但比起重大的國事來說,又不值一提了。
“但我所要說出的事情,也是一樁無比重要的事情,絲毫不亞於你們將要舉行的這場談判。”女奴說。
鮑德溫四世微微地揚了揚眉,示意她說下去。
女奴掠過塞薩爾的身邊,上前跪下——她能感覺到塞薩爾還在注視著自己,她張開手臂,彷彿祈求般的看著亞拉薩路的國王,緩慢的說道。
“我乃是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與亞美尼亞公主瑪娜之女納提亞。而他,”她回過頭去,眷戀地看了一眼自己面容秀麗的弟弟。
“他就是我的弟弟,約瑟林三世的獨生子,唯一的繼承人。”
第131章 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之子!(2)
他們已經有整整六七年不曾置妫灰姷饺_爾,就知道他正是自己不知道流落到了哪兒的弟弟——他長大了,但面容並沒有多少改變,除了更加秀美之外,尤其是那雙如同翡翠般的眼睛——她記得在弟弟長到四五歲的時候,若是需要帶他出去,養母都會為他裹上頭巾,遮蓋面容,但還是會吸引許多人的目光,就是因為這雙眼睛。
即便她後來到了蘇丹的後宮,見到了那樣多的美人,也從未看到過有這那麼一雙豔麗眼眸的人,一開始的時候她幾乎不敢相信,她知道她的弟弟和她一樣被賣做了奴隸——聽那些可惡的奴隸商人說,像是這樣俊美的男孩最大的可能是被閹割,而後進入哈里發與蘇丹的後宮。
一想到自己會在蘇丹努爾丁的後宮中遇見弟弟,她都會嚇得渾身發抖,但是她並沒有熄滅繼續尋找他的想法——即便他已經……他也是她的弟弟,她一定要把他找回來。
即便他註定了不可能再有婚姻、妻子和孩子,但她同樣可以為他生下一個繼承人,但就算是在最美好的夢境中,她也從未想到過,他的弟弟竟然會坐在亞拉薩路的國王身邊,被他親密的稱作兄弟,分享他的榮光和權力。
她起初這般遲疑不決,就是以為自己正在夢境之中,等她醒來,她還在那間躺臥了十幾個女人的小房間裡,等待著被蘇丹召喚或是永遠不——直到她緊緊地抱住了他,感受著冰冷的鍊甲與十字架壓在肌膚上帶來的疼痛,才知道這些都是真的。
“我在您這裡見到了我的兄弟,我曾經以為我再也找不到他了,我以為他死了,或者是淪入了更不堪的境地,但沒有,他就站在那兒。”
她回過身去指著塞薩爾,“您看看他,他不是塞薩爾,他是約瑟林四世,繼承了曾祖父、祖父和他父親的名字。他是您的表兄,陛下,是將來的埃德薩伯爵,他的父親與您的母親出自於同一個胞宮。”
她說得斬釘截鐵,有條有理,很難讓人以為這是一個瘋子的夢囈,而在場的人們個個瞠目結舌,難以相信。
最先相信的人是大衛這些年輕的騎士,他們早就說過,如塞薩爾這樣的人絕對不可能是一個農夫或者工匠的兒子,更不可能是某個突厥人的雜種。
但也有些大臣緊蹙雙眉,看向塞薩爾的眼神中也帶上了懷疑——如雷蒙,博希蒙德以及一些與他們站在同一立場的人更是面露輕蔑,他們認為這隻可能是一場謊言,甚至有可能是撒拉遜人有意派來的奸細,在他們當中挑撥離間煽風點火。
但他們的反應永遠不是最重要的——鮑德溫四世站在那兒,大概用了幾個心跳的時間來理解這個撒拉遜人的女奴所說的話,隨後他就跳了起來,真正地跳了起來,雙足離地至少有三尺。
他無比興奮地高叫了一聲,竟然直接從原地直接跳到了塞薩爾的身上,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臉頰兩側分別惡狠狠的親了一下,而後放聲大笑。
“上帝!上帝!他叫道:“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塞薩爾,我一見到你就是那麼喜歡,而你一見到我也是那樣的親近,甚至不顧當時的我還是一個隨時可能被驅逐出去的麻風病人!我們在一起是那樣的快活,之前沒有,之後也沒有,你勝過我所有的同伴,因為你原本就是我的兄弟,親兄弟,我們的血是可以流在一起的!”
“陛下!”雷蒙大聲喊道,但現在的鮑德溫什麼都聽不見了。
最後還是王太后瑪利亞起身,溫柔地將手放在鮑德溫身上,讓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後也讓塞薩爾回去,而她則握住了那個黑髮女奴——不,如果依照她所說,她應當是伯爵之女,一位貴女。
王太后一直很喜歡塞薩爾,但她的想法與雷蒙等人奇妙的契合,她也擔心這是一場撒拉遜人有意做出來的陰郑踔量赡苁且粋陷阱。
一個女奴和一個貴女,在國王這裡所受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而在埃德薩伯國已經覆滅的當今,她只可能被留在聖十字堡裡,而就塞薩爾對女性的溫和態度以及鮑德溫四世對他的信任,她很有可能成為公主身邊的侍女,城堡的很多地方都會對她敞開,她將暢通無阻,也可以不受任何阻礙與監視的內外交流。
“那麼,證據呢,孩子?”她溫和而又嚴厲的問道,“證據,不能只憑你的一面之詞,就讓我們確定這樣一個重要爵位與領地的歸屬。”就算埃德薩已經是撒拉遜人的所有物了,埃德薩伯爵也可以以奪回領地的名義向基督徒國家尋求支援——錢財,人和輜重。
“我當然有,只是不在我身邊,”這是當然的,每一個被賣入蘇丹後宮的女奴都會經過徹底的搜身和檢查,在進入宮廷後,她們還要從事各種辛苦的工作,更要在大宮女的監視下沐浴,又是十幾個人睡在一個房間,你要說她們能夠藏起什麼來才是天方夜譚。
希拉克略舉起手來示意她暫時別說話,而後轉向了那位先是目瞪口呆,而後不知所措的撒拉遜使者,“你有她的出生證明嗎?”
使者點頭,與後世人們想像的不同,那些被賣入蘇丹宮廷的女孩,雖然都是被劫掠而來的,來歷卻幾乎都可考,她們是工匠的女兒,還是農民的女兒,又或者是商人女兒,乃至貴族的女兒,價格都是不同的,她們來自於哪裡?父母是否有姓氏?也需要有詳細的記錄。
另外,每個階層的女孩都會受到不同的教育,而這份教育也會影響到她們的身價。所以在奴隸市場上並不是一群人在臺下圍觀,一個奴隸商人薅過一個女孩把她剝光了,向眾人展示——那只是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們只是憑藉著自己的想像和人們的興趣做的二創。
恰恰相反,就像所有的買賣流程一樣,交易是極其嚴肅和正規的,“商品”一樣有出產日期,成分比例和一些相當細節的注意事項。
交易雙方往往會在買賣契約上寫上好一大段密密麻麻(身價越高,內容就越詳細)的描述和約定,而那些不知來歷,也沒有什麼技能的女奴,除非她們的容貌著實無人可比,美豔絕倫,才有可能被蘇丹的宦官首領挑中,不然的話她們也只可能成為最卑賤的女僕,又或是被販賣其他貴族家庭中去。
使者瞥了一眼塞薩爾,也覺得命哒媸瞧婷睢�
但鑑於這位騎士不久之前才為他們的蘇丹整理了儀容,清潔了身體。為了這份恩情,他也不介意在此時做出小小的回報,他從箱子裡取出了屬於這個黑髮女奴的文書,它由好幾張羊皮紙組成,是什麼商人從另一個商人手中買下她的,而這個商人又是怎麼把她賣到蘇丹的宮廷裡來的——
賣的時候,她幾歲,她的父母又是誰?身體狀況如何?牙齒是否有所殘缺,皮膚上是否有明顯的疤痕和黑痣,是否有兄弟姐妹,這些都記得清清楚楚。
雷蒙搶先接過,翻閱了一會後皺起眉,它上面明確的寫有他們父母的身份——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麼她的父親只是一個普通的騎士,而她的母親也只是一個亞美尼亞女性,並沒有說她是貴族。
“他們是我們的養父母,”納提亞靜靜的說道,“出生證明是假的,為了避開努爾丁的追捕與搜查。”
“這件事情越發離奇了,你說你們的父親是約瑟林三世,但恕我直言,他似乎在五歲的時候,就與他的母親,以及埃德薩大主教一起,成了贊吉的俘虜。”博希蒙德終於開了口,在這件事情上,他和雷蒙站在同一立場——為了平衡朝廷中的新舊勢力,阿馬里克一世還在臨終前賜予了塞薩爾一塊封地,伯利恆,他並不是會受人嘲笑的無地之人。
而塞薩爾之前與國王在加利利海邊所獲得的那場大勝,更是奠定了他毋庸置疑的重臣基礎,若是放任他繼續發展下去——他和鮑德溫四世本就是相互扶持,彼此成就的關係,更別說他們之間有著確切的血脈牽繫,雅法女伯爵也會毫不猶豫地帶著伊貝林的貝里昂支援他們——這下子,平衡一下子就被打破了,還是朝著對他們不利的方向。
“如果你們願意給我一點時間,”納提亞說道:“就能明辨其中的前因後果。”這也是為什麼她一定要在這種公開場合向亞拉薩路的國王提起申訴的原因。
“但談判……”
鮑德溫四世打斷了雷蒙的話:“埃德薩伯爵還活著。”還在努爾丁的城堡中,如果這個女孩說的都是事實,那麼毫無疑問,他們必須設法贖買埃德薩伯爵……就算是為了塞薩爾。
而這位埃克薩伯爵之女已經冷靜了下來,最初的狂喜正在慢慢地消退,她知道自己之後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會非常重要:“我的父親,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生來不幸。”
這句開場白讓廳堂裡的大多數人又露出了不快或者是尷尬的神色。
埃德薩的覆滅有很多原因,但其中必然有盟友的無視與背叛——它從來就是四個十字軍國家中最為薄弱的一環,甚至可以被稱之為四個基督王國的前哨站,領土的三面給環繞著可怕的撒拉遜人。
依照領主法,習慣法和教義,在埃德薩伯國遭到攻擊的時候,安條克,的黎波里和亞拉薩路都應當及時出兵救援,這是凡人的盟約,也是上帝的法律。但問題是,約瑟林二世是個脾氣暴躁的統治者,他即位後,與最靠近埃德薩的,安條克公國的統治者雷蒙特相處得非常不和睦。
這種不合體現在各個方面,他們相互宣佈自己是對方的保護者,要求對方對自己忠眨会嵩趯ν獾臅r候互相扯後腿,一方正在攻打一個埃米爾的時候,另外一個就與這個埃米爾媾和,反之亦然。
這種只出於個人私利的行為所導致的結局當然是災難性的。
1144年的深秋,約瑟林如同往常一般離開了埃德薩,前往圖佩塞(埃德薩西側的城市)時,一個傳令官匆忙找到了他,告訴他說,蘇丹贊吉的大軍已經包圍了埃德薩,聽了這個訊息的約瑟林二世當然惶恐萬分,他向安條克求援,卻遭到了雷蒙德的拒絕。
雷蒙德明明白白地說道,他沒有那個義務去幫助一個不願承認他的封臣,隨即約瑟林二世又向的黎波里與亞拉薩路求援。無奈的是,當時的黎波里伯爵正陷入與私生子的繼承戰爭中。至於亞拉薩路,當時的富爾克一世與梅莉桑德女王倒是應允了,但他們單召集軍隊就用了很長一段時間,結果還未出發,就等到了埃德薩伯爵覆滅的訊息。
在這場戰爭中,約瑟林二世正在圖佩塞,所以有幸沒有成為贊吉的俘虜。但埃德薩城中的所有人,不是被殺,就是成了蘇丹的奴隸。其中包括他的妻子和兒子,以及埃德薩大主教。
那個年僅五歲的男孩就是約瑟林三世,59年的時候約瑟林二世死在了塞爾柱人的監牢裡,雖然他所能繼承的也只有一頂空王冠。
第132章 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之子(3)
約瑟林三世。
他沒有領地,也沒有軍隊,就連自己都在贊吉的監管之下,但對於這個特殊的人物,贊吉並沒有處死他或者是強迫他改信,這其中的含義凡是政治動物都能明白,他的兒子努爾丁甚至在約瑟林十六歲的時候,為他尋覓了一位亞美尼亞的貴女成婚。
這位亞美尼亞的貴女同樣也是在戰爭中被劫掠而來的,她是魯本二世的一個女兒。當然,亞美尼亞國王魯本二世子女眾多,這位公主並不受看重,在出嫁途中,她連同她的侍女一起被俘虜——而出自於對兄長的惡意,姆萊將公主賣給了奴隸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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