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72章

作者:九魚

  做完這些事情後,扈從和哈瑞迪短促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接下來他們又要等待了。

第126章 初戰(6)(特別鳴謝盟主THEBIRO-加更!)

  阿里只是一個最普通的奴隸,在蘇丹的軍隊中,他們是地位最為低下的一階,這些有著明顯特徵——黑皮膚,朝天髮髻的奴隸,既不是撒拉遜人,也不是因為長久地跟隨著撒拉遜人而得到了信任的突厥人或是庫爾德人,他們只是奴隸。

  而這樣的歷史,在努比亞人中已經傳承了上千年,他們曾為迦太基人做前鋒,後來又為羅馬人掠陣,現在又接受蘇丹與哈里發的“僱傭”,作為奴隸,他們還要承擔除了作戰之外的許多工作——對於撒拉遜人來說,他們就是雨天的時候,人們向泥水中拋灑的沙子,或者是驅趕蚊蟲時焚燒的幹藥草。無論損失多少都不值得可惜。

  而在戰鬥中,他們的損失往往也是最大的,曾經有一個法塔赫毫不掩飾地說道,如果能夠用努比亞人去換基督徒的騎士,哪怕用一百個換一個也是值得的。

  但你要說他們會為之憤怒或者生起反抗的心思嗎?不會,他簡單的頭腦裡塞不下這麼多的東西。

  他在蘇丹的軍隊中雖然是最卑微的,但在那些手無寸鐵的平民面前,他又是最高貴的,就像不久前他們衝擊和焚燒的一個村莊,他依然清晰的記得那些身著白袍者露出的錯愕、驚恐和悲傷的眼神——他們匍匐在他的馬蹄下祈求能夠得到寬恕,但他正是為了屠殺而來的。

  他砍下他們的頭顱,無論是老人還是孩子,劫取他們的財產,可惜這個村莊裡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東西,最後他只拿到了幾件衣物,至於那些珍貴的書籍,他看也沒看一眼,就把它們留在了屋子裡,一起被火焰吞噬。

  但對於阿里而言,那些飛濺的鮮血,無數的哀鳴,正是他得到的最好報酬——如果不論蘇丹給他們的佣金。他的力量與暴虐被一個庫爾德隊長看中,他把他調撥到身邊來,並且許諾說,如果在之後的亞拉薩路攻城戰中,他可以表現出更多的力量與勇氣,他就會拔擢阿里,讓他擺脫奴隸的身份,而成為蘇丹計程車兵。

  蘇丹的戰士,這是一個多麼動聽的稱呼啊,他雖然頭腦簡單,但也曾經聽說過一個卑微的小人物,是如何能夠憑藉著自己的才能,一步步成為埃米爾或是維奇爾的——機會已經擺在了他的面前,讓他覺得渾身燥熱,難以安眠。

  又或許是在成庫爾德人的隨從後,他得以睡在帳篷裡的關係,過於封閉的環境讓他不太適應。

  他在作為奴隸的時候,是和那些同為被僱傭者的努比亞人橫七豎八的睡在曠野中的。

  帳篷中雖然也擠擠挨挨地睡了好幾十個人,但那種感覺完全不同,就像是多了些什麼又少了些什麼,他悄悄地從帳篷裡鑽出來,望著黑沉沉的夜空,這是違背軍法的,但他還是大膽地做了,只是沒走出太遠。

  他藏在了帳篷的陰影裡,黑色的皮膚將這個努比亞人隱藏的很好,他告訴自己說只是一小會兒,他看向加利利海(太巴列湖)的那邊。

  現在大約是黎明前的這段時光,月亮已經西沉,星辰也不再閃爍,比起他入睡時的湖面,曾經反射著天穹的明亮眼睛反而成了一個黑沉沉的窟窿,彷彿能吞噬一切,只看了一眼,阿里就驚恐地轉過頭去。

  不僅是湖面變得可怕了,另一側的丘陵也變得不可測來。在白晝行軍的時候,他們看到的只是一座座黃褐色的山丘,它們並不高,也不是那麼陡峭,沒有多少植被覆蓋,只有零零散散的幾棵橄欖樹或者其他一些他不知道種類的灌木。

  它們距離湖面非常得近,近到只留下了一條大道,而這條大道也只不過可容納四部馬車並行行駛,要容納他們這支近兩萬人的軍隊還是有些困難。

  他們的隊伍被拉成了細長的一節又一節,若他是一隻鷹隼,能夠飛翔在天空,往下俯瞰的話,他就會看到涇渭分明的好幾段,從最卑微的到最高貴的,每處營帳都有柵欄與衛兵間隔。

  而他現在的位置,不要說蘇丹,就算是距離庫爾德首領的營地都還有一段距離,也不知道要過多久他才能走完這短短幾百尺的距離。

  這個幸叩呐葋喨俗钺嵬艘谎矍鹆辏谏钜怪校鼈円餐蝗蛔兊酶叽罅耍⒗锷踔劣X得它們就是一群沉睡著的巨人——就像他部落裡流傳的那些傳說,只等到魔鬼抽著鞭子,把它們驅趕起來,它們就會立即站起身,向他們的營地傾倒,將他們全部埋葬於此。

  阿里忍不住甩了甩頭,想要將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去,但就在腦袋晃動間,他彷彿看到了一抹銀色,是月光嗎?又或者是不知何時到來的晨光,他不能確定,只能竭力往那裡看,不知不覺,他甚至站了起來。

  這個舉動讓巡查計程車兵發現了他,他們正要高聲起罵,預備把他抓起來,捆到營地外的木樁上,第二天在眾人面前鞭打,暴曬,斷絕食水,讓所有人看見不守規矩的人會是個怎樣的下場。

  但當他們沿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的時候,也像是被易卜劣斯(撒拉遜人的魔鬼)奪去了反應與思考的能力,他們看到了什麼?

  火光,一點又一點的火光,正在連綿的丘陵頂端升起,往左看,看不到頭,向右看,也看不到頭。而在火光之中,閃爍,跳躍和翻湧著聖潔的白光。他們在戰場上看多了這種光,它代表著天主的賜福與先知的啟示,代表著超越著凡人的力量——即便他們的信仰並不相同。

  巡查的小隊長几乎就要驚叫出來,但曾經的訓練起了作用,他將手指伸入了喉嚨,將那聲叫喊扼殺在襁褓中。

  現在正值夜晚與黎明的交界,即便是夜行的動物,也已經回到了巢穴安眠——營地裡的大部分人都在沉睡,若只是抓住了一個在營帳外發呆的蠢貨,他們並不會受到太大的驚擾。但若是有人尖叫,示警,甚至呼喊他們起來戰鬥,不但不能達成原先的目的,反而會引發一陣恐慌。

  他沒有叫嚷嗎,卻忘了那個站在營帳外發呆的黑人士兵,他尖叫了起來,“是敵人!是敵人!敵人來了!”

  在一個萬籟俱寂的深夜中,這一聲尖叫,就如號角一般貫穿了好幾十個帳篷,裡面的人全都動作了起來。或許他們根本沒能領會到話語中的意思,更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他們第一反應就是將自己的武器握在了手中。而在這個物質匱乏的年代裡,能夠擁有在無光的黑夜裡,看清東西的人能有多少呢?

  他們無法辨清身邊的情況,只能儘快衝出帳篷,免得死在了這柔軟的墳墓裡,但就算衝出帳篷,周圍還是數不盡的人,他們是誰?是朋友還是敵人?各種語言在營地中迴盪,叫起了更多的人,這種情況猶如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一陣陣的漣漪,剎那間就傳播開來。

  就算有人能夠在黑夜看見東西,或是點起火把,也沒法控制局面,那些白晝時候看起來並不怎麼高大的丘陵頂端,死神正在無情的凝視著他們。

  相比起撒拉遜人的恐慌,十字軍們反而士氣高昂,在夜幕堪堪降臨的時候,他們在鮑德溫四世的率領下向著真十字架跪拜和祈叮淌總優樗麄冏隽藦浫觥�

  不僅如此,在彌撒結束後,鮑德溫四世還慷慨的取出了一片真十字架的碎片,把它碾成粉末,倒在聖水杯裡,讓每個人都喝了一口,他們頓時覺得自己精力充沛,反應敏銳,無所不能。即便是要去衝擊一個上萬人的陣地,也沒有絲毫畏怯。

  而在點燃火把之前,他們就已經跪地祈叮〉昧寺}人的眷顧,彷彿是意識到他們要去做什麼,沒有一個騎士身上,武器上的光是暗淡的,即便他們原先獲得的賜福並不怎麼濃厚。

  一個一直駐守在馬卡布城堡的聖殿騎士正在凝神關注敵人的狀況時,只覺得有什麼東西輕柔的拂過了他的肩頭,他低頭一看,只看到了自己已經覆蓋上了一層半透明的鍊甲,每一片鎖環都在閃光,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手指卻穿透了它們,彷彿只是幻境中的虛像。

  他身邊的另一位聖殿騎士看見了,立即傾斜過手中的矛槍在上面敲了一下,上面居然發出了金石相擊的聲音,“這是什麼?”他驚奇地問道。

  這個聖殿騎士之前在遠征中與塞薩爾等人一起上過城牆,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你挺走叩模彼肿煲恍Γ拔覀兙嚯x國王不遠,所以‘小聖人’的庇護也同樣徽衷诹四愕纳砩稀D憧梢园阉醋鞯诙䦟渝甲,箭矢無法穿透它,也能在沉重的錘子或者是斧子下保你一命。而它持續的時間會比以為的長得多——至少在這場戰爭結束之前不會消失。

  但若是它受了太多重擊,就會變得暗淡,或者是碎裂,那時候你就得靠你自己了。”

  馬卡布城堡的聖殿騎士目瞪口呆——他當然不是覺得不夠,而是太多了。像是曾經的艾蒂安伯爵,他將他的護盾分給其他人的時候,所維持的時間只容許他們從幾百尺遠的地方跑向自己,也經不起幾次狼群的撕咬,其他的騎士也大略如此——而這份力量……

  他下意識的向著周圍看去,發現那一層輕柔的白光至少傾瀉在上百位騎士身上,“天哪,”他忍不住祈兜溃疤熘髯髯C,這是人類所能擁有的力量嗎?”

  當然不是。

  聖殿騎士團大團長菲利普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當人們看到鮑德溫四世在戰場上馳騁縱橫,所向無敵的時候,當然會為那柄猶如日光凝聚的聖喬治之矛而驚歎。

  但對於騎士們來說,長矛固然可以殺死敵人,但總不會是每一個,而在作戰中能夠保住他們性命的還是盾牌和身下的鍊甲,他們當然會競相誇讚他們的國王——鮑德溫四世確實是一個驍勇善戰的騎士,並且甘願聽從他的旨意。

  可早在遠征的時候,他就發現了,無論是聖殿騎士還是聖墓騎士,又或者是善堂騎士,哪怕是那些外來者,他們對塞薩爾的態度都要更加親近一些,也更願意聚攏在他身邊,這是人之常情,人們固然願意追隨一個英雄,但若有可能,他們也會希望成為一個英雄。

  而成為一個英雄的最大前提就是別死,尤其是在你立下足夠的功績之前——只要還活著,即便盔甲、馬匹、隨從都丟失了也一樣能夠東山再起,只要他的勇氣沒被摧毀,但若是丟失了性命,那才真是什麼都沒有了。

  他現在倒是可以理解瓦爾特與若弗魯瓦了,只是時間已經容不得他多想,坐在馬上的年輕國王鮑德溫四世已經將他的長矛舉起,這就是一面閃爍在深黑天穹前的明亮旗幟,即便火光也無法將它湮沒,他們都看到了。

  “憑著上帝的旨意!”

  鮑德溫四世喊道,他的聲音並不響亮,卻格外的有穿透力。所有的人都聽見了,而後他們也隨之喊出自己的,“天主賜予我們榮耀!”

  “為了天主,而非我等!”

  “亞拉薩路!”

  他們催動馬匹,馬匹先是緩慢小步前行,而後迅速轉為全力賓士,他們從並不陡峭的山坡上徑直往下,裹挾著滾滾沙塵與強大的動能,彷彿在瞬息之間,他們就已經衝進了撒拉遜人的營地。

  他們面對著的只有簡陋的工事,粗糙的柵欄,一頂頂的帳篷和帳篷裡的人,許多人還是睡眼惺忪,而更多人之前還在自相殘殺和相互踐踏。

  而以鮑德溫四世與塞薩爾為首的第一列騎士全都是被選中且恩惠深厚的人,他們的馬兒都覆蓋著一層厚重的甲冑,而他們身上的鍊甲與武器都徽种粚又旅陌坠猓@些撒拉遜人的宿敵就像是撕裂一塊早已腐朽的亞麻布那般,毫不費力地將整座營地破開成了兩半!

第127章 初戰(7)

  後人在談起這場戰爭的時候,幾乎可以說有一萬種看法——他們以各個渠道,各個角度,各個人的立場去剖析這場戰爭,用盡手段,竭盡所能地從中尋找最細小的證據來證明自己的論點。

  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並公認的,在這場掩藏在無邊夜色中的突襲發生之前,無論是亞拉薩路這一方,還是努爾丁這一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有規律可循的。

  或許有人要嘲笑當時十字軍的實權人物的黎波里伯爵雷蒙與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的利慾薰心,鼠目寸光,但以他們經驗來看,雖然那時候亞拉薩路內部空虛,但局勢已經穩定,倒是朝聖路再度變得不安全這件事情才叫人憂心。

  他們並不覺得,一個垂垂老矣,後繼無力,幾個月前還在與敘利亞的另一個總督打仗的蘇丹努爾丁會突然召集起大軍來南下攻打亞拉薩路。

  或許有人要問,阿馬里克一世不也是用自己的死亡來改變了戰局麼,不,完全不同。

  如果阿馬里克一世已經年近六十,他根本不敢,也不會離開亞拉薩路,這是對他以及十字軍的不負責。他離開亞拉薩路的時候也不過四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好時候,若不是一向以狡詐與自私著稱的沙瓦爾用自己的性命以及整座福斯塔特炙懔怂牡诙芜h征將會以一個完美的結局落幕。

  至於努爾丁這一方,現在我們當然可以理解他的不甘,他只是贊吉的次子,雖然贊吉將自己的所有均分給了兩個兒子,但很明顯,他所有的比起兄長來要更欠缺一些,而他的兄長偏偏又是一個平庸無能之輩。

  要知道他最為崇敬的人莫過於先知默罕默德,但若是隻有一個敘利亞,遠不足以讓他追上這位的腳步。

  而這幾十年來的征戰、較量與傾軋,更是讓他愈發清楚地意識到——要想將撒拉遜人這群散沙般的諸多勢力牢牢地捏合起來,就只有如先知默罕默德所做過的那樣——信仰,也只有信仰。

  而他要撿拾起先知落在地上的權柄,重新向著他的目標出發的話——又該用什麼來說服眾人呢?

  聖城。

  亞拉薩路曾經是迦南人,以撒人,羅馬人與撒拉遜人的城市。也是他們的先知默罕默德登宵的神聖之地,但它被外來者奪去了,而歷任的蘇丹和哈里發都在想要奪回它。

  努爾丁若是能在生命的最尾端做到此事,就能在升到天堂的時候,跪伏在先知默罕默德的腳下,向他稟報這樁傲人的功績,而他的後人也會如同曾經的阿布·伯克爾、歐麥爾·本·赫塔卜、奧斯曼·本·阿凡和阿里·本·艾比·塔利卜(四大哈里發),成為先知權利與理想的繼承人。

  正是因為如此,在發現自己已經病入膏肓後,這位長者立即將這個秘密牢牢地隱藏了起來,他沒有如一個凡人般想法設法地想要延長自己的壽命,無論是通過靜養,還是治療,又或是祈丁�

  而是立即做出了選擇——他要在亞拉薩路死去。

  那些愚蠢的十字軍也確實如他所想,雖然更多的還是出於他的輕視,哪怕他曾經戰功顯赫,他已經也已經老了。

  他們認為他沒有這樣的勇氣,努爾丁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有,而且是很大的勇氣。

  那時候,亞拉薩路幾乎可以說是一座空城,十字軍的主力幾乎全都北上了。雖然留下了一部分騎士與士兵,但這股力量肯定無法與努爾丁帶來的上萬大軍相比,但那個時候誰也沒想到,年輕的鮑德溫四世竟然離開了聖城,又恰好在馬卡布城堡外與蘇丹遭遇。

  這件事情,只能說,命吲袼坪鹾芟矚g在這種重要的時刻撥動紡錘上的絲線,讓這條充滿了各種可能的河流流向另一個方向。

  蘇丹努爾丁的大軍浩浩蕩蕩,一路向前,就如同肆意氾濫的洪水一般沖垮眼前所有的一切,他們或許也發現了那些基督徒的騎士們。但他們並沒有在意,就像是努爾丁的輕騎兵,曾經發現了從馬卡布城堡裡走出來的一個聖殿騎士,卻以為他只是普通的守兵之一。

  努爾丁只要略加關注,就會發現馬卡布城堡裡突然已經多了很多騎士、馬匹和侍從,稍加聯想就能猜到鮑德溫四世正在這座城堡裡。若是如此,我們現在所知道的這個故事就要全部重寫了。

  但他沒有。

  而當夜晚來臨,他們的大軍不得不在水草豐美的加利利海(太巴列湖)邊休息的時候,又因為那裡過於狹窄的地形而被迫形成了一個細長的帶子形狀。

  這條“帶子”因為人員的組成與地位的不同分做了鮮明的劃分,而與撒拉遜人作戰多年,經驗老道的聖殿騎士團大團長菲利普一眼就能辨認出蘇丹行營的所在。

  他在鮑德溫四世以及塞薩爾撕開了缺口後,立即指揮其他的騎士與扈從突入這道縫隙,並且將這道縫隙擴大,為的就是就是將蘇丹行營和其他營地切分開來。

  同時,從其他城堡和城市臨時募集來的騎士以及扈從,武裝侍從們則負責驅散後方大約有一萬兩千人左右的努比亞奴隸兵,他們有四千個騎兵,約有八千個步兵,從人數上來說,幾乎是碾壓性的佔據上風。

  可當時正是深夜,這些缺乏組織與教導的努比亞人,一方面在黑暗中無法視物,一方面又被火光、慘叫、混亂的人影弄得人心惶惶,無所適從,他們原本就是為了錢財而來的,沒有信仰、法律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約束他們,於是他們毫不猶豫的選擇了逃跑。

  事實上,如果他們願意站起身來,定下神,仔細看一看的話,他們就會發現在他們之中縱馬賓士,高聲嚎叫,不斷的投擲著火把,射出弩箭,揮動刀劍的人也不過只有一千來個,除了騎士與扈從,還有一些還是附近城市中的居民。

  他們雖然沒有居住在亞拉薩路,但也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若是撒拉遜人打下了亞拉薩路,等待著他們的至少也是驅逐,努爾丁在面對他們這些異教徒的時候可沒多少寬容之心,即便他有,那些埃米爾也不會允許他這麼做——不然他們要到哪裡去屠殺和劫掠呢。

  而鮑德溫四世要他們去做的事情也並不困難,甚至稱不上危險。他們只要造出一番聲勢,讓這些黑皮膚的異教徒雜種以為是大軍忽至就行了。果然,除了少數幾個因為被誤傷或是跌下馬的倒霉鬼之外,傷亡並不多。

  這些努比亞人甚至會扔掉他們僅有的武器,捨棄他們的馬,不顧一切的逃走。其中甚至有人在黑夜中辨不清方向,一頭跳進了加利利海(太巴列湖),而他們若是不會游泳的話,很快就會被淹死,即便會,在這種時候或許也會因為心慌意亂而弄錯方向——這是夜晚的湖水,若是他們一個勁兒地遊,反而往湖底而不是湖面的話,遲早會被溺死。

  最棘手的當然就是那些埃米爾與法塔赫們,與努比亞人相反,他們有信仰,也有忠铡5藭r詭異的事情來了,有幾個身著撒拉遜人的大袍,頭上裹著頭巾的人騎著馬衝進營地,用響亮的聲音喊叫著,“蘇丹已死!”

  “蘇丹已死!”

  “蘇丹已死……!”

  這時候,撒拉遜人的王朝中只由哈里發或是蘇丹獨裁專斷的危害就來了。

  如果是在十字軍中,即便如阿馬里克一世這樣的國王去世,遠征的軍隊也一樣會馬上可以通過會議和商選舉出一個新的統帥,但撒拉遜人不能。

  在蘇丹活著的時候,這裡的所有人都可以說是他的奴隸,而他們將來也會是蘇丹之子的奴隸,有哪個奴隸敢在蘇丹去世的時候,接過這支軍隊的指揮權呢,除非他能夠確定自己將會成為第二個蘇丹——不然的話,等待他的就是被蘇丹的軍隊剿滅在他的領地上,或者是孤身一人走進蘇丹的宮殿,然後跪下馴服地讓他的宦官總管將自己絞死。

  可就算是將會成為第二個蘇丹的薩拉丁,直至今日,他也沒敢出現在努爾丁面前。

  這下子,那些撒拉遜、庫爾德與突厥人的部落首領頓時亂了套,有人急切的想要衝到蘇丹的營帳去一探究竟;有人心生退意,想要儘快回到大馬士革或者是阿頗勒;即便當中有聰明人猜到這是敵人在有意傳播謠言,動搖軍心,但他怎麼可能在這一片混亂中說服其他人呢?

  而趁著這個空隙,鮑德溫四世所率領的精銳已經追上了努爾丁的隊伍。努爾丁身邊有一支兩千人的親衛隊,也是這場戰役中最為堅硬的屏障與最銳利的鋒芒。但如同在之前的每個戰場上,鮑德溫四世與塞薩爾的面前依然沒有任何一個敵人能夠與之對抗與糾纏。

  他們朝著努爾丁而來。

  “那是誰?”努爾丁問道,而他身邊的宦官總管隱隱猜到了這兩個人的身份,亞拉薩路的矛與盾——這一美名早已在各處戰場上傳揚開來了,如努爾丁這樣聰慧的人物也立即想到了——他曾經聽說年輕的鮑德溫四世正在出外巡遊,在那時,他以為那會是第二個埃德薩伯爵(贊吉在攻打埃德薩的時候,埃德薩的領主也恰好在外)。

  蘇丹露出了一個充滿了遺憾的笑容,“馬卡布,”他喃喃道,他們曾經在馬卡布遭遇,只是那時候年輕的鮑德溫四世看見了他,他卻並沒有發現鮑德溫四世,他更沒想到,這個年少到叫人稱奇的君主,居然沒有逃走,或是回到亞拉薩路預備死守,而是選擇了這麼一個冒進的答案。

  更叫人驚詫的是,他居然成功了,但那又怎麼樣呢?這或許是命中註定,他們的戰場不在亞拉薩路,而是在這裡,努爾丁目光炯炯,熱血沸騰,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層鮮紅的細沙——在這裡還有兩千人,而對方倉促之間能夠募集到多少人呢?三百人?還是五百人?

  勝利依然站在他的身邊,“真主……”他想要祈叮瑓s沒能聽到自己的聲音,他有些驚訝地看向了自己的雙手,長刀從他手中落下,他看到自己的宦官首領正在惶急無比地衝向他的身邊,嘴巴大張著,似乎在喊叫著些什麼。

  蘇丹的記憶就此終止,他從馬上跌了下來。

  至此,戰局已定。

  ————

  蘇丹跌落在地,所有人都感到了意外,除了一個正悄然隱沒在人群中的“撒拉遜人”——他帶著復仇後的快意笑容,又淚流滿面。

  之後的事情無需贅述,撒拉遜人失去了所有的戰意,四下奔逃,基督徒的騎士們一直追到大馬士革,才勉強停下——他們人真的不多,而這個毋庸置疑的勝局連塞薩爾都有些恍惚,更別說鮑德溫了。

  他時不時會將塞薩爾推醒——他們原先是分別住在兩個房間裡的,後來鮑德溫總是想要和塞薩爾確認和說話,煩不勝煩下塞薩爾就拉出他床下的輪床,就像是他們還是王子和侍從時那樣,暫時和他住在一起。

  “上帝,”鮑德溫坐在床上,頭髮亂蓬蓬的,“我們是贏了嗎?”

  “是的。”

  “我們不是在撒拉遜人的監獄裡,而是在,在……”他抬起頭來張望……

  “在伯利恆,我們明天就要回到亞拉薩路了。”

  “哦,”鮑德溫說:“那麼說我們贏了,我們戰勝了蘇丹努爾丁和他計程車兵。”

  “可不是,足足上萬個呢。”

  “努爾丁……”

  “他還活著,但沒有多少時日了。”

  “……”

  “睡吧,鮑德溫,他們還打算給你弄個凱旋式呢。”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