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611章

作者:膽小橙

  “遺憾吶,可惜,可惡,可嘆。”F先生咬牙切齒的神情緩緩鬆弛下來,那些隱隱銜接上了《天啟秘境》演奏場景的莫名超驗景象,果真一瞬間又被他控制消散了,“在這麼一次錯得更加離譜的歷史程序裡,我要這《天啟秘境》確實也做不了什麼更有意義的事情,重新吧,結束吧,下沉吧,重新再來吧,如此不可理喻,如此大費周章......”

  “所以!!波格萊裡奇閣下!!——”但下一秒此人的聲音卻更尖銳狠厲地拔高了上去!

  聖禮臺上陡然浮現出肉質增生的隆起,把演奏座位、譜架和三位首席全部黏合在了一起!

  希蘭按著琴絃的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身體姿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僵硬與反向弓起,瓊的長笛音符斷斷續續,眼神時而清醒,時而渙散,竭力在與腦內越來越響的褻瀆低語搏鬥著,而羅伊的身體更是劇烈顫抖起來,周身的“星光”急劇明滅,其引導的合唱聲部已經完全被那耳語般的教義唱法所吞噬!

  波格萊裡奇就站在不遠的地方,但這一瞬間發生的異變完全是近乎“自生”,而非外部襲來了什麼東西。

  “你幹什麼!?”範寧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怒意,如同風暴前的悶雷。

  “尊敬的廳長閣下!”F先生的臉龐從湍急的河水中一浪一浪地捲起,一會放低一會亢奮的威脅聲調,全然像是患上了最嚴重的精神分裂,“給你一個選擇,退下這片演奏臺,退出大門!”

  被點名的波格萊裡奇嘴角稍有牽動。

  “你知道之前威脅特巡廳的人一般是哪些下場嗎?”祂的平靜語氣中居然略微帶上了一絲......奇怪。

  “退下這片演奏臺,退出大門!立即!現在!行動!......”那層層疊疊的咆哮聲音繼續湧來,“離開這座即將沉沒的破船,回到你那註定崩壞但或許還能苟延殘喘片刻的舊世界去!這教堂長成現在的樣子也不容易,我可以允許你在過程中帶走一部分‘燼’的餘灰!否則!......”

  “這三位對音樂演奏作出了莫大貢獻的美麗女士,會成為這座教堂沉沒前最先溶解的‘顏料’!你是希望忙活一大場最後連個渣子都沒撈到,還是多多少少——”

  波格萊裡奇動了。

  祂的臉上依舊沒有過多情緒,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向F先生探頭的河水方向偏移部分,直接拔刀。

  這次不是那種凝練在一線、帶著切割之意的鋒芒,而是直接揮擊出了一片平鋪的冰冷扇面。

  “咔嚓!!——”

  這軌跡極速地掠過幾塊樂團聲部的區域,看似光影有相當程度的彌散,但其餘被徽侄^的樂手實則安然無恙,除了三位首席。

  時間,彷彿被這一刀切出了一幀絕對的空白。

  柔順的褐色頭髮、起居室的鑰匙項鍊、小提琴“索爾紅寶石”、紅色風衣、束腰帶、斷掉的大提琴琴絃與手指、紫色衣裙、紫色平底鞋、掉落的“星軌”長笛。

  一切如泡沫般噗地一聲,徹底湮滅,連一絲可以留戀的餘燼都未曾留下。

  乾淨,利落,徹底。

  “波格萊裡奇!你......”水流中飄出的F先生的聲音如同被抓扼了一下喉嚨。

  那穹頂上方病變的“三尖之瓣”頓時陷入了一種“茫然”的搏動狀態,而波格萊裡奇的“刀鋒”刃尖上,一滴鮮血都沒有留下。

  “.........................”

  範寧懸浮在半空的身影,似乎凝固了一瞬。

  那雙原本帶有神性悲憫的、映照教堂內外一切混亂與毀滅的眼睛深處,彷彿有某種東西,隨著三團光塵的消散驟然碎裂,又驟然沉入深不見底的寒淵。

  波格萊裡奇卻根本沒看範寧一眼,轉身,下臺階。

  教堂碎石落下,搖搖欲墜,祂的雙腿踏入河流,刃尖帶著十足鎮壓和威脅意味地,指了指此前F先生面容“湧起”的方向,隨即向後收持,掠起小片水花。

  隨即沿著水流,繼續往大門方向邁步,一路隨意斬斷了幾截伸過來礙事的“腔腸肢體”。

  “......你,殺了,她們?”

  後方,範寧的聲音終於響起,一字一頓,輕得可怕。

  不知道為什麼,範寧自己都對自己的反應狀態感到“不是很滿意”,他總覺得不是這樣,不該僅僅這樣,但事實就是這樣。

  “我說,你,殺了,她們?”他一字一頓地再度從牙縫間擠出詞語。

  波格萊裡奇行步間沒有回頭,不過倒是開口了。

  “那是‘她們’麼?”其聲音平直,略帶反問,彷彿為了揭示出一個客觀自然定律,“威脅和變數達到一定程度的,需要殺誰,就殺誰。”

  範寧連連點頭,接連點頭。

  你會後悔的。

  我說,你會後悔的,之後,肯定,我保證。

  好像有一些開口的詞句,一些聲音......極輕極細,卻讓人遍體生寒,彷彿置身於地獄中的聲音。

  但實際上那只是構成範寧純粹“普累若麻”的內心深處的另一絲波瀾。

  不說見證之主“廳長”能怎麼個“後悔”法,這世界上達到執序六重的這幾位先驅,恐怕都不會有怎麼個“後悔”法。

  再者“之後”又算是什麼意思,“令人遍體生寒”又算是什麼意思,“地獄”又是什麼東西。

  “很好,很好......”範寧只是接連點頭。

  波格萊裡奇這時終於停下,轉身。

  距離已走得比較遠。

  第一次,波格萊裡奇真正看向了空中的範寧,只是那目光裡,沒有任何歉意,沒有任何解釋,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審視、催促與說明。

  對,最多隻能算是最後的“說明”,連一個感嘆號都不配出現。

  神性與神性的兩道目光鋒芒對峙。

  “這世上總有一大部分蠢人會陷到類似的不值一提的事情裡面,那是因為他們本身不值一提,但你,本來不應在此之列。範寧,我單單是開口作這些冗餘的說明,都是對你的看低和不敬。”

  “管制高於一切,作為合作者,請重新管好你已經放任了數十個小節的音樂。”

  “......”範寧眼睛死死盯著波格萊裡奇。

  “有些話我早告知於你了,上面的情況需要一些更大的代價,即便如今出現了另一種更恰當的支付形式,但那依舊不是由你來支付。”

  “眼前這些,又算得什麼,可笑。”

  “你只須記住一點——”

  波格萊裡奇重新轉身,繼續徑直向前。

  “‘燼’之準則高過一切,包括我。”

  還沒等範寧重新消化清楚話的含義,其暗藍色禮服的身影,已經從教堂大門的盡頭縱身躍下,瞬間被渾濁的激流與蒼白的環節光影所吞沒!

第二十九章 算得什麼

  “呼呼呼呼——!!!”

  狂風呼嘯,與千萬道扭曲破碎的不明念頭和褻瀆低語的湍流夾雜在一起,嘶吼著試圖鑽進耳膜,鑽進神智每一個縫隙,將一切攪成混沌的肉糜。

  波格萊裡奇眼神冰冷,急速下墜,禮服獵獵作響。

  豎直墜落不到一個呼吸,軌跡卻莫名變為了沿漩渦下沉的環形。

  “真言之虺”那些蠕動的環節,時而化作已故仇敵的淒厲控訴,時而化作對持有準則的扭曲嘲弄,時而化作純粹無意義的重複惡毒音節,在視覺感知上接連烙印出一片片吸盤和眼狀斑點的汙染圖案。

  波格萊裡奇空著的左手卻是直接探出,迎了上去,抓住了一股最令人作嘔的蠕動感和最濃烈的汙染意圖。

  隨後,五指發力。

  那原本應是由古老而駭人的存在所伸出的......一段無以名狀的陰影事物,竟被祂如同拽扯一條過於肥碩的蛔蟲般,硬生生從周圍粘稠的蒼白渦流中扯了出來!

  灰白如腦髓、帶著刺耳尖嘯聲的東西噴濺一片,手中好像並未抓到什麼東西,反而是自己的手指本身如殘軀般瘋狂扭動了起來,表皮綻開了密密麻麻急速開合的眼狀斑點,釋放出更強烈的精神汙染。

  波格萊裡奇看也不看,手腕一振,仍將其掄圓了橫掃。

  周圍其他纏卷而來的蠕動之物,被這灌注了“燼”之準則的“同類的反叛殘骸”掃中,如同積雪遇到燒紅的烙鐵,紛紛僵直、斷裂、消融。

  下墜之勢未減。

  途中,波格萊裡奇抬手一拋,隨意將這截乾癟的東西丟了出去。

  冰冷的目光隨即鎖定下方了那翻湧著無盡濫彩的漿液海洋。

  刀尖朝下。

  “呲!!——”

  創世教堂下方那片無邊無際的、粘稠如活體瀝青的泥漿海洋,被扎得“肌肉”朝兩側翻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V形豁口!

  整個人像是撞進了一鍋沸騰的規則殘渣。

  整個舊世界的溶解之物堆積在此,周邊全是稠化的惡意與丟失了本質的凝結體,情緒與概念的屍塊在其中漂浮翻騰,無數種扭曲的色彩在這裡此廝殺、吞噬,尖叫著相互否定的同時,又死死糾纏、畸形共生。

  空間關係如破碎後胡亂粘合的爛布,但這沒什麼所謂,“刀鋒”所至之處,粘稠的漿液一路直接被劈裂成虛無的傷疤,視覺上與過度的濫彩對比起來,略微泛出鋒利的青色。

  “你......你瘋了!?”F先生的聲音中帶著驚怒,因為他不光是感到漿液中蘊藏的“終末之秘”被切割劈碎,還有一種......擴散!來自“破局之力”的恐怖擴散!

  波格萊裡奇一路穿鑿釀成的這些“傷疤”或“溝壑”,過於“矯枉過正”,過於“小題大做”,如果僅僅只是為了劈開路徑,完全不需如此!可它們本身還在極快地,向更遠處擴散蔓延,散播出去了具備極強鎮壓含義的湮滅特性,拒絕任何色彩與混亂再度填補進來!

  這肯定是有代價的,這麼做肯定是傷及本源的!

  但這個囂張的獨裁分子、這臺恐怖的屠戮機器不但沒有所顧忌,反而是囂張程度一路繼續加大,有過之而無不及!

  “嗤嗤嗤嗤嗤——!!!!!”

  密集到無法分辨的劈裂聲響起,刀光旋風所及之處,那些沉浮的扭曲面孔與肢體瞬間蒸發,龐大的色塊輪廓被切豆腐般斬開肢解,無數從四面八方纏繞過來的“腔腸”和“觸鬚”,在觸及旋風邊緣的剎那便被絞碎成肉糜,隨即肉糜也被進一步“抹除”!

  以波格萊裡奇為中心,一長條不斷擴大的淡青色空洞,正在從汙穢的海洋中被強行撐開!

  下方蟄伏在某處不起眼點位的F先生,“本體”頓時飛速避讓後退,周邊用以汲取“養料”的動脈筋管被掙脫斷裂,迅速枯萎溶解。

  但這道湮滅擴散的軌跡並非衝他本體而來,只是從其附近極速掠過,在漿液中劃出一個巨大的弧線,又反過來直線上升,目標直抵教堂基座的正下方!

  教堂內部。

  在重重秘史中起到過關鍵作用的聚合者們,身影已不復存在,“三尖之瓣”愈發陷入了一種病態但“茫然”的搏動,只剩暗綠色的油汙在空氣中浮動滯留。

  “‘燼’之準則高過一切,包括我。”

  聲音的餘燼早已在教堂內沉降,範寧卻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全身似與汙濁的空氣角力較勁。

  那些,又算得什麼。

  確實是不影響,比如對音樂層面的演繹效果而言。

  這教堂內逾“千人”之會眾,藝術造詣已達無可比擬之境,舊日交響樂團的首席少掉三位,由聲部第二順位取而代之,的確算不得什麼;即便當下指揮的程序都已經“放手託管”了超過三十個小節,依舊沒見有什麼影響。

  “燼”之準則高於一切?那只是在“破局之力”的先驅之路上高於一切而已。

  這些困擾不到另一位先驅。

  範寧只是不知道當前自己思緒的“主要議題”是什麼,到底是需要體會哪一方面的情緒,以咀嚼的方式還是發洩的方式。他覺得對自己當下這種狀態,還是不甚滿意,儘管明明有愛有恨,儘管明明已獲得“愛是永不止息”之答案。他只是明白這就是走在先驅之路上的感覺。這,就是神性,但,這就是神性嗎?

  總覺得不應該這樣。

  一切都已是第無數次了,生離、死別、結仇、復仇這類的事情,在“午”中的確不算得什麼,範寧回想起曾經瓊的殘留神性跟著南國投影一道在逃亡中破裂的事情,或許那時心中的痛意還更強烈一點,儘管另外的兩人還要失去得更早......總之,即便是在當初那個即將“重置”的世界前夕,這些都沒有任何意義,更何況,更何況......

  是在一個即將“誕生”的世界前夕?

  範寧感覺那段皈依女三重唱的卡農段落,已經過了好久好久,離自己好久好久了。

  音樂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了下來。

  不是指音樂本身消失,而是如今所有在場聽聞之會眾,才意識到之前有相當一段長的時間內,音樂都是在一種低語與嘶吼的底噪中流淌的,現在,底噪才消失。

  因為外部的F先生受到了極為可怕的威脅與壓力——此刻這位危險分子切切實實感受到了死亡的貼面,只需一個失誤,一個“沒緩過招架”。

  也就是在這“靜音”降臨教堂的剎那,真正的未被汙染的音樂,才如同被壓在巨石下的種子終於頂開了重負,重新破土而出。

  是曼陀林的聲音,它悄然滲了進來。

  這音色曾在範寧《第七交響曲》的“夜行漫記”中徘徊,如今卻由遠處席位一角的帕格尼尼大師撥奏而出。

  琴聲清麗、樸素,帶著塵世的溫暖與純潔,與樂隊遙相呼應。

  擔任女主人公格蕾琴聲部的夜鶯小姐,在三位皈依女為其陡嫠∽镝幔俣雀屑ざ吹爻懥恕皹s光聖母”主題——

  “你無與倫比者,你光芒四射者,

  請側過慈顏,垂顧我喜出望外,

  我昔日的情人,歷盡磨難,他已歸來!”

  樂隊豐沛地發展這支旋律,速度轉為快板,“昇天童子主題”的歌聲也交融匯入,而夜鶯小姐的聲線更是在三個激動人心的降B高音上翱翔,帶來一個無比滿足的終止。

  鐘琴與鋼片琴灑下星塵,圓號與小號再次吹響“光照主題”。

  此刻的範寧忽然似乎有所明悟。

  他長長地探出手去。

  彷彿觸碰到了某個更加恢弘、慈愛、接納一切的“永恆之物”的前兆。

  是“榮光聖母”的聲部,祂終於長驅直入,對此前的種種一切作出了回應。

  雖然此前這個主題已充分發展,人聲與器樂皆有,但那都是別的,而現在,是“榮光聖母”在親自開口,唱詞簡短,卻重若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