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波格萊裡奇又是斬斷了一截汁水淋漓的、從側上方破口伸入的“腸子”,但並未追擊縮回的殘肢,而是淡漠持刃而立,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那穹頂的高處。
結論尚未明晰,沉默先被打破,祂的開口依舊簡短、直接、切中核心,用了敬詞卻不帶任何商榷意味:
“請你繼續創作。”
第二十六章 終末的悖論
範寧環顧教堂上下四周,心中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但即便波格萊裡奇不開口,音樂也不能就此走向停滯。
剛開始的時候局面就已經退無可退,更何況是現在?......的確是器樂的連線部結束,到了又要匯入下一個唱段的時候了,而且,很可能是創作意圖中設計的最終一部分合唱儀式。
範寧執行“創世音樂會”的思路,一開始是走一步看一步,但其實到此刻是變得非常清晰的:第一部分藉助“夜之巡禮”的“星光”創造神聖空間,中途接引“千人”歸位,第二部分藉助“浮士德的飛昇”隱喻,將這片“造物的國”提升上去,具體而言,先是指示“提升的場景”,然後提升軌跡依次為“山谷——半空——上界”。
山谷中,由“恍惚入神的神父”和“深淵中的神父”來引導,更多“星光”化作人影歸位;
半空中,由“較年輕的天使”、“較年長的天使”和“昇天童子”唱段來引導,同時析離自身靈性雜質,提純神性,晉升執序六重;
所以,基於範寧超絕的藝術理解與判斷,神秘主義隱喻成功生效,這個龐大的創世教堂,就真的獲得了升力。
而現在,樂曲到了上界部分,“崇拜瑪利亞的博士”詠歎調已經引入,整座創世教堂的位置,也恐怕真被提到了比第六重門扉還高的高度,接下來按照範寧的設想,應該是“由三位皈依女替女主人公格蕾琴陡婊谧铮@得‘榮光聖母’的回應,然後攜浮士德共同獲得救贖”!
“榮光聖母......”範寧喃喃一聲。
這絕非是現有的哪位見證之主,居屋都已經崩壞,都已經是“創世音樂會”了,哪裡還會寄希望於那些自身都難保的存在?
這條“榮光聖母”主題一言以蔽之,其實是範寧自己以曾經的教會教義中最美好的女性形象為藍本,加之也是受到了“道途”、“支柱”等這些高位格概念的啟發,所歸納、描繪、創造出的一個新世界中“真理特質的集合體”。
以期作為將整座教堂提升上去的“原力”。
範寧沉吟一番後,那道站在湍急河流中的、背吉他的神性“視角”分身,終於暫時消散。
桃紅色星星點點收回半空之時,樂隊中已充分發展的“榮光聖母”主題悄然變形,李斯特神父與大師合唱團的“讚美瑪利亞的博士”聲部暫時隱去,另一方區域的領唱夜鶯小姐面露虔敬,站前一步。
“悔罪女格蕾琴”的聲部先行進入,夜鶯小姐提起自己那冰藍星光的“拖尾”裙襬,帶領後方女聲合唱團唱出對“榮光聖母”的真切呼喚——
“你向永恆的‘輝光’飛昇,請垂聽我們的哀懇,
你無與倫比者,你大慈大悲者!”
可接下來又是一聲“轟”的巨響。
整個教堂的“地基”都硬生生墜下了一大截!
封堵的窟窿邊緣重新開始軟化,滲出五彩的膿液,尤其上方那個直對“午之月”的最大豁口,亮度猛地暴漲,光線如同綠色的瀝青瀑布般灌入,所照之處,廊柱、牆壁,被削平的單調結構迅速增生出新的肉芽......而湍急水流遠處大門盡頭,“真言之虺”的漩渦直徑瘋狂擴大,速度飆升,發出的不再是混亂的囈語,而是變成了彷彿無數人用氣聲快速唸誦的褻瀆低語,這低語與上方肥大“三尖之瓣”的搏動,竟隱隱形成了邪惡的對位關係!
“噗嗤!”“噗嗤!”
波格萊裡奇揮刀斬斷數根腔腸,教堂基座一沉。
範寧引導唱詩席位上的大師們齊射百餘根“旋火之箭”,與“午之月”的腐蝕綠色瀑布直接撞擊,從景象上來看,燦金色的強制拗轉效果很明顯,但教堂基座再沉。
一組帶有強制管控含義的“燼”之“普累若麻”,直接被波格萊裡奇強行徽朱赌莻被“真言之虺”漩渦撕裂的大門,教堂基座依然又沉。
“蠕蟲......”
波格萊裡奇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事物終末之處的蠕蟲長得最為肥壯?......”
範寧也是神色嚴峻。
曾經,在某重現代雪山之時空,瓊所轉述的蠕蟲學家Scriabin.K.I的筆記中的內容,令範寧更加把握到了上方那乖蹇扭曲的事實之本質。
就如神聖驕陽教會和蛇派的“三位一體之支柱”紛爭,兩次都是毫無懸念的潰敗一樣,這和什麼所謂的“哪方神力更強”沒有任何關係......如今也是,這座宏偉教堂的提升,不管是依靠《第八交響曲》,還是依靠“創世之力”、“榮光聖母”或是別的什麼,恐怕都面臨著一個扭曲的悖論——
提升的過程越是向上,越是接近“穹頂之門”,也就意味著越接近異質的“輝光”和崩毀的“聚點”!“終末之秘”只會愈加強大,“蠕蟲”只會愈加活躍!!
“愚蠢!愚蠢!!”F先生再度聲色俱厲地咆哮起來,“範寧!我已經在儘可能地幫你認識到事情的真相了!你竟然還沒意識到你送上去的這個殘次品有多醜陋!!”
“波格萊裡奇!你以為斬斷幾根‘手指’就能阻止下沉!?......愚蠢!看看你們的‘心臟’!聽聽你們的‘音樂’!它早已不屬於你們了!而這,是你們先背叛的!!”
整座創世教堂劇烈一震,彷彿被一隻無形的、覆蓋世界的巨手狠狠向下按了一把!
這一下,基座傳來了令人牙酸的巨巖崩裂聲,灌入教堂主幹通道上的那條河流,水平面和湍急程度急劇上升,直接快淹到了聖禮臺的位置!所有低處的長條木椅都衝得打起旋來!
波格萊裡奇面容卻依舊冷峻,卻是持著“刀鋒”,踏步登上了聖禮臺。
步伐凝重得令人窒息。
途中,幾根欲要過來拖拽樂手的畸形腸子,和一道忽然垂下了密密麻麻“蝸牛眼柄”的廊臺護欄,直接被祂手中的刀子削得近乎湮滅。
暗藍色禮服的身影直接站到了“千人”合唱席位環繞的中心、範寧浮空指揮位置的斜下方、舊日交響樂團演奏位置的幾米開外。
口中,則還是那句話:
“繼續你的創作。”
第二十七章 被利用的真相
波格萊裡奇還是這句話。
當然,不管此人站上來的目的中“壓陣”和“監守”含義各佔幾分,範寧現在都沒有辦法過多糾結最高處那個“治本”的問題。
僅僅只要“治標”的陣地失守,就會影響音樂終段的完結,進而導致全面的潰敗。
所以其實比波格萊裡奇的站定還要早一點的時候,範寧就已瞬間作出續寫的應對。
他將自己的神性一分為三!
而且,並不是直接為了“指揮”,而是“針對上方”——青年範寧、舍勒遊吟詩人和拉瓦錫神父的身影彼此之間迅速拉遠,各立一方,將三道光影各異的靈感絲線,往穹頂上方的“三尖之瓣”投射了過去!
他的目標是......鑰匙!
「鑰匙不能被持有,也無法被使用......想要“奪得”一把鑰匙——姑且還是用“奪得”這個詞表示我們的目的......需要的是一段天才的綺思,一次震撼的宣示,或依託一件創造或揭示真理的傑作,就好像歷史上那些數學家對某些定理的巧妙證明一樣......這也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麼那些見證之主也不一定能奪得鑰匙......即使是......也無法穩定地保留鑰匙......」文森特曾在一篇“關於鑰匙的日誌”裡,記錄過如是的隱秘見聞。
時序之鑰只能透過“揭示或創造某種真理”來嘗試取得更利“操持”的聯絡,這意味著鑰匙並不能穩定地在誰的手中保留,而且這種“操持”的聯絡,還可能存在“一對多”的競爭或疊加關係。
所以範寧終於意識到,之前是哪一點算漏了。
或者也不能說“算漏”,而是時空重置之後,選擇執行另一“創世音樂會”計劃的固有缺陷所在。
那就是......《a小調第六交響曲》,在目前的歷史程序中,範寧只寫出了它,但沒得到上演!
於是,範寧沒有咦髌稹盁o主之錘”。
於是,-1號鑰匙和這一時空的範寧,聯絡緊密程度大不如從前,再加之神聖驕陽教會的“道途”滅亡,巴赫受到重創逃逸,“神之主題”與0號鑰匙的聯絡也被削弱。
三股時序威能的角力,完全被《天啟秘境》控制下的1號鑰匙佔據上風,這就是上方的“三尖之瓣”發生未知病變的重要原因!
事到如今,這一命叱绦虻墓逃腥毕轃o可避免,只能竭力加固聯絡,嘗試現行補救!
“咻咻咻!!!”
範寧三重“視角”下的靈感絲線,分別“栓住”了上方“三尖之瓣”的-1號區域、1號區域和0號區域。
指揮手勢一收一提,扮演格蕾琴的夜鶯小姐起了個頭後,聲線暫時隱去,範寧開始強行匯入接下來的高難度卡農變奏唱段,試圖奪回鑰匙的部分控制權!
小提琴組的希蘭率先開始一段獨奏,引出她背後女聲合唱團區域的第一聲部,旋律懇切、溫柔、包容——
“憑那愛——讓淚水化作膏油,
憑那玉瓶——傾瀉香膏於你足下,
憑那髮絲——輕拭神聖的肢體......
你從未拒絕,悔罪女的靠近,
你允諾她藉懺悔得救,並提升至永恆!”
女聲三重唱,第一聲部,範寧取材於《路加福音》中記載的皈依女“抹大拉的瑪利亞”。
她率先為女主格蕾琴陡婊谧铮埱蟆皹s光聖母”垂憐。
栓結0號鑰匙的靈感絲線驟然收束。
大提琴組的羅伊開始第二段獨奏,引出她背後女聲合唱團區域的第二聲部,親吻而高尚的愛意伴隨旋律繚繞起來——
“憑著那口井,亞伯蘭在這飲過家畜群,
憑著那隻水罐,它涼絲絲接觸過救主的嘴唇;
憑著這潔淨、豐富的清泉,它如今從那兒湧出,
把全世界流遍,永遠明亮,無限豐富!——”
女聲三重唱,第二聲部,範寧選擇取材另一位皈依女“撒瑪利亞婦人”來為格蕾琴陡妫都s翰福音》記載這是一位在雅各井打水的婦人,主曾向她談論喝了使人永遠不渴的活水。
栓結1號鑰匙的靈感絲線也驟然收束。
瓊隨即吹響長笛引出女聲合唱團的第三聲部——
“憑著那塊聖地,人們在那裡把主葬埋,
憑著那隻手臂,它警告著把我拒之門外;
憑著四十年間,我在沙漠忠實堅持的苦修,
憑著那沙土上面,我死前寫下的臨別問候——”
這最後進入的聲部是範寧在《聖徒行傳》中的取材,關於第三位皈依女“埃及的瑪利亞”的事蹟,她同樣也為女主格蕾琴祈叮�
抹大拉的瑪利亞、撒瑪利亞婦人、埃及的瑪利亞......虔敬的女聲三聲部卡農層層交織,以完全遵循傳統程式的對位法追憶著古老的救贖,從C大調起步,途經a小調的陰影,最終共同抵達A大調的明亮之域——
“那些女罪人苦苦哀求,你不拒絕她們向你走近,
還讓她們透過懺悔得救,並被提高到了永恆,
那麼,也請眷顧這善良的靈魂,懇請你賜予寬恕!”
範寧拼盡全力地揮灑靈感至此,竟感覺自己的狀態有點緊張了起來,咬緊牙關,雙臂大張,樂隊跟隨合唱團一道爆發出嘹亮的聲響!
攫奪三把鑰匙的控制權!
但令人不安的預兆卻果真應驗了,強奏到第三個小節,莊嚴而悲憫的復調聲樂結構便變形走樣,成為變成了低沉、快速、含混不清的耳語,整個教堂內部的“佈景”竟然開始扭曲起來。
空氣中莫名瀰漫開一股辛辣、甜膩又混雜著腐朽草藥的奇異香氣,“午之月”的光束從各個豁口射入,並隨之飄散進五彩斑斕的煙霧,教堂各處壁畫及浮雕開始不正常地扭動變幻,隱約間出現了一座雪山的半圓形廟宇的輪廓和冰面的反光,而且彷彿把樂手們的身影映了上去,他們在煙霧中伸展肢體,做出各種詭異而儀式化的接觸姿態......
“《天啟秘境》?”一旁的波格萊裡奇持刀冷眼環顧四周及高處。
特巡廳的情報網路早就破獲了其樂譜和文字,以及那位危險分子,在第0史的南亞印國所作出的“整體藝術”現場設想!
“範寧大師,我不理解......”F先生的面容盪漾在後方湍急的水流中,扭曲拉長為一顆脹大的瓜果,“你明明在藝術領域與我有許多類似的洞見,但偏偏為什麼......總是在關於‘殘次品’與‘完美品’的是非問題上理解錯誤!”
是的,《天啟秘境》在後期的唱段中,也有類似的唱段設計。
甚至,連隱喻的“抹大拉的瑪利亞、撒瑪利亞婦人、埃及的瑪利亞”三位皈依女的構思都差不多!
畢竟都是密特拉教的分支,都是取材於經義中的原型記載,目的也都是......加強對那三把鑰匙的聯絡。
只是現今來看,《天啟秘境》中這一段的實際呈現效果極為詭異,採用神秘和絃與破碎音節的形式構成,唱法也不是詠歎調和宣敘調,而是近乎混淆的快速低語,伴隨著各種匪夷所思的儀式化致敬動作。
“只要你依舊賞識這三位首席小姐,最後銜接匯入的結果,一定是《天啟秘境》。”河面上的F先生面容忽然又嘲弄般地大笑了起來,“蠕蟲學家K.I.那個傢伙到死都沒弄明白,如今的你還不明白麼!為什麼在之前的每一重時空中,你就算僅僅與兩位小姐相識便能導向《天啟秘境》?分割......呵呵呵,分割,他以為他用《少年的魔號》和《東方之笛》分割了‘1’,殊不知那是‘感應’與‘聚合’!那兩部作品的指代導向,早已經被逐步地暗示替換為了‘0’和‘-1’!他只是不斷地讓我與另兩把鑰匙的感應聯絡多了一縷又一縷!......哦,除非你在重置後徹底換一批樂團聲部首席,但那樣你自己也爭取不到與鑰匙的聯絡......所以又回到我說過的話了,我簡直說過無數遍了,你製造的是一件殘次品!一個錯誤的選擇,存在固有的缺陷是必然的!!......”
話音未落,那穹頂處肥大的灰白色“心臟”猛地一陣劇烈蠕動,鼓脹到近乎爆裂的邊緣。
整個“三尖之瓣”的顏色,都蒙上了一層令人作嘔的統一暗綠油光,範寧原本牽連上去的三道靈感絲線全部掛上了粘稠的黏液。
“嗡————————!!!”
比之前猛烈十倍的下沉巨力傳來,教堂的傾斜角度達到了驚人的程度!汙濁的河水瘋狂地從“午之月”的破口湧入,沖刷席捲一切初生不穩之物,流向遠處大門那巨大的“真言之虺”的漩渦!
第二十八章 “管制高於一切”
“謊言麼?怎麼會是這樣,範寧先生......”“卡洛恩,抱歉......這......我沒想到......這些......”
演奏席位上,希蘭和羅伊的臉色變得慘白,瓊放下長笛,緊抿嘴唇,一言不發。
“就是這樣,我早知道。”
教堂在傾斜中一寸寸下墜,範寧卻笑了笑。
很諷刺,一切相遇都是高處的謩澟c幾個關鍵使徒的差遣博弈,不過範寧的確早就料到,不對,不是料到,是明確知道了的......初探失常區時,範寧就得知瓊的“塑形之詠”曾誤打誤撞差點“頂替”掉了即將出生的自己,並且因為懷疑她或遭受“蠕蟲”感染,因此說服她沒跟著自己進入燈塔......更不用說“悲劇”交響曲上演時,那重重“午”的時空中的各種隱喻與佐證......
“你......知道!?”“那,這些......我們......”希蘭和羅伊一怔。
“好了,那又怎麼樣。”範寧語氣平靜,溫言微笑,“依然是你們啊,舊世界都沒了,在乎那些‘身外的身份’幹什麼,看我連‘舊日’都毀了,第0史也好,後來的‘午’也好,說穿了也就那麼回事情,這傢伙......現在也不過只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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