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600章

作者:膽小橙

  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高塔上這些勢力的主要人物,這些執序者和邃曉者們,也是曾經的“失敗者”或“出局者”......就像被清場般地全部死在了波格萊裡奇的刀子下!別說反抗了,連一點聲音或異議都表達不出來!

  “砰!!”

  忽然,又是一道槍響。

  層層疊疊,隱隱若現,從某一重遙遠的時空中鬼祟地飄了過來。

  空氣中似乎飄下了一些細碎的雪花,又似乎只是光影的幻覺。

  “轟隆隆隆!——”

  天色突然更加昏暗了幾分,進入無夜晚亦無黎明的狀態,整座高塔開始劇烈震顫,如同雪崩來臨前夕。

  世界變得無法描述的陰森恐怖起來,越來越多浮空的人體往“X座標”上空聚合,呈崩壞放射狀的“垃圾場”開始增厚、擴充、形成褶皺;光線和大氣層在沸騰,外部的舊錶皮枯萎收縮,裡層的流光溢彩開始不停綻開溢位......

  環形廢墟的旁邊出現更多的環形廢墟,層層疊疊,虛影巢狀,人頭攢動......

  天際轟鳴之間,放置在六芒星點位的器源神殘骸,再次一件件接連懸浮了起來。

  波格萊裡奇一路清場,步伐軌跡略有迂迴,此刻又回到了離範寧略近的地方。

  還有一人。

  “鏗......”

  冰冷的刀刃再次緩緩抽離出鞘,放在了坐輪椅的男子肩膀上,緊貼後者跳動的脖頸。

  “相比於前蘇聯的勃列日涅夫,您的確算是一位更務實、更聽勸的領袖。”蠟先生的狀態談不上高昂或低落,但明顯和重置前第一次“午”時到來的情形有別。

  不再是那種親歷紛爭,直至最後一刻,可能即將成為“危險分子”降臨容器的那種緊張、緊繃、歇斯底里。

  這位特巡廳首席秘史學家、“抗逆儀式”的設計者似乎感受到了什麼。

  剛才的有一瞬間,諸多秘史走向的氣息發生了奇怪的變化,一些未來的可能性被動議提出,卻又被另一種超自然的力量給否決了。

  同樣是這麼坐在這裡,他感受到了這種異常,這讓有一些事情變得釋然,卻似乎引起了他對另一些事情的濃烈疑惑。

  和高處帷幕背後有關的另一些事情。

  “感謝,抱歉。”波格萊裡奇吐出兩個單詞,含義簡潔,評價豐富,耐人尋味。

  刀刃欲要輕輕朝後拉動。

  “等等。”

  範寧出聲了。

  面對波格萊裡奇令人膽寒的冷峻目光,他走上前去,腳下接連跨過一地斷肢和血跡:

  “我有最後幾個問題問問他。”

第七章 不可深究

  下一刻,刀刃微微離開脖頸。

  “二百秒的時間。”波格萊裡奇說道。

  “你提前殺了他也未必有用,危險分子的‘終末之力’是概念汙染和秘史寄生。”範寧皺了皺眉,還是說了這麼一句。

  本來原定的、留給在“午”時演奏“悲劇”的時間,還是有足夠長的一兩個小時的,現在“正午”也未完全到來。

  雖然此次範寧想問的幾方面事情很直接了當,但這麼死板地規定一段三四分鐘的時間,也不一定夠用。

  刀子始終未從蠟先生肩膀上徹底放開,很明顯,波格萊裡奇一方面殺伐清算起來不留絲毫餘地,但與之同時,此人在面對暗處之真正對手時,依舊保持著施以鎮壓的謹慎、嚴厲,且富有耐心。

  “還剩一百九十秒。”波格萊裡奇說道。

  未達協商目的的範寧不再浪費時間。

  他開口先確認起一個前提:“你就是第0史的那位蠕蟲學家斯克里亞賓.K.I吧。”

  語調的重心不是名字,也不是頭銜,反而是“第0史”。

  儘管剛才,對方的口中出現了“前蘇聯的勃列日涅夫”這樣的字眼,但這並不代表事實一定嚴謹地成立。

  也許在後世的多個時空中同樣存在“前蘇聯”,範寧就覺得自己當下正在經歷“午”的重重感知中,甚至存在一些類似第0史現代藍星的“後天啟秘境”年代。

  “在那麼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意義上,是。”蠟先生的第一個回答就有些出人意料。

  “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修道院昏暗的告解室內,範寧皺眉確認著這一數字。

  “很高的比例了。”對面的斯奎亞本老神父坐在油燈的陰影之中,“......就這個世界的混亂程度而言,或就歷史長河中‘唯一性’的雜糅程度而言,如果能有這種比例,甚至可以說是‘近乎’純粹。”

  “那最低的‘可認為是這個人’比例是多少?”

  “一成,10%的溯源結果。一般情形下的一般人物,秘史領域的學術性觀點。”

  在兩人對坐交流的時間裡,院長波格雷的身影始終矗立在告解室門旁,似黑暗與死寂中的一座神像。

  範寧思索片刻,又接著提問:“介殼種的途徑,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途徑?”

  範德沙夫收藏館拍賣大廳,他在拍賣平臺上突然升起,其陌生的不合預期的面孔,讓賓客們一時間騷動不安起來。

  眾人看到這位青年手中把玩著原本應該是南希的拍賣錘,闖入這平臺也不知道是來幹什麼的,竟然若無其事地隔著安保護罩,和輪椅上的首席估價師尼古拉耶維奇聊起了天。

  其言語內容未知、陌生、不明所以,又給人以隱隱不安。

  更讓賓客們覺得反常的是,萊裡奇館長竟然用手勢阻止了作勢欲上的衛兵,就那麼站在那裡,冷視著這二人的交流!

  “時序之鑰的下位替代品,痛苦、扭曲、牽連甚廣、貽害無窮的途徑。”首席估價師尼古拉耶維奇合上藏品宣傳冊,長長嘆息一聲,“關於舊形體與新形體,拋卻與混淆,牽連和捲入,類人與非人......道德如走私香菸般不堪,風險如輪盤賭博般高昂,效率如編織結繩般低下,僅為保全被重置後的、不多的‘唯一性’與‘個人意志’。”

  “那......目前已知的或具備高可能性的‘介殼種’及後代還有哪些人?”範寧追問,“你?文森特?危險分子?......歷年指引學派錯殺的‘姓氏或生辰類似之人’?先祖姓氏溯源錯位之下的後代子嗣?......《天啟秘境》被分割後的無形引導合併者?希蘭,或瓊?.......”

  “Alle Menschen。”尼古拉耶維奇吐出巴伐利亞語。

  “......所有人?”

  “介殼種早已滅絕,消失如渡渡鳥,但它們‘存在於內’。”

  這一陌生古老的表述,在昏暗的告解室內更顯莫名深意。

  範寧點點頭,他接著問:“現在,‘輝光’出了點問題,折射的光線中出現了一些不潔的異質氾濫色彩。”

  “如果能夠將其‘過濾’掉——我是指,去到上面將其長期的、有效地、整體地、持續地‘過濾’或‘阻斷’,而不是用零零散散的藝術靈感去淨化那些已經被咻斨潦澜绫砥じ魈幍亩狙腿缤o一顆功能異常的心臟的‘三尖之瓣’穿上起搏器,這樣,失常區和‘蠕蟲’的問題是否能得到根除解決?”

  斯奎亞本老神父沉默了一會。

  其實,超時了,範寧的告解或請教,到這裡超時了。

  但院長波格雷的身影仍然矗立在告解室門口。

  “應該可以,感謝你。”高塔平臺的輪椅上,蠟先生沉默許久後,給出如此的回應。

  沒有答非所問,答得已經算是明確、扣題。

  範寧起初覺得自己吃下了顆“定心丸”,但不知為何有另外一種不安的情緒很快滋生了出來。

  冰川之中日光強烈,地動山搖,穿橘黃色登山服的地頭蛇團體將範寧、若依和瓊等人團團圍住。

  明明一旁的雪崩已在路上,如鑽石塵暴般呼嘯而來,但這些人似乎都沒有任何躲避的意思。

  “介意再問一個問題麼?”範寧朝為首的穿羊絨大衣的萊裡奇提問。

  對方摘下了墨鏡,哈了哈氣擦拭起來:“問吧。”

  瓊手中的那張泛黃的、留有Srciabin.K.I簽名的舊照片,再次被範寧捏在了手中。

  範寧指了指遠處那座秘密山峰“L峰”的天頂方向,隨後低聲自言自語般地、朝相片中那位針葉林下的輪椅男子提問:

  “那更高處......所謂‘聚點’的屍體,到底,該如何理解?”

  “......”

  高塔上的蠟先生勃然色變,彷彿這個問題一瞬間撕毀了他所有的“強撐平靜”,內心深處那真正的不可名狀的恐懼,徹底活了過來!

  “範寧大師......難道上一條......肯定的答覆......還不能喚醒對於‘新世界’的......希望曙光嗎......你要真能將‘輝光’淨化......那也夠了......因為......其實......”他本來好像還是想認認真真交代些什麼的,但最後,某種割裂的恐懼和瘋狂終於佔了上風,不受控制地神經質笑了起來,“刨根問底......哈哈哈哈......刨根問底幹什麼......太陽的神諭......肯定是有道理的......那‘穹頂之門’那麼長......連祂都怕的東西......不可深究啊......哈哈哈哈哈......”

  太陽懼怕之物......“穹頂之門”那麼長......不可深究?......範寧的神色愈發嚴峻。

  “所有人都是蝸牛......大家都是蝸牛!......知識!......美麗的知識!......哈哈哈哈......”

  蠟先生的話變得語無倫次,再也無法辨識,在某個突如其來的、進展極快的變化之下,他整個身軀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勒”了起來!

  那個“東西”的力度之大絕非人的認知所能承受,在暴力地擠壓勒緊之下,蠟先生的顱壓眼壓瞬間過載,兩團眼珠子及後面的神經組織,就像擠牙膏一樣飛快地耷拉了出來,並帶上了稀奇古怪的色澤!

  這一變故顯然是極其痛苦的,還不等波格萊裡奇出手,蠟先生自己就往肩上的“刀鋒”狠狠迎去,鋒利的刀沿直接切掉了他的頭顱。

  “撲通——”

  屍首從輪椅上歪歪斜斜地栽倒。

  毛骨悚然的爬行感瞬間遍佈範寧脊柱。

  之前在虛界深處所經歷的駭人一幕,赫然以一種極其相似的方式在眼前,重現了。

  這個蠟先生的體內竟然是完全蛀空的,裡面有一團五彩斑斕的環節狀生物在交纏蠕動,定睛一看,是大量殼身極度乾癟萎縮、眼柄極度充盈肥大的......感染了“雙盤吸蟲”的蝸牛!

第八章 星空的構成

  此種駭人情景爆入眼眶,加之虛界中“應激逃亡”的經歷在先,範寧不由得後退了兩步。

  但他的呼吸依舊平穩。

  危險份子總是要重新出來才對,上一次就是這麼“取而代之”現身的。

  而且,在崩壞世界重置之前,那個巨大月亮照耀下的汙穢塔頂,自己還跟此人一起燒了那麼久的紙,聊了那麼多不知所以的東西。

  波格萊裡奇手按“刀鋒”,刃尖指地,禮服微微鼓盪,同樣冷漠盯著地面上蠟先生那具目不忍睹的屍體。

  一分鐘、兩分鐘......

  在此期間,特巡廳部下們的辦事效率一如既往地高,十幾具被“清場”的屍體清叨撸漯N勢力成員被一一管制,或勒令抱頭蹲下,或一左一右架起,或直接銬上手銬......

  三分鐘、五分鐘......

  時刻更加往“正午”逼近了,天空的光線與肌理在沸騰,無數座“環形廢墟”的虛影在交疊、研磨、轟隆作響,那些跟隨登塔的“樂手”們也重新在各方時空就位。

  只是高塔上的總體氣氛,卻因這“兩人一屍體”紋絲不動的對峙,而愈加顯得詭異和靜態起來。

  蠟先生被蛀空的殘驅內,無數豔麗的“雙盤吸蟲”蝸牛越爬越多、越爬越遠,另一邊滾地的頭顱,兩隻耷拉出的眼球也被頂到了比頭本身還遠的地方。

  就是沒看到F先生有現身的跡象。

  “你的對手人呢?”愈加窒息的氣氛下,範寧必須用略帶輕鬆的語調打破沉默,“費了好大力氣幫你們重新組一次局,人不見了啊......”

  原本以為前半段的流程,會以復刻的方式“速通”走完,但現今來看,似乎很早開始就出現了很大的、未知的偏移。

  只是,既然各方都有新的心思,危險份子難道會有......“跟丟”的道理麼?

  波格萊裡奇注視屍體良久,終於抬頭看向上空。

  “鏗!!”

  這時,一道低沉又銳利的聲音響徹高塔。

  血色六芒星陣列中央,有個什麼細長的東西,此刻憑空挑動起來,懸過眾人頭頂。

  不是“刀鋒”殘骸,“刀鋒”作為重置後的清場兇器,被波格萊裡奇從地表拔起後,此刻仍握在手上。

  是範德沙夫收藏館的那把“索爾紅寶石”琴弓。

  微小的偏移似乎在逐漸累加。

  琴弓挑出的銳利光芒,將沸騰的天空劃出了一道口子,各種各樣暗紅色肉泥狀的東西撲簌簌落了下來,天空更加翻卷出了它表皮之下的內容物——密密麻麻的天體,形狀、質地、色彩各異的天體。

  或者說,在暗紅或灰白肌理中一團團跳動的器官。

  範寧也同樣望向天空。

  第二次所見之景象。

  蒼白的蛇形漩渦、由閃電與裂縫組成的塔、緘默荒蕪的冰晶曲線、多彩的病態烏鴉、無定型分裂的繭蛹、雙生在一起的枯萎與搏動的心臟、由“神之主題”音符團組成的巴赫的臉......許許多多,也有很多形體稍小一些的,由其他特徵音符組成的其他藝術大師的臉龐......當然,也還有那顆龐大的散發著橘紅色火焰的......太陽!

  ......

  “前世現代世界有相對更‘科學’的天文理論,姑且將藍星之外稱為‘宇宙’,但是......在現在這方舊工業世界,神秘主義被實證有效的世界,外部星空的本質,究竟是什麼?......”

  “那一顆顆星體會不會就是‘新月’?......但天體數量實在太多太多,遠多於我所知的大師,這又該如何解釋?......難道深空之處懸掛的,還有另外一些與‘新月’類似的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