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601章

作者:膽小橙

  範寧忽然想起了另一個問題,一個自升格“新月”後產生的困惑。

  這個問題是在上一次經歷“正午”之時,面對同樣的天空表皮被劃開的怪異景象時,都不曾想得那麼清楚的。

  但範寧這回想清楚了。

  “這就是星空的構成?”他低聲自問。

  “這就是外部星空的真正構成。”一旁的波格萊裡奇淡漠開口。

  範寧點頭。

  這就是。

  世界表皮之下移湧的投射,意志的外顯——有資格稱之為天體的“掌炬者”和“新月”、狀如塵埃與隕石的“鍛獅”和“持刃者”、連塵埃都談不上的更低庸碌者,當然也有......形體更加龐大的永恆的見證之主!

  無數“午”的時空,誕生過無數天體,它們均堆砌於宇宙的深空,多數死得不能再死,連同輝塔中那些廢棄的門一道,連同輝塔之外廢棄的輝塔、移湧之外廢棄的移湧一道,永遠長眠於汙穢的幽暗之中,而且......“死”的暫且不論,現今看起來,那些“活”的天體或臟器,同樣給人的狀態觀感有異,像生了什麼駭人的未知疾病!

  下一刻,視野變得不合常理的清晰。

  朝著正上方崩壞“垃圾場”聚合的無數小黑點,變成臉龐和體貌清晰的人影。

  後浪漫主義時代的諸多現代流派藝術家。

  “叮”地一聲輕響,掛於範寧脖子上的“0號鑰匙”從項鍊上脫離,緩緩飛向一本位置靠近六芒星中央的樂譜。

  那本樂譜的標題名為《天啟秘境》,正被劇烈地氣流吹得快速翻動。

  時序即將合一,億萬重關於“午”的纜線即將被髮箍收束於一環。

  正午的太陽開始降落。

  另一側低垂的天邊,另一輪佈滿褶皺與粘液的紅綠色“午之月”開始升起。

  所以,肯定有問題。

  致命的關鍵時刻重新到來,範寧神色變得更加嚴峻,心中飛快咿D、確認、或調整著後續的應對計劃。

  如果蠟先生在重置的時空以另一種“談論聚點”的方式離奇死亡後,危險分子真的至此“跟丟”了,那後續的“日落月升”應該不會發生才對?......

  不對,不對......不管跟不跟丟,“日落月升”的預言應該始終都會發生,這是註定之事,“真言之虺”早就開始了活動,教導民眾前往“天國”,而隨著浪漫主義時代終結、光怪陸離的現代藝術出現,“午之月”的養料同樣以無解的陽址绞絺浜迷诹四茄e......

  如果真要爭取到最後通往“新世界”一線生機,首先要想辦法阻斷異端的“三位一體之支柱”,這是前提,然後,還有上面的源頭問題,否則就和上次一樣,雖毀了“道途”,但世界還是進入了一團崩壞的垃圾時間......

  種種心緒撲面而來,範寧同時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比如他進入高塔之前,遇到的那些歸來的、與自己擦肩而過的其他“範寧”。

  期間,他的目光又短暫地眺望塔底遠方,那片相隔太遠、其實根本看不清楚的塵世。

  暫處安然的塵世。

  “範寧大師,崩壞後的塔頂,析出鑰匙的籌備期,你與危險份子有過額外接觸,思想動態可有變化?”

  最後時刻,波格萊裡奇平靜開口提問。

第九章 代價,以及許諾

  “能有什麼變化?”範寧收回心緒,淡淡反問,“你不是蠢人,我也不是。”

  既然啟程前往塔頂之前,雙方談了那麼一場話,彼此之間的基本共識,就是已經達成的。

  並且,利益點中,明晰的、一致的部分也是依然存在的。

  先合作起來,幹掉危險份子,否決掉這一種最愚蠢的可能性。

  至於後面的事情......

  “很好,那麼,時間差不多了。”波格萊裡奇聽罷,微微點了點頭,“請到你自己的職分位置上去吧。”

  “還要再幫忙砸一次‘刀鋒’?”範寧哈哈一笑。

  “不需要了。”波格萊裡奇開始沿六芒星稍外圍的一圈弧線,踱起緩慢、奇異而具備壓迫感的步伐。

  果然。

  祂已取得“穹頂之門”的傷口通行權。

  此刻雖然重置,位格暫時跌落,但只要象徵性地上去重新穿門即可。

  就連“抗逆儀式”都只需要象徵性地佈設,象徵性地保持完備,以達成致敬的作用。

  至於範寧......在祂的計劃中所起到的作用,只是因為儀式需要段模枰徊吭煸勛銐蛲怀觥⒚厥分ψ銐螨嫶蟮囊魳纷髌诽峁┑请A之力,僅僅而已。

  當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第六交響曲》中所蘊含的無以復加的關於“午”的秘密,仍是目前儀式的絕佳之選擇,但關於實施“錘擊”的特殊性,反而不重要了。

  兩人所達成的這種極其有限程度的合作,也就是自“日落月升”之時起,到把波格萊裡奇帶到“穹頂之門”附近時止。

  “但然後......”範寧仍不禁提問,“‘終末之秘’的汙染,可是仍在上方恭迎等候,不同之處在哪?”

  “知識的汙染與反叛,僅在初犯之時造成忤逆。”波格萊裡奇淡淡說道,“我已看清上面的真相,這就是不同之處。”

  “然後......難道你要準備去找‘聚點’的屍體單挑不成?......”範寧又問。

  就連懷著異質目的的危險份子,似乎也對個人晉升見證之主一事興趣寥寥,甚至對於秘史中其他人的穿門經歷多次冷嘲熱諷。

  如今明知“X座標”上方的那個擴散源頭,是一個根本連“對手”都算不上的概念後,範寧甚至更加不懂登頂這件事情的意義在哪。

  “這不是一個藝術家該操心的問題。”波格萊裡奇瞥了他一眼。

  “哈?”範寧呵呵笑了起來,“廳長大人,我作個唯一的宣告,那就是曾經的塵世裡頭,我多少算是討論組第二順位之人,即便現在,你我暫時也還是合作者,我對合作者的行事把握具備知情權,如果你的勝算實在不大的話,我倒寧願以自己的想法為主導得了......雖然那絲把握更是小得可憐,但至少事後輸的服氣一些,如果世界重回垃圾時間,我範寧就跑到虛界裡自此睡死過去得了,你也不要再來喊我給你們二位組局了......”

  “‘破局之力’在四成把握的形勢下具備最強的神性,我早就教導過你了。”於是波格萊裡奇神色平靜地給予回答,“至於頭頂的那個已獲悉的真相,需要付出一些更大的代價,但那主要不是由你支付,所以你不必多問。”

  範寧眉頭皺起。

  需要更大的代價?......主要不由自己支付?......

  環繞六芒星的踏步來到第二圈後,波格萊裡奇的腳下已經處在了凌空的狀態。

  空氣被踏出一環環水波紋狀的漣漪,無數道體現管制字元與條款含義的光影,開始沿高塔的邊緣凝聚。

  “鏗——”

  祂手中的那把“刀鋒”殘骸突兀消失,並在下一刻直接出現在了範寧的上方。

  範寧感覺自己獲得瞭如臂使指般的極強神力。

  可以凌駕於這世間任何管控規則之上,可以正面抗衡任何事物而不落下風,可以保全自己在指揮過程中任何想保全的東西。

  但是,這把刀子懸浮的位置,是在自己頭頂之上!

  “演好屬於你的角色,比如重現你的‘悲劇’交響曲;操心你該操心之結局,如自己伴生的代價,如未來‘新世界’的藝術......它們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可以在框架記憶體活。這是交換,亦是特許。”

  波格萊裡奇的聲音脫離了人的特徵,逐漸朝著純粹的“普累若麻”的構成形態過渡而去。

  汙穢的空氣中,開始形成一層層折射扭曲光線的渾濁層面,將地面上的血色六芒星映照在深空之上。

  兩個被拉離位置的三角形變得扭曲、斜置,極不協調地拖長再拖長。

  “真言之虺”與“午之月”彼此間生出粘稠絲線,成為拉長在高空斜上方的一組;“不墜之火”與“無終賦格”如油燈般明滅閃動,在天際的斜下方遙遙欲墜。

  而它們共用的三角形頂點,則再一次的是......不知何時已和六芒星中央位置的琴弓互換位置的......“舊日”殘骸!

  一根顏色駁雜的細小光柱,自指揮棒伊始,直射上方深空,玫紅極光與藍青電光在眼中劇烈閃動起來,但只是象徵性地對抗了數個呼吸,便被另一種充斥著崩壞斑斕景象的“噪點”所盡皆填充。

  所謂“原旨”與“祛魅”教派的爭端,又一次無意義地走了個過場,“異端”的三位一體之支柱,開始在天際升起!

  “環形廢墟”四面八方的景象,無人地帶的山巒與原野,每一顆構成事物特徵的粒子開始向外擴散......

  “重現‘悲劇’交響曲?呵呵......”

  昨日情景紛至沓來,局勢進展的惡化速度甚至更勝以往,範寧卻笑著搖了搖頭,緩步邁開了雙腳。

  閉目之際,思緒神遊。

  瀰漫著惴惴不安氣氛的範德沙夫收藏館。

  被賓客環視的範寧就站於安保護罩內的平臺,看著首席估價師尼古拉耶維奇莫名其妙地抽搐身亡,看著館長萊裡奇冷漠下令清走屍體。

  他回憶著此前分別之際,藏品修復室內的麥克亞當小姐,帶著鼓勵意味地用力擺手,持錘人升降通道內的南希小姐,踩著自己的肩膀登入廢棄的門......

  他一張一張地翻開所謂的“黑料證據”,一張一張地提到眼前檢視,然後棄之於地,那上面好像沒有他需要看的東西。

  “重現‘悲劇’交響曲?......”

  眾目睽睽之下的修道院唱詩班指揮席。

  “嘩啦——嘩啦——”

  復活節的盛大彌撒儀式即將降臨,範寧探身,伸手,在面前的譜架上一頁頁翻動,那些記載《a小調進行曲與眾讚歌》的紐姆譜卻已模糊變形,出來的是另外一些截然不同的......中文。

  “如果你在一個美麗的夏日傍晚登上山崗,你要想起我,想起我時常從山谷爬上來;你要眺望那邊教堂墓園裡我的墳墓,看落日餘暉中長長的荒草隨風搖曳。”

第十章 願造物的國降臨!

  “謝謝你,範寧,等你到了下一處,我們再一起看最美麗的星空。”

  那個冰川裂縫對面的若依展顏笑著,向範寧揮手告別。

  身影在下一刻投入深淵。

  歌德《少年維特之煩惱》,對的,她最喜歡這本,而自己更喜歡歌德的《浮士德》多一些。

  “《浮士德》對你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旖旎的盛夏海灘,鞦韆下不可言說的嬉戲間歇,有過這樣的問題。

  不對。

  這些“午”的時空令人懷念,但都不對。

  自己沒有再寫過更多的作品了,步履匆匆之下的夜行、巡禮與逃亡,哪有提前周密準備的機會?一部關於“夜”的交響曲,一些心路歷程與感念釋懷,幾篇零散的用東方詩詞寫成的藝術歌曲,這就是全部了。

  但正午之時,靈感的啟示異常豐盈,範寧於千鈞一髮的局勢下踱步,於萬千時空中竭力地搜尋,搜尋著最接近預言的那一批場景,曾經冥冥之中的更早的啟示。

  “找到100個甚至更多音感俱佳的歌手,都並不是很難,但若要求他們非常自信地用某個和絃直接起唱,而且音準全然準確,就會有可能給演出造成災難性的效果。”

  聖歐弗尼莊園,持筆寫作的範寧閒聊之時轉過身來。

  他向一旁托腮看自己的羅伊小姐,侃侃而談自己在聖萊尼亞學生交響樂團獲得的工作經驗。

  “在日常的排練中,不要放過可以試錯的機會,但也不要過度為難大家,大和絃加上重踏板踩下,不僅能引起聽眾們的極大專注,更能確保所有同學都滿懷信心地進入演唱......”

  還有麼?

  更早的......

  更早的聖塔蘭堡學生藝術節之行,重現《哥德堡變奏曲》之後,初見輝塔的夢境。

  另一個類似啟明教堂的場景,更大,更高,更宏偉,那臺管風琴從樂曲開始就被奏響,除此之外還有無比龐大的交響樂團,有兩到三個混聲合唱團,還有童聲合唱團和七八位獨唱家,不只,不只,似乎連前世很多音樂大師,都隱隱約約參與到了演繹之中。

  “前世的音樂大師?......”

  高塔上的範寧緩緩彎腰。

  他撿起了那把由“之前的自己”設計製作出的巨大木錘,緩緩朝巨大六芒星的中心點位走去。

  “無主之錘”,-1號鑰匙的指代之物。

  在僅僅兩米之遙處,停下,俯身。

  他暫時沒有理會“舊日”。

  他將“守夜人之燈”放在了旁邊的地上。

  然後木錘緩緩舉起。

  在期間,那柄“刀鋒”自始至終懸在範寧的頭顱上方。

  “演好屬於你的角色,比如重現你的‘悲劇’交響曲......”

  波格萊裡奇具備告誡意味的話語仍在上空迴盪。

  “《a小調第六交響曲》,關於頭頂的星空,內心的道德準則,以及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惻隱與同情,但名,‘悲劇’......”

  某層層疊疊“環形廢墟”影子中的一道,有一位“之前的範寧”的確已經開始徒手起拍,懷著陰暗的預感與慘烈的決心,將預備的態勢傳達給其餘時空中所有共迎指示之人。

  “重演‘悲劇’交響曲?呵.......”

  “如果從‘夜之巡禮’歸來後,僅僅只是讓‘悲劇’重演......”

  “我,還是那個範寧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