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99章

作者:膽小橙

  「先由此物發聲,而後一無所響。」

  扉頁上如是而記的鮮紅墨水被火焰吞沒,成為焦黑。

  巨大的綠色月亮映襯之下,六芒星中央的火苗鮮豔而粘稠地舞動著。

  再過一會,火燒得更旺盛,寂靜的空氣之中,再次傳來嗶嗶剝剝的輕微響聲。

  “回去後,如果抽得出空的話,最後再和他們聊幾句吧,安慰安慰也好。”F先生的笑容似乎有些“傷感”。

  範寧的目光從燃燒的“悲劇”中抬起,略帶詫異地看了對方一眼。

  “那些終日在低階慾望中哭笑的人,值得憐憫,但在下更憐憫的是仍在終末時代活動的那些執序者,包括圭多達萊佐,還有巴赫......”

  F先生緩緩搖頭,神情中竟帶著不忍。

  “尤其我們的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閣下,可惜啊,明明也是走到了‘先驅之路’上、並以‘照明之秘’作獨一無二之命名的人......他們看到了神諭的微光,卻未能理解其全部深意,走上了歧路。我未能及時引導他們,也未能把他們拉回來,是我的失職和遺憾。”

  範寧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種帶著真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惋惜。

  《第六交響曲》的焚燒逐漸進入尾聲。

  “他們,包括波格萊裡奇,追求的是一個‘完美’但靜態的世界,一個純淨或僵硬的答案,那不是‘支柱’和‘道途’的含義,不是帷幕背後真正的東西。”

  “範寧大師,你是唯一還有希望看到那‘新世界’的。”

  “當然。”範寧目視著他,莫名笑了一聲。

  “當時那第三次錘擊,很昏聵。”F先生同樣報之以坦率的笑,“幸好,命咴诰融H你,既然代價是‘總譜永不復現第三錘’,那麼這一次,正好不用再重複錯誤的筆觸了,一道恭迎‘舊日’的迴歸吧。”

  頭頂上空,豔綠色的月亮完成了最後一次令人作嘔的緩慢蠕動。

  這場扭曲、駭異又“推心置腹”的交談,在紙張嗶嗶剝剝的燃燒聲中走完了它的最後一段。

  六芒星中央的最後一縷火苗,熄滅了。

  F先生蹲下,輕輕“吹”了一聲。

  灰燼四散飛開,一把指向所有被遺忘與被否定之物的鑰匙,靜靜躺在那裡。

  暗紅至暗紫色的“-1”。

  範寧感覺眼睛的餘光裡竄進來了什麼東西。

  他略微扭了扭頭,看到六芒星陣列的塔頂邊緣,那些融化的油汙與浪花居然緩緩湧了上來。

  整個崩壞世界的“海平面”,竟然上升到了連這座高塔都快被淹沒了。

  但隨即——

  “汀......”

  三把小鑰匙彼此吸在了一起,發出一聲不起眼的清脆聲響。

  “祛魅儀式”,啟動了。

  平臺上的寂靜突然彷彿有了重量,壓在了範寧的每一次呼吸上。

  六芒星在他腳下緩慢旋轉,脫離浮空,汙穢之物在其間無聲蠕動,三把鑰匙更是以“拋飛”的姿態沖天而起,沒入了上方崩壞發生的天際,空氣中事物與事物之間的“畫素點”開始彼此擴散、滲入、攪勻、旋轉......

  F先生站在範寧對面,範寧感覺他的嘴角第一次現出了一絲狂熱而自得的笑容,但很快意識到自己看錯了。

  那只是被旁邊的“畫素點”所旋轉攪勻的結果。

  然後,立馬輪到範寧自己,這些悖論的漩渦很快便“捕獲”了他的“視線”。

  首先失去的是“現在”這個概念,方向開始消融,上下、左右、前後失去了意義,範寧感覺自己原本作為一個有邊界的實體,如今卻被攤開、抹平,成為某種感知的薄膜,貼在了一個正在被反向拉扯的、無比龐大的存在表面!

  觸感變得詭異,時間成為了一種流動的沙,又像是某種粘稠、冰冷、卻又內部沸騰的膠質,自身的靈體就像一隻手插進了這鍋正在瘋狂攪拌的流質......這種“相對邉印钡哪Σ镣瑫r造成了光滑與粗糙的矛盾感覺,自己的“現在”化作一件溼透的、沉重的衣服,又被一股蠻力從“過去”的軀殼上強行剝下!

  視覺見到的異常,反而是稍微滯後一點開始的,但那也是徹底瘋了。

  範寧原本還以為自己是不是會鑽入什麼“時空隧道”一類的景象之中,但現在看到的只是世界的腐爛與重生在同一幀畫面裡完成,完成,不停地完成!

  他看到遠方那團融化漿液的世界,其氾濫的色彩如同被一隻巨筆吸了回去,濃紫、墨綠、乳白、血紅......而且收回的過程一點也不平滑,像劣質動畫在卡頓掉幀,色彩在吸回的途中不斷錯版、疊加、汙染,形成短暫卻駭人的、從未存在於自然界的詭異色塊;他看到六芒星那溫熱的“腸道”在逆流中尖叫著變形,時而拉長如慘白的幽魂,時而坍縮成蠕動的肉團;而頭頂那暗綠色的“午之月”光芒更是如接觸不良的燈管般頻閃起來,不停地“切”出另一個時間碎片的投影,可能是世界崩壞前某個平靜的午後陽光,也可能是更深處、某個未知歷史中的血腥戰場,這些碎片化的景象在綠光中不斷地爆閃又湮滅!......

  這種景象很快就波及到了自己頭上,無數個“範寧”的可能性被強行擠壓在了一起,所有形象、記憶、情感,如同被掄棒打碎的鏡子,碎片在空中飛舞、碰撞,試圖重新拼合,卻總是對不上邊緣,也一直無法痛痛快快地墜地......範寧感覺自己正被快速地“稀釋”,分散到了一條逆向奔流的、由“已發生”和“未發生”共同組成的渾濁長河中。

  “能感覺到難受和痛苦恐怕是件好事......”

  “穩住心神......一會局勢還不知道會如何......”

  範寧竭力描繪著自己神智“可被感知”的狀態。

  實際上,自己已經經歷過了一次“祛魅儀式”——就是指第0史所有人被集體抹殺的經歷——但那一次,範寧明白自己是沒有任何感覺的,一直到從音樂會上昏昏沉沉醒來的時候,才以為“穿越”到了另一個異世界。

  而這一次,既然有被攪散和吮吸的痛苦,有認知上的劇烈渙散,反而說明自己很有希望保全這一段在崩壞世界中的記憶和意志!

  範寧在支離破碎的逆流中竭力維持著自知,光線在這一過程裡都變成了嘶吼,一會扭曲、放大、拉長,一會又只剩突然掐斷的怪異尾音......他又聞到了自己曾經演奏過的“悲劇”的樂章,但不是連貫的旋律,而是倒放的氣味,像防腐劑或甜膩毒藥般的噪音,其間還夾雜著不同時空中所相識之人的話語碎片,這些觸感被拉成了細絲,纏繞、打結,也有很多突然會被猛地抽走,他甚至口嚐到了這些色彩被回收時發出的、如同溼滑粘液被剝離的吮吸聲......

  就在範寧感到自己的意識恐怕即將徹底溶解於這片混沌的逆流時,這股力量卻意外地枯竭收束了。

  於是就像一盤散落一地的、包含著無數時空資訊的沙子,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攥緊。

  所有錯亂的感官被強行拉扯、歸位。

  攪勻感被一種僵硬的重塑感取代。

  飛舞的碎片被暴力壓合。

  逆向奔流的聲音、色彩、氣味,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發出一聲只有真知能感應到的沉悶巨響。

  擠壓。

  凝固。

  復位。

  範寧猛地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堅實、冰冷、略帶淡淡血色的石質圓形平臺上。

第六章 清場

  空氣中,那股複雜駭人的芬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相對“乾淨”的、帶著塵埃和石頭味道的氣體。

  耳邊也不再是那種在死寂和嘶吼兩種極端間搖擺的可怕聲音,只剩下若有若無的氣流與低語。

  範寧抬頭。

  最初眼神帶有一絲懷疑和茫然。

  之前發生了什麼?......

  在“環形廢墟”中攀爬,繞行,經歷重重閃念,然後登上高塔作最後的準備......

  不對,不對。

  好像還莫名其妙發生過很多其他的事情。

  範寧一直盯著上空。

  光線黯淡、散亂,但相比“深層記憶中的某些恐怖景象”正常了許多,高處的鏽紅霧氣更濃一些,正上方的深空裡,是蔓延堆砌的“垃圾場”,成千上萬近似人形的小黑點正朝其彙集而去。

  天際稍側一處,一塊模糊的橙色光斑靜靜懸在那裡,也許是太陽。

  從照射高度來看,大約十一點鐘的樣子。

  範寧的思緒中出現了更多混沌的茫然,眼神中出現了一些“竭力想抓住什麼的”光芒,盯住了腳下那巨大的血紅色“劃痕”——帶著陌生、未知、虛無的恐怖感的六芒星符號。

  以及各處散落堆積的遍地樂譜。

  之前發生的事情?......

  範寧不再糾結於“事情”,他開始搜尋回顧自己腦海中的神秘學知識和音樂記憶。

  隱知,靈知,“燈影之門”,“啟明之門”,“旋火之門”......

  邃曉三重,下一高度金鑰已經成型,即將晉升執序者前的狀態?

  不對,不對......

  神性,真知,普累若麻,“招月之門”......

  還有......

  “極夜之門”?

  傷口通行權,執序四重?執序五重?......

  然後——

  《e小調第七交響曲》!

  範寧的眼神落在了手中提燈的璀璨“星圖”上,他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

  自己回來了。

  那重置過程中所經歷的,無數物質和概念被攪勻打散的混沌感,以及矛盾的記憶碎片強行剝離又嵌入的灼痛感,如同剛剛癒合的傷口下的淤血,沉甸甸地殘留在他神性的最深處,無聲地證明著那場噩夢的真實性!

  再一次抬頭時,範寧看了看平臺邊緣方向,比懸崖、燈塔和無人地帶還要遠的地方,似乎依稀看到了暫時還算完好的塵世裡頭。

  餘光又掃過已登上高塔的多名熟悉面孔。

  很多人在各司其責地忙碌,還有不少人正圍著一根自己炮製出的巨大木錘討論著什麼。

  最後,範寧的目光落到了六芒星中央位置,那位穿藍黑色懷舊禮服席地而坐的男子身上。

  波格萊裡奇與範寧目光交匯,直接緩緩站起。

  “鏗......”

  帶有壓迫感的冷峻鋼鐵划動聲響起。

  此人沒說什麼,只是將原本已插入中心點位的“刀鋒”拔出,朝範寧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左手持鞘,右手持刀,距離拉近。

  隨後,同範寧擦肩而過,繼續往前。

  “波格萊裡奇閣下?”麥克亞當侯爵詫異出聲打招呼,另外幾名博洛尼亞學派的手下也轉身侷促行禮。

  鋒利的刀子劃裂空氣。

  幾顆大好頭顱拋飛而起,身為執序者的麥克亞當更是難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嚨”。

  他的整片神性投影,如割開的破麻袋般綻開數道裂痕,灰白的粘稠光線從其間噴湧而出!

  “啪嗒......”

  一滴五彩斑斕的“油汙”從刀尖滴落墜地。

  波格萊裡奇並沒有在麥克亞當的面前站定過,他的動作和步伐一直是從容持續的,此刻出手揮刀後,再走幾步,手中又是一個上挑,一個斜劈。

  “噗嗤——”

  靈隱戒律會聖者科塞利的身軀四分五裂。

  身後的幾位牧師隨之而倒,地面上多出了幾道蜿蜒如小蛇流淌的鮮血。

  “咔嚓!!”“噗嗤——”

  圭多達萊佐的深色焦糊屍骸被鋼靴碾碎,濺起最後的一小片暗紫色煙塵,隨後“刀鋒”又直接一個簡單粗暴地直捅,貫穿了神聖驕陽教會無名聖者的腰腹。

  “嗬嗬......嗬......”

  濃金色的火焰劇烈燃燒著,無名聖者的身軀劇烈抽搐一陣後,隨著刀子的拔出倒地不起。

  “噗嗤!”“咔嚓!”

  波格萊裡奇手中的刀子或揮、或挑、或劈,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血腥又冷酷的鋒芒,均是最具效率且不留分說的軌跡,越來越多血肉與骨頭分離的溼滑切割聲響起。

  執序者都像宰雞殺鴨一般,更何況是一些邃曉者級別的學派導師、教會主教,或少數表情茫然的藝術大師。

  轉眼間高塔上躺下了超過三十具屍體。

  一旁的範寧眉頭緊皺,一言不發。

  若是曾經一些親身經歷的類似場景,自己的心態絕對做不到如此,現今卻是似乎淡定得多了。

  或許,算是“手術”之前的必要“清場”吧。

  這些存在不確定汙染因素的人,全是此人所判斷出的額外變數而已,對任何一方而言,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