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80章

作者:膽小橙

  “如今,一切沒有區別。”範寧的聲音從前方飄來。

  一波一波地潮水開始在泥土湧動。

  起初以為是腳下踩進了小溪,但後來發現,竟然是整片林地的水平面在上升。

  範寧閉上了眼睛,一頭長髮飄得更散更遠。

  起風了。

  虛幻的河流層層浮動,他的身影像是站於甲板的船舷,隨著浪花輕輕搖晃顛簸了起來。

  “藝術歌曲的四部和聲寫作,詞的意境十分關鍵。”西裝筆挺的範寧在講臺上踱步,在無數道齊刷刷的目光中指向板書,“領會詞的意境與隱喻,關係到你我的創作意圖,請看此篇例子——”

  “玉鑑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裡俱澄澈。”

  汙跡斑駁的黑板上,範寧用寥寥古霍夫曼語,寫出了前世一部蘊含絕妙遼闊意境的名篇。

  “範寧教授,請問這是哪位詩人寫的?”

  臺下有模糊的身影忍不住提問。

  “對啊,哪位詩人?簡直奇絕!”

  “我居然從沒有聽過這句詩......”

  “案例討論而已,大家把關注點放在文學本身,放在文學與音樂的結合上。”範寧搖頭而笑,落筆書寫,先是在上闕的結束句上編配了一個半減七和絃。

  “然後,我們試著將男低聲部接著降低半音,可以試試開放排列式,導向半終止的屬七——”

  “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甲板上的風浪稍大,清而不冷。

  水與天一樣是藍黑色的,天上灑著多少星光,河面就亦復如是。

  有幾篇詩作不知為何如此刻骨銘心,也許在某些重歷史裡,曾和一些在乎的人談起過。

  “Dunkel ist das Leben, ist der Tod......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

  “詩不可譯。”曾有一位美麗的姑娘,在他面前如此點頭評價。

  夜色中的範寧倚著船舷寫作,《悲歌行》《春日醉起言志》《效古秋夜長》......

  來到舊工業世界的那一重時空的自己,的確之前就想過今後有沒有可能在某部交響曲中,寫進唐詩宋詞一類的素材。

  聽起來有些荒誕的想法,那樣拿去演出十分奇怪,不過現在已經不會有演出了,倒也無所謂。

  可能還和“夜行漫記”有些偏題,單獨成篇,不知能作何而用,但同樣無所謂。

  “我曾在詩思裡用盡言辭,求他把我的一息散入空茫。而現在,死更是多麼的富麗,在午夜裡溘然魂離人間。”

  “你仍將歌唱,從前我不再聽,你的歌謠只能唱給泥草一塊。但永生的鳥呵,你不會死去!......”

  風聲將引魂的詩篇帶去,將虛幻而悲慼的歌謠帶來。

  在某重場景似是而非的歷史碎片裡,汽渡船在帕拉多戈斯群島的航線上航行,少女側躺在藤椅上看海,時間已過去太久太久,難以分出海天上下。

  她的身軀趴在天穹的邊緣曲線上,忽然一鬆一滑,失落感連同無限停滯的認知一道,墜入了下方那個浩瀚無垠又星河璀璨的黑海。

  “啊——”

  一聲驚夢陡然醒轉的呼喊。

  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將她拉穩站好。

  這裡是一塊險峻的礁石。

  遠處的破敗岸線上,好像有重重人影在行路,但離腳下之所處有著相當的距離。身邊的水流湍急而黑,層層虛幻的景象漩渦交織,碎石、斷枝、殘骸不斷打著旋,被捲入下方危險而失落的虛空。

  礁石本身也岌岌可危。

  “老師!?”看清身邊將自己拉住的人後,夜鶯小姐身軀猛地一顫。

  “我們的演出......我的故鄉......我的妹妹,還有師兄他們......”

  “我這是怎麼了......現在的這一切究竟都是......”

  她感覺一切距離那場名歌手大賽上的浩渺星光、距離“花禮祭”慶典上的《夏日正午之夢》歌謠,已經過了不知多少支離破碎的年月。

  “都是虛空,都是捕風。”範寧看向遠方,“以前你是夢境,現在是歌謠,那都是風帶給我的。”

  “所以夢是假的對嗎!”

  “夢當然是真的。”

  “那就帶我走吧,老師,帶我走吧。”兩行清淚從一向樂天派的少女眼眸流下,“一直做你的夢境,這樣就很浪漫。”

  她感覺沒有了站穩的氣力,跪抱在範寧跟前,臉頰貼著他的衣衫,肩膀劇烈抽泣,想把一切鬱結的灰暗和蒼白的憂愁都發洩出來。

  “我從前風聞有你,現在親眼看見你。風隨著意思吹,我聽見風的響聲,也讀懂著你的來去。”

  範寧靜靜地笑著,伸手輕撫她的髮絲,輕拍她的肩膀。

  “你在向我告白嗎?”少女的眼眸中有冰晶閃爍。

  “當然,你獻出的告白在盛夏,那時愛是一個疑問;我歸還的答案在寒冬,愛是永無止息。”

  範寧靜靜地笑著,熱忱與真摯近乎神性。

  “我已在一場巡禮中將你尋覓,我最棒的可愛學生,夜鶯小姐。”

  這道礁石上的範寧身影消失了,連同安的身影一起。

  又一片桃紅色的純淨星光飄然而起,飄過湍急虛幻的河水,朝著岸邊影影綽綽的行路者們的方向而去。

第二十四章 夜行漫記(其一):會眾

  先是湖床,後是林地;先是乾渴,後是充盈。

  失落與淡白甚多,慰藉和星光長存。

  浪潮從林地的四面八方湧來,水面上浮,一切又成了夜色中的河水與堤岸,範寧依舊在前方靜靜地走著。

  行路的姿態有所改變,“伊利裡安”吉他背到身後,而原本腰間懸掛的“守夜人之燈”,被範寧提在手上,向前伸了出去。

  範寧收集了一批“星光”,又用這些“星光”為被收集者照明驅暗。

  確認與安放他們的苦痛與遺憾。

  河面上的黑色水霧始終濃厚,水的浮沫帶著油膩的濫彩,不規則的前沿弧線一環疊著一環侵蝕而來,又緩緩浸潤退去。

  人們跟隨他夜行。

  從“萊比錫大教堂”奔跑而出的少年與諸會眾;在默特勞恩湖畔暇坐或在“X座標”懸崖邊遐思的希蘭、羅伊與瓊;於慶功的盛宴上放下杯盞的顧老師、施特尼凱校長、赫胥黎教授和維亞德林爵士;南國遺民露娜與安......

  人們跟隨他夜行。

  “對位法,Counterpoint。”色調淡白之極的階梯教室臺上,穿錚亮西裝的範寧緩緩吐出新的單詞,目光變得深邃,“它的思維核心,並非‘和絃’的縱向堆砌,而在於‘線條’的橫向交織。”

  “每一個蒙召的聲部,都保有自己完整的旋律之‘格’與行進邏輯,它們必須在恪守自身信奉之準則的同時,與其他聲部和睦共行。”

  《和聲學》的講義已被合上,另一本厚重的典籍被範寧攤開在講臺上。

  這個動作本身就帶著一種儀式感,彷彿在開啟一扇通往更古老而榮耀的大門。

  範寧講述起一對一、一對二的基本對位規則,用粉筆在汙跡斑駁的黑板上勾勒出聖詠般純淨的線條,講述傳統語境下的“禁忌”——平行五八度的空洞,“目標”——隱伏五八度的規避,以及“救贖”——由經過音、先現音、延留音、倚音等要素帶來的張弛。

  人們跟隨他的啟明。

  教室窗外的走廊,盤桓雲集的虛影也越來越多。

  一些纏繞著迷茫霧斓男枪狻⒂謳е硇糟y灰色澤的星光從各處悄然升起。

  亦有極其厚重、如熔化的黃金般的星光。

  範寧提燈在前方靜靜地走著。

  人們跟隨他的夜行。

  “拉瓦錫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他使我的靈性甦醒,以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

  曾經於赫治威爾河畔傳頌的詩篇,在失落的時空中再一次地迴響。

  駭異而複雜的芬芳在鼻尖與呼吸道中盤繞,“午之月”的惡意恆久注視著大地。

  但前方的燈盞中,始終閃爍著微弱的星光。

  “我雖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他與我同在。他的杖,他的竿,都安慰我。”

  “在我敵人面前,他為我擺設筵席。他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他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永隨於我......”

  一切猶如豐收藝術節前夕,聖拉瓦錫於河邊步道行走的場景重現。

  會眾們也不再是完全各自無聲的跟從。

  三兩剪影彼此攙扶,數人說笑顧盼,有的受“夜行漫記”樂章流動聲響之感召,哼鳴起其中數個聲部的調子。

  不知何時,那位一身名貴西服行頭、笑容略有憔悴、髮際線較為靠後的指揮家也出現在了夜行的人群裡,他腋下夾著工作簿,扣在簿頭的鋼筆發出金光閃閃的色澤。

  “爸爸,做夢的事情都是真的嗎?”小艾琳奶聲奶氣的聲音從其間傳出。

  “醒著和做夢當然都是真的啊!”指揮家笑道。

  “所以,我說話,或者拉琴,你能聽見?”

  “我都知道。”

  叮咚~~......牛鈴聲跟隨著絃樂組的歌謠在響。

  悠揚、空靈,就像鐘琴或鋼片琴在“初始之光”樂章所模仿的鐘聲。

  範寧靜靜地在前方提燈走著,河岸旁一座孤零零的凋敝的墓已經風化崩解,熾熱的亮白星光碟旋而起。

  留聲機匣中的光,吉爾伯特·卡普侖。

  曾經,一個世代,命甙阉男蜗舐癫卦谀仟M窄幽暗的空間裡,沒有哪個孤獨者這般孤獨,被無法形容的恐懼所驅使,耗盡了力量,唯餘悲苦的念頭。

  指揮家死得很年輕,他被奪走了,離開了他熱愛的世界、慟哭的親人和他那些膽怯的朋友們,他迷人的嘴飲盡了盛滿不可言狀的痛苦的幽暗的聖餐杯——人們爭相紀念他,因為懼怕那帶有傳染性的惡作劇敘事,有朝一日臨到自己頭上。

  停滯於“午”的時刻在極度的恐懼中臨近了,人們跟古老的溶解的恐怖殊死較量,但舊世界仍沉重地壓在他身上,他再一次懇切地朝親人望去,這時永恆的愛伸出了觸碰之手,他得以以新的更莊嚴的形象復出,並降臨這面目全非的世界。

  他漸漸睡去,他跟從前行。

  第二樂章以開始時的號角動機漸漸趨弱。

  “禮物,這是禮物!新年禮物!!”

  一個紅色的綵球被卡普侖抄起,對著聽眾席上空徑直拋了出去。

  “請接受我們的新年祝福吧!”

  指揮家雙手撐出喇叭狀,仰頭大聲呼喊,邊喊邊連連後退。

  “耶!”“新年快樂!!!”

  好多好多人的燦爛笑容被定格在了相機的“咔嚓”聲裡,多彩繽紛、金銀閃亮的各色紙片,在水晶吊燈的映照下旋轉、舞動。

  範寧透過這些紙片,看清了整個交響大廳的全貌。

  朋友們很齊、很盛大的那一幕啊。

  舊照片裡的那一幕?

  提燈的範寧站在交響大廳的舞臺側面,打量起眼前這個永恆的、不留遺憾的歡樂瞬間。

  席林斯大師、尼曼大師與更年輕的穿燕尾服的自己居中;卡普侖和奧爾佳並肩而笑,小艾琳被奧爾佳抱在懷裡;哈密爾頓老太太一手拄拐,一手拿著厚厚一疊祝福卡片,眼睛笑得完全眯起......

  盛裝打扮言笑晏晏的羅伊小姐、面帶得意笑容的維亞德林爵士、幾位站在那裡“遊客拍照打卡”風格略濃的學派老部下、踮起腳尖揮舞長笛的瓊、最後方伸出兩柄定音鼓槌的盧......

  嗯。

  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範寧忽然莫名笑了一下。

  “夜行漫記”的最後一小節,號角聲如悠長的嘆息般徹底消散,而這個“交響大廳”裡竟然還同時疊加了一段自己“復活”終章結尾的迴響......

  “昇天動機”被堅定地重複,救贖之聲響徹天地盡頭,尤其是那最後一個輝煌的降E大調和絃,由整個樂隊以排山倒海之勢奮力揮擊而出。

  一時大廳光芒萬丈,如同天國之門洞開。

  鮮花、掌聲、閃光燈、樂器反射的光芒、人們臉上毫無陰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