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69章

作者:膽小橙

  “正北方向帶路。”範寧說道。

  “可是大師......”另一位邃曉者怔了一怔。

  “範寧大師,瓊小姐她......”後面也有人一時驚疑。

  但範寧已經頭都不回地先行邁步。

  “好的......收到,收到。”為首兩人趕緊跟上。

  眾人繞行到河道縮窄變湹囊惶帲邕^水麵,踏上北岸一條似乎是曾經交通主幹道的蜿蜒溝壑。

  兩側傾覆著一座座不知名的巨物,遮天蔽日地泛著綠光,像是被啃噬過的建築的鋼鐵骨架,許多的斷裂地方不斷滲出彩色的、油狀的液體,在眾人腳下匯聚成一條條閃爍著虹彩的小溪。

  期間,有人數次下意識地扭頭,望向那個“中心”的方向。

  即使是相隔甚遠,那個方向的觀感依舊是最為恐怖的,天空誇張地隆起,成為一團難以形容的漏斗狀陰影,在天際另一邊“午之月”的照耀下,整體就如一個暗綠色漩渦在緩慢蠕動。

  盯得稍久一點,整個眼皮上方的天空都似乎開始“融化”,堆積增厚的瀝青狀雲層欲要全部垮塌滴落......

  “該死,總是控制不住地扭頭。”

  “真是邪門。”

  雖然現在能活下來的每個人幾乎都知道,那個“中心”也好,暗綠色的月亮也好,最好都是一點也別去觀察,但人們仍然時不時會產生“看一眼”的病態想法,就像低階的生理“膝跳反射”一樣無可避免,除非將人的脊椎搗碎。

  感覺上,這個世界已經和原先的大陸地貌沒什麼聯絡了,一切好像直接朝著那個崩壞的中心“塌縮”、“擠壓”或“融化”成了一灘大餅,而且難以理解的是,就連“醒時世界”與“移湧夢境”的界限似乎都被融化了。

  每個嘗試入夢的有知者,情況都說不出的怪異,好像是進到了夢境,又好像只是進到了另一處和原先有略微區別的現實,而且裡面的“蠕蟲”更加活躍,醒轉之後,有的人還發現自己莫名其妙跑到了“庇護所”的外面......

  殘存的人們除了晝伏夜出、儘量避免入夢之外,還有個經驗就是,選址越往“大餅的邊緣”地帶走,越容易找到適合構建“庇護所”的區域——總體上越接近崩壞中心那個方向,“蠕蟲”的密度和狀態越活躍。

  特巡廳殘部的“中樞管制區”和其他數個“大型管制區”,就是在儘可能遠離“X座標”的位置成扇形散點分佈的,太往中心的話,以範寧現在的狀態也不敢貿然涉險。

  一連數個小時至幾十個小時的趕路,每當眾人視網膜中的色彩變得愈發鮮豔時,範寧就會將手中的桃紅色光球重新丟擲,讓一小方天地再度被盛夏的夢境徽帧�

  從來沒見過有什麼“庇護所”是能夠這樣......瞬時的收束與構建,且完全不受區域崩壞程度的限制......一路上同行觀察的隊員暗自心驚。

  而且他們更不能理解的是,那位紫裙少女好像僅僅只會在“投影”內出現。

  “卡洛恩,你說,波格萊裡奇不會真還有什麼辦法吧?”路途某一次躲避白晝的時刻,瓊輕輕低聲問。

  “如果造就這一切局面的,只是單純的‘日落月升’,就事論事地想辦法解決掉這一麻煩,不是毫無希望,但是,哈......”範寧靠在沙灘的遮陽傘下,搖頭笑笑。

  這麼一說,瓊也再次沉默了。

  她知道範寧並不是一個會被困難輕易打倒、會動不動就心灰意冷的人。

  其實豐收藝術節前後的世界,就已經夠爛、夠讓人懷疑了。

  一個缺乏抗爭精神的人,能寫出《a小調第六交響曲》這樣的作品麼?

  末樂章的第三次錘擊過後,“舊日”殘骸被毀,“午之月”在第一個白晝灑下了最為強烈的汙染光線,瓊憑藉自己提前早與“庇護所”建立起的聯絡,還有一些莫名時空中的指引,透過層層被擊穿的時空,將墜落中的範寧拉入了安全地帶。

  即便如此,範寧現在的狀態依舊很不樂觀,他剛一晉升執序者,神性本源就受到了“自殺式的重創”。

  而瓊自己更是,直接在第一個白晝幾乎被廢掉了全部的非凡能力,緊急之下,僅存一縷神性投影和南國的“大歷史投影”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共生在了一起。

  這還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若瓊不是執序者,或不是早在範寧第一次進入失常區時,就熟悉了南國投影的特性,抑或不是那些莫名時空中的牽絆和指引......三個條件只要任意一個不被滿足,她就會和其他人一樣必死無疑,範寧自己也活不下來。

  後來,面對這樣的局面,兩人不是沒有想過辦法。

  待得範寧的執序者實力稍稍恢復後,一些能去的區域都去查探過了,仍是一籌莫展。

  這個世界已經無可救藥了。

  瓊覺得,恐怕他去這一趟的原因,仍舊只是想看看特巡廳這幫人到底還能“玩”得有多起勁,如他所言,只是這一絲“少得可憐”的興趣罷了。

  入夜之後,投影收攏,瓊的身影再次隨著夢境消散。

  範寧揹負“伊利裡安”吉他,腰間懸掛著不再發光的“守夜人之燈”,繼續邁步前行。

  晝夜交替的時長每次都不一樣,均是完全沒有規律的混亂狀態,且大多數時候似乎比曾經的晝夜體感要長,只能用“第幾夜”替代日期做粗略統計。

  一連趕路到第五夜後,眾人來到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脈地帶。

  山脈的表皮呈現著油膩而瑰麗的色澤,遠遠地,範寧看見了山脈的最高峰懸浮著一片帶著銳利斷層的金屬碎片。

  波格萊裡奇登上居屋前的武器,被砸碎的“刀鋒”殘骸裡相對最大的一塊。

  也算是自己親手的“傑作”之一吧。

  畢竟雙輸好過單贏,三輸又好過雙輸,而且更為可笑的是,一位“獨裁分子”,一位“危險分子”,誰更勝一籌還不一定......

  好過另外那幾方可憐蟲罷了。

  範寧莫名而嘲弄地笑。

  如今,這塊最大的“狂怒銀片”散發出一種極度銳利、彷彿能切割視線的銀色閃光,周圍相當一大片山脈的空間都因此微微扭曲,不斷有一些體現管制含義的青色字元勾勒出邊界。

  特巡廳殘部中樞據點,眾人朝著半山腰一處隔離平臺登去,巡視和把守的軍官和調查員逐漸多了起來。

  前方的山壁上開有鋼鐵門扉,當得知這一小隊的人竟然把範寧請過來了,執勤的調查員明顯一個大驚,沒敢多做耽擱,在迅速上報情況的同時,趕緊把這群人請了進去。

  “咣噹!”

  沉重的鋼鐵大門應聲關閉。

  瘮人的天色與雜音被隔離在了外面,碳化燈的蒼白光源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重兵把守和層層簇擁下,範寧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揹著一把吉他,頭也不回地往深淵般的隧道深處走去。

第五章 熟人

  隨著範寧步伐的深入,腳下的水泥石板逐漸變為了鋼鐵格柵。

  眾人踩在上面“嘎吱嘎吱”的聲音,和時不時一陣“撲簌簌”的落灰聲,均讓人懷疑其結實程度,不過總體上隧道在變寬,格柵也實際上修得很穩。

  這座由特巡廳殘部在不多的時間和嚴苛的環境下建起的“中樞管制區”,是挖在整個山脈山體之中的,越往深處,人工開鑿的痕跡越明顯,通道上方的蒸汽管道也越密集,空氣從外界的溼冷變成了溼熱,且充滿鐵鏽味。

  碳化燈在管道縫隙間投下搖曳的光斑,照亮著腳下和偶爾從頭頂縱橫交錯的管道架上迅速透過的、身影模糊的巡邏隊。

  “有意思,這建築結構......比當時貴廳在‘焚爐’殘骸裡搭的那些‘腳手架’要耐看得多。”

  範寧將肩上滑落的吉他往上提了提,似笑非笑地打量起四周。

  “唔,主要是地方不夠用,到處都不夠用。”

  “大師見笑了,每個管制區都建得太匆忙,很多設計未經提前規劃。”

  見這位一路沉默寡言的範寧大師,突然難得開口評論了兩句,為首的兩位特巡廳邃曉者趕緊賠笑解釋。

  雖然往裡走,這一方空間的整體大小在不斷變寬,但實際上,視覺的感受是愈發逼仄的。

  因為太擁擠、太“垂直”了。

  範寧一路上碰到的人不少,但都和己方這群人不在一條道上——巡邏隊和工人們都是藉助那些搖搖晃晃的貨呱堤荨⒔醮怪钡你T接鋼梯、以及連線著不同層面的狹窄懸空廊橋來移動的。

  而再步行五分鐘有餘,這個擁擠、混亂、卻被強行納入某種冷酷秩序的垂直迷宮,終於完整地出現眾人面前。

  一個巨大的挖空的圓筒形空間!

  最下方深處,是轟鳴巨響核心動力區,巨大的蒸汽輪機在陰影中輪廓隱現,維護人員像螞蟻一樣附著其上;一環環平行的層面是生產生活區,密密麻麻的“格子屋”如同蜂巢般層疊鑲嵌,也有一些互相連線的平臺、廊道或樓梯,微弱的燈火從無數小窗中透出;更高的地方則有結構更復雜的區域,粗大的機械裝置和更精密的黃銅管道匯入其中,門口均是看守嚴密。

  空間被利用到了極致,每一寸都充斥著功能性的結構:管道、線纜、庫房、訊號鈴繩、通風閥門、物資吊軌……人們在其中穿梭,步履匆匆,面色疲憊,眼神中混合著麻木、警惕,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瘋狂。

  範寧竟然感到頭有點痛,在外界都沒這種感覺。

  大小照明光束之中蒸汽瀰漫,各種機械的噪音、衛兵的哨聲和命令聲、壓抑的交談聲和偶爾的哭泣聲......在封閉空間內反覆撞擊迴響,形成一種雖然分貝不高、但令人頭顱持續鈍痛的白噪音。

  範寧從通道中出來的位置,已經處在圓筒形空間較高的層高,但領隊依然在前方帶路,示意他爬上更高處的懸梯。

  偶爾,會有突然的騷動打破環境中緊繃的秩序。一次是在經過一個物資分配點時,一個枯瘦的男人突然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嘯,瘋狂抓撓自己的喉嚨,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快速遊走,附近的守衛毫不猶豫地上前,用特製的橡膠質地網罩將其撲倒拖走,整個過程高效、冰冷,周圍的人群只是漠然避開。

  還有一次,一位母親模樣的女子正面臨崩潰地和衛兵爭辯著什麼,路過的己方只是順帶聽了個大概:這女子抱著嬰兒哄睡,昏昏欲睡之際,忽然覺得懷中的襁褓變得異常沉重,拉開煤氣燈發現嬰兒居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極度緻密、不斷自行摺疊的黑暗,現在調查員們已經將這團莫名其妙的東西隔離了起來等待處理......

  範寧一路和這些“不合時宜”的意外動靜擦肩而過,在前後簇擁的引路下,抵達了高處的區域。

  “如果食物的供應和安全問題再過十個夜晚還是解決不了,就換人吧。”

  “生產區的配額已在竭力增長了,這幫人都是貪圖外界那些蘑菇和漿果的鮮甜才出事的!另外安全性審查也是漏洞百出!......依我看,等配額進一步提升,禁止外界補充性的食物才是長久之計!”

  “我想請問索爾蒂先生,光靠那點可憐的配額,你是不是準備把剩餘一半的人丟出去自生自滅?而且,那些‘灰藻泥’、‘地豆’和‘工兵菇’的味道能把人逼瘋!......如果不開一道讓他們偶爾嚐嚐鮮味、肉味或甜味的口子,我敢打賭,糾察隊的工作很快就徹底幹不下去了!......”

  “你們誰也不用吵,供應,還有安全,如果解決不了,就換人。外場的領隊工作,現在同樣缺人。”

  遠遠的,範寧就聽到了牆壁內部幾方人員的爭論聲。

  這裡的通道稍顯寬敞,但依舊佈滿管線和警示標誌。空氣中的蒸汽白煙略少,多了些機油和消毒水味。

  呵斥聲、爭辯聲與沉默交替,看守的警官面對範寧行了個禮,在一扇鑲嵌著複雜黃銅齒輪鎖的金屬門前站定轉身。

  一番複雜熟練的操作後,齒輪齧合發出沉重的聲響,門向內滑開。

  門後是一間狹小的功能性艙室,佈局難得簡約清爽,一張金屬檯面,一條布質沙發,外加數把椅子就幾乎佔據了全部空間。

  蒼白刺眼的碳絲燈泡從天花板垂下,光線直射在坐於檯面前攪動咖啡匙的男人身上。

  熟人啊。

  是拉絮斯。

  在豐收藝術節上,由於兩位大師棄權,還擠進前十,得了個“麥穗之賜”勳章的拉絮斯。

  他的前面還站立著幾位調查員或軍官模樣的人,此刻表情都爭吵得面紅耳赤,見到範寧進來卻偃旗息鼓,胸膛起伏著從一旁接連退去。

  “憔悴了不少啊,巡視長兼音樂學家閣下。”

  “範寧先生說笑了,現在恐怕既沒有什麼大師,也沒有什麼巡視長。”

  拉絮斯的相貌更加消瘦枯槁,彷彿被某種無形的重壓榨乾了水分,枯質的長髮也失去了最後一點光澤,但那雙眼睛在蒼白燈光下,依舊維持或“支撐”著一種冷徹的、分析性的銳利。

  “一路看來,感覺如何?我們這艘......要沉不沉的破船,維持得還算像樣吧?”此人專注地攪動著杯中濃黑的液體,那苦澀中帶著一絲奇異醇厚的煙霧嫋嫋升起。

  “不用謙虛,這事換我反正是幹不了。”範寧呵了一聲。

  “或許你所能做的遠勝於此。”此人卻並不在意範寧語氣中那絲微妙的譏諷,站了起來,作出請的手勢,“多餘的客套話不說了,領袖的意志需要我們全力貫徹,請隨我來吧,範寧大師。”

第六章 祈求,或讀信

  拉絮斯走到艙室內側的一面牆壁前,手指在幾塊看似普通的鉚接板上,以特定順序按壓了幾下。

  一陣輕微的齒輪咬合聲後,牆壁無聲向內滑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向下的、更加昏暗的泥石階梯。

  某種極淡卻令人靈性不安的氣味從下方湧出,類似陳舊紙張和特殊油脂混合的味道。

  以“燼”為主,以“荒”為輔。

  拉絮斯側身,示意範寧先行。

  範寧沒有任何顧慮地往裡走去,甚至,表情帶著一絲饒有趣味。

  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

  “這裡面通往‘緘默檔案室’,絕對隔絕,絕對可以避開…某些‘視線’。”

  拉絮斯跟在背後,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上方,似乎看到了天空。

  階梯陡峭狹窄,長長的一截伸出,筆直斜向下插入地底。

  走了約莫一兩分鐘,底部又是一扇更小、更厚重的圓形門,門上沒有任何鎖孔,只有一個複雜的、由多個同心圓環構成的金屬羅盤狀結構。

  “你們擱這‘套娃’呢?”範寧笑了。

  “那些東西的‘視線’無孔不入、或多或少。”聽聞對方奇怪的揶揄用語,拉絮斯也只是淡然回應一笑,“絕對的規避是不存在的,但這裡例外......相信我,現在的整個世界,只有這一平米見方是絕對安全的。”

  他上前用枯瘦的手指精準快速地撥動起那些圓環。

  最後一個符號對齊,圓盤中央無聲地凹陷下去,門室緩緩旋開。

  空氣凝滯,彷彿時間也在此刻變得粘稠,一盞藍青色玻璃罩的瓦斯燈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將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在來時的臺階上。

  燈罩下方的檯面上,靜靜躺著一個材質非紙非布的物件,冷冽的金屬寒光不時泛出。

  刻有密契記號的紙張,還是......信封?

  範寧盯住了上面那個組合符號。

  窗戶與書櫃形狀的簡約線條,露出約1/4弧線的巨大圓桌,以及,桌上立起一把小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