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68章

作者:膽小橙

  “又是一種聞所未聞的死法。”

  為首之人個子看上去很結實,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濃豔和扭曲的環境。

  “這個地方,按道理說,不是個適合搭建‘庇護所’的位置。”此人低沉開口。

  異常地帶與異常地帶間也存在著區別,有些區域的規則更加崩壞、“蠕蟲”更加活躍,即便拿著“狂怒銀片”構建大型祭壇,效果也將大打折扣。

  這片區域明顯就是這樣的情況,難怪之前的調查小隊遭遇了無法理解的變故。

  難道前方“庇護所”中的這一“個人”或“團體”,在世界崩壞了這麼久後還沒摸索出經驗來?或是此前有什麼太過匆忙的、無從選擇的意外?

  兩位邃曉者都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進去看看吧。”

  完成現場一些關鍵因素的採集後,為首之人深吸口氣,作出指令。

  十多位隊員高度警戒,逐一邁步跨入。

  他們一退入那道庇護所略帶桃紅的邊界,耳邊令人作嘔的雜音和風聲便止歇下來。

  身形繃緊之間,再走十餘步。

  “咚——咚-咚-咚——”

  忽然古典吉他低音琴絃的撥動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像一顆石子投入粘稠的死水。

  而且,只是一個引信,一個撬動更深層音流的支點。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天地之間,晦暗而沉重的“兩短一長”的和絃聲隨之響起,絃樂器與木管樂器的融合音色,不諧的增四度音程,如同一個不容置疑的、來自深淵的訊號動機,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一支次中音圓號的音色——略顯遲鈍,卻帶著某種古老召喚意味的旋律——在此訊號動機的節奏下從容地介入。

  疑似b小調的前奏,帶著一種沉鬱的、儀式般的緩慢,像是預備啟程一項無可避免的黑夜使命!

  音樂!?

  人們常理認知中的那些樂器,所發出的交響化音樂!

  如此完整、結構清晰、充滿意圖、甚至開篇不凡的音樂?

  小隊的所有人動作停滯。

  他們僵在原地,手中的咒印和槍械似乎都失去了重量,驚疑不定地互相打量起來!

第三章 作曲小屋

  音樂並未因不速之客的闖入而停歇。

  在初始“兩短一長”的訊號動機和圓號笨重執拗的召喚之後,各聲部更加陸續以一種船槳劃破漆黑水面般的節奏音型介入,奠定了沉重而陰鬱的行進感。

  接著,在主題的後半段,整個樂隊的潛力似乎被猛然喚醒,爆發出一個強烈而痛苦的高潮!

  織體複雜得令人頭皮發麻,多條旋律線和節奏型以精湛的對位技巧交織、衝突,又詭異地統一在一種悲愴而宏大的敘事框架內,特別是銅管群威嚴而令人不安的主題變形,彷彿夜晚的自然本身在咆哮!

  在如此洶湧的音流包裹下,小隊中的大多數人硬著頭皮繼續往河岸邁步,唯獨身形結實的領隊之人冷靜幾分,皺眉進一步打量起周邊環境來。

  隨著從過渡區到“庇護所”內部的逐漸深入,外界那令人窒息的暗綠天光、甜膩腐臭的空氣、扭曲蠕動的景觀在逐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於飽滿、甚至有些到了虛假程度的明亮。

  “這些特徵,這些要素,不對,不對,情報中的內容......”領隊的思緒飛速咿D,不安感逐漸拋至腦後,反而是隱隱有些激動且難以置信起來。

  每個冒著巨大危險外出的調查員小隊,目的和任務都是類似:搜尋可用物資、排查和徵召那些散落在外的“庇護所”人員......但其實除此外,還有一個更“可遇而不可求”的無價懸賞——

  找尋曾經討論組中的那位“二號人物”的下落,或線索!

  作為邃曉者這一層級,兩位領隊是知道更多的一些秘聞的。

  當時的“謝肉祭”事件,範寧的另一身份“舍勒”,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收容了南國夢境的“投影外殼”!

  關於那道夢境投影,有一些可能的特徵猜測......

  眼下,行走在“庇護所”內,熾熱的陽光潑灑下來,空氣裡瀰漫著若有若無的花香和海水鹹腥味,耳邊沙啞的水鳥和潮汐聲持續不斷。

  要不是延伸出去的白色沙灘,突兀地終止在了一片翻滾著的色塊邊緣,一切就像是從那個真實世界的噩夢裡醒轉了。

  “哦,這次來的不是科塞利手下的人了。”一道冷淡的少女聲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河畔沙灘,身穿淡紫色連衣裙的少女正倚坐在一張藤編輪椅裡享受日光浴,雙腳粘著些許溼潤而溫暖的沙礫。

  “博洛尼亞小姐!”

  領隊率先反應過來,抑著心中激動上前行禮。

  “真沒想到......在出了這種事情後,還有機會遇到......”

  “我也不叫這個名字啊。”少女似笑非笑地動了動嘴唇,手中軟布擦拭著一支銀光閃閃的長笛,“特巡廳的人吶,鼻子還是這麼靈,這選址明明已經很偏了......怎麼,是來追查幾年前復活首演日上失蹤的那位‘博洛尼亞學派新會員兼舊日長笛首席小姐’的?”

  “......您說笑了。”領隊怔了一怔,隨即陪笑起來,“非常的形勢,非常的命令,上面要求我們排查所有疑似私人‘庇護所’,好儘可能集結起更多的力量......搜尋了無數崩壞區域,損失了不少人手,居然碰見尋到了最重要又最可遇不可求的目標.....我們也是沒想到。”

  “辛苦辛苦,不容易哈。”少女讚許似地點點頭,“都這樣了,還在維持秩序。”

  對方的語氣和態度讓領隊的臉龐見汗。

  初步交涉的氣氛,似乎有些無法揣測。

  天地間鳴響的這部交響樂已進入發展部,訊號動機在更深的夜裡咆哮,無數思緒激烈碰撞掙扎,圓號的召喚動機不時頑強地浮現,卻一次次被更陰暗、更不確定的音響吞沒。

  “呃,我想請問,眼下這個‘庇護所’裡面......”另一位邃曉者小心翼翼地陪笑了一聲。

  “來找範寧的?”少女終於用最直白地方式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絲莫名的弧度,“哎,這是要幹什麼呀。”

  “‘蠕蟲派’人士多次過來拜訪,我懂,但你們跑過來我就看不懂了......他們呢,是覺得外面現在這個樣子特別好玩,想看能不能變得更好玩一點,但你們,應該不至於吧?”

  “您說笑了,小姐。”領隊連連搖頭,又一咬牙道,“我們主要是奉命想請範寧大師......去一趟我們現在的臨時總部,也就是‘中樞管制區’。”

  “有重要的事情?”少女似笑非笑抬頭。

  “有重要的事情相商。”領隊點頭,殷切等著答覆。

  “現在哪還有什麼‘大師’......請回吧,他誰也不見。”想不到少女下一刻垂下眼眸。

  “這......”眾人彼此張望。

  “尊敬的小姐,這個邀約......與領袖之前的安排有關,還請範寧大師考慮一下!”另一位邃曉者出聲道。

  “這就有意思了。”紫裙少女淡笑一聲,“波格萊裡奇的‘制獊丫帧歼@麼長,居然都布到‘午後’了,他的興致真的可以啊,都這樣了,還能玩得動那一套,誒,但這個時間點,‘廳長’大人不是還在上面麼......”

  “具體的事情,涉及隱秘層次太高,我們這些邃曉者也無從得知的。”領隊努力想讓自己聲音聽起來坦然點,但急切愈發掩飾不住,“我只知道,領袖確實在之前就作出過這樣的安排......”

  洶湧澎湃、充滿掙扎的音樂驟然停止。

  一道平靜的聲音穿透了盛夏的夢境,從白色小屋方向清晰地傳來:

  “好了,瓊,讓他們進來吧。”

  樂聲的餘燼在空氣中緩慢沉降,留下的真空般的寂靜更顯沉重。

  白色小屋面積狹小,陳設簡單,區域由數道木簾分割,配以桌椅、鋼琴、壁爐、吊床等物件。

  但無論是窗外的明媚陽光,還是沙沙的水浪聲,抑或空氣中瀰漫的茶香味,都讓這些調查員們有了一種近乎“恩賜”般的喘息與享受。

  得到範寧的許可後,瓊的表現變得乖巧起來,甚至在眾人感受起來,有些不適應的“客氣”了。

  眾人依次從她手上捧過一杯果茶,又邁動僵硬的雙腿,連連道著謝謝,落座在藤椅上。

  他們見到了坐在書桌後的範寧。

  第一印象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據情報中推測分析,這位曾經討論組的二號人物,後浪漫主義時代唯一的“掌炬者”,早擁有了晉升“執序者”的能力!當時不過是因為時間線發生得太過緊湊,他為了踐行“因藝術而攀升”的準則,在等待迴歸的那幾重藝術身份徹底融合而已。

  而隨著“時序合一”的節點過去,現在的他很可能已經完成穿門了。

  這是一條預留的情報,即,在十天間就已提前推測出的情報。

  只是現在,在局勢落得如此境地後,特巡廳殘部“中樞管控區”的情報人員分析認為,範寧若真還在的話,恐怕不會......很好打交道。

  情緒,或態度等方面。

  但今天調查小隊的眾人真見了範寧後,發現他的穿著或神情,和往日相比......好像並沒什麼不同。

  他似乎依然在作曲,握筆的手寫寫停停。

  偶爾,手指按在額角,試圖抓住樂思中一些不太清晰的碎片。

  眾人心急火燎地坐在對面,卻一動也不敢動。

  如此恐怕體感上過了有三四個小時,範寧開始揉搓紙團。

  一張接一張,一個接一個,直到創作“進度”歸零,眾人所見的之前寫下的樂譜,全部被範寧拂至桌面一角。

  這看起來是很阻滯很不順利的創作,無法想象和之前眾人聽到的“入夜的訊號與咆哮”存在何種關聯,明明後者的音樂聽起來如此天才巧思、一氣呵成。

  不過範寧表情依然平靜,似乎眼前揉搓紙團的這種場景,在最近的時日裡已經習慣性地發生過很多次了,他擱好筆後看了眾人一眼,終於開口:

  “你們應該能想到的,為什麼能見到這個面。”

  “因為我產生了一絲興趣,雖然少得可憐,但放在現在這個世界有多難得,你們應該也能想到。”

  範寧揭開茶蓋,抿了一口,隨即靠回座位:

  “那麼,大概一兩分鐘的樣子,在我這絲少得可憐的興趣消失之前,你們可以開始組織語言了。”

第四章 中樞管制區

  “是這樣的!範寧大師......”

  聽到範寧的話,坐在對面的邃曉者領隊還沒來得及把深吸的一口氣吐完,就忙不迭趕緊開口:

  “是這樣的,在出發前往‘X座標’時,領袖就交代,事後無論事態作何發展,我們都要繼續儘可能維持秩序,並試著聯絡範寧大師回一趟總部......”

  “重複資訊。”範寧瞥了他一眼,“二十秒了。”

  此人喉結不由得滾動了一下,一張因長期缺乏休息顯得浮腫蠟黃的臉,此刻顯得更為尷尬:

  “範寧大師......您就是想看著我編,我也編不出來領袖曾經的安排具體會是什麼......說句實話,最後討論組召開的那一次圓桌會議,我們邃曉者這一級,也有被傳達和學習過其中不完全的訊息,看起來,領袖在出發前往‘X座標’前,應該主要還是考慮的‘在不同的局勢發展下如何維持大局穩定’......只是,波格萊裡奇先生畢竟深诌h慮,事到如今,我們這些奉命行事和傳話的人有時也在想,這個已經爛成狗屎一樣的世界,難道還有什麼救得回來的可能?我們確實有時也在這麼想......”

  “你知道‘X座標’的上面是什麼嗎?”範寧直接被逗得搖頭直笑,手指敲擊著木桌。

  兩人愣了一愣,均茫然對視。

  他們的確不知道,如果範寧在不採取有效墊護手段的情況下,把那條知識直接灌到他們腦子裡,他們當場就會發瘋了。

  窗外的陽光過於明媚,天空過於湛藍,海風吹進百葉窗,帶來盛夏的氣息。

  範寧沒再說什麼,他可能只是在欣賞風景而已。

  看著原本推進就甚是艱難的談話,馬上就要再度滑落變冷下去,為首的兩人都在搜腸刮肚,冷汗涔涔。

  如此過了數十秒,另一位邃曉者突然表情變得複雜,既有些“如獲大赦”般的眼前一亮,又因為拿不準是不是“無效資訊”,說話有些唯唯諾諾起來:

  “還有......我倒是記得......更早的一次聯夢會議上,領袖有過一句題外話,大意是他最後的‘登頂計劃’只會在少於半數的把握下進行,因為這才是‘燼’的真正準則......而對部下的另外一些‘交代’,就是針對另外多於半數的這一部分情況而安排的......”

  範寧靜靜地聽著。

  期間,他有過微微頷首,還捂住嘴猛烈地咳嗽了幾口。

  眾人均忐忑觀察著這些反應,有所猜測,卻不敢表示什麼。

  好在幾秒鐘後,範寧緩慢站起了身:

  “前面帶路。”

  整個明亮而芬芳的天地,在他手中倏然消失,就像一個極速收縮的球體。

  暗綠色的病態光線瞬間傾瀉下來,像冰冷的黏液附著在一切物體表面,白色小屋不見了。

  包括瓊,瓊居然也不見了。

  河流水面上的鮮豔油膜在流淌扭動,岸邊滿是增生的肉質苔獭�

  噩夢般的世界再度迴歸,眾人長舒口氣的心情不出一秒,那股甜膩腐爛的氣味瞬間就堵塞了所有人的呼吸道,低沉的嗡鳴聲也重新在耳畔若有若無地響起。

  “總部方向?”範寧說道。

  “近乎正北,範寧大師。”領隊警惕打量四周驟變的環境,隨即趕緊指了指河的對岸,“但我們繞到對岸後,恐怕要先往西北方向趕路,‘中樞管制區’離我們還有相當長一段路程,在中間的幾次白晝到來前,得先去另外的據點中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