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63章

作者:膽小橙

  然後又是從E音-?G音的半音上行,這裡用的是中音雙簧管所能發出的最低五個音,帶著陰柔的鼻音感,似描繪著某種神秘、莊嚴的祭祀情景......

  而摔倒後重新站起的蘇洛,始終在原地僵直,一動不動。

  與表面的茫然不同,也完全與臺下聽眾的所思所想不同,她在遵循自己的編舞設計、保持著這個姿勢的同時,心中泛起了滔天巨浪!

  同樣在心中狂撥出聲的,還有幾個上了臺參演的“花觸之人”,以及幾個臺下的觀演者,其中就包括芳卉聖殿的臨時負責人卡萊斯蒂尼主教!

  這《春之祭》的整體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也就是半個小時出頭,誰知道隨著演出的逐漸推移,在終曲即將來臨的當下時刻,他們竟然感知或悟知到了......

  “鑰匙!”

  “這裡可能存在一把金鑰!”

  “不,甚至可能是一系列金鑰!!!”

第九十八章 吞食之秘

  這十來個上臺演出的“花觸之人”的境界,從低位階到高位階再到邃曉者各有不等。

  不是每一個人此前都理解過輝塔,譬如首席舞者蘇洛就不過只是一個低位階的有知者......

  但作為世世代代生長在南國這片土地的人,甚至他們的祖先,是從炎苦之地時期就生活在這片大陸的先民......

  《春之祭》讓他們領悟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密傳!一條或早已失傳的、只有最古老的南國學者們才偶有踐行過的“池”相攀升之路!

  這種密傳位格極高,甚至對“池”的描繪程度,比芳卉聖殿研習的《芳卉述論》和《悉聞六札》還要更加艱深,直指那位古老的界源神“原初吞食者”!

  或許可以將其稱之為——

  “吞食之秘”!

  ......

  “不對......不對......”

  討論組駐紮的節日籌委會辦公室,悠閒盯著電臺轉播“畫面”的拉絮斯,忽然整個身子猛然從座椅上立直!

  “這些人的靈性狀態......”

  如果說拉絮斯只是某種說不上來的直覺,那麼他的旁邊,坐輪椅的蠟先生突然現身,就很是能說明情況不對了!

  首席舞者蘇洛之前他們考察過,是低位階有知者的事情大家都清楚,如果說一位低位階有知者在演出中靈感迅速壯大,變成中位階又變成高位階......這樣的事情只是有些罕見的話——

  為什麼臺上可能至少有另外的三位官方高位階有知者,感覺正在一邊起舞,一邊......穿越門扉?

  見鬼,他們正在晉升邃曉者!?

  “不可能!”

  蠟先生平日裡語氣波瀾不驚,現在卻在急促而疑惑地自言自語!

  在攀升路徑已全部被“幻人”佔位的局勢下,除非是出現了“一位邃曉者死亡後另一位晉升者無縫銜接”這樣的情況,比如上次博洛尼亞學派那位不知為何正好“準時踩點”的羅伊......

  不然其他人是不可能有門路晉升邃曉者的!

  “難道是自創金鑰?難道舍勒成為了繼沐光明者聖塞巴斯蒂安、領袖波格萊裡奇、神降學會危險份子F先生之外的,第四個自創金鑰者?”拉絮斯凝聲求證道。

  “不,不太可能是自創金鑰。”蠟先生緩緩搖頭,“創造出供自己攀升的新金鑰已是極端不可能了,如何還去給他人使用,給多人使用?不可能,不可能......這個舍勒,倒像是從上古文獻中考證出了一套舊金鑰,由於失傳已久,如今活著的邃曉者里根本沒人用它來觀測靈知,我們的‘幻人’自然也沒法佔據這個觀察角度,舊的就相當於新的......”

  “可是與自創金鑰相比,找到已有體系之外的金鑰同樣極難,億分之一和千萬分之一的區別而已,這個舍勒不僅能考證出來,還能將其以一部作品的形式供這些‘花觸之人’理解和使用?他是怎麼做到的?......”

  “恐怕得立即向領袖彙報這一情況。”拉絮斯沉聲提出建議。

  一想到自己費盡千辛萬苦,從“潛力藝術家”評選出一級級脫穎而出,才得以憑藉“鍛獅”之格晉升邃曉者,拉絮斯不由得因為雙方這巨大的差距感到暗自心驚!

  “難怪舍勒此前現身時面對考察組如此硬氣,如此油鹽不進,原來他心中是存了這個倚仗......南大陸的命咭舱媸巧衿妫]定被‘謝肉祭’重創,又註定被舍勒寫上這麼一筆......這一下,芳卉聖殿會多出幾位管控範圍之外的邃曉者?兩三位,三四位?......”

  “恐怕少則七八位,多則超過十位。”蠟先生搖頭。

  “什麼?為什麼會有這麼多?”

  “知識越是鮮為人知,越具備力量。那些現有的金鑰體系,在一段相對近的歷史長河中,被理解的次數較多,所以通常在2-3只‘幻人’佔據靈知觀測位後,後來者就幾乎沒法攀升了,這些古老的秘密則不一樣,支撐數十人的理解與哂茫际遣怀蓡栴}的......”

  順勢遞推,這也是為什麼自創金鑰的力量最為強大的原因,因為它們在整個歷史長河中完全未被知曉過。

  說到底,都是“隱知傳遞律”的法則在生效而已。

  “其實......“蠟先生說到這裡,下顎微微抬高,軟皮帽下的眼睛眯起。

  “邃曉者?呵呵......多出十幾位,還是幾十位,對於領袖而言,一個數字而已。不過,規矩被破壞了,不是件好事啊,舍勒啊,舍勒......”

  “一個負有管理責任的組織,在一段道路入口前設定路障、或規定穿行條件,自有它的道理、它的立場、它的用意。費盡心思,一定要突破路障穿過去?嘿嘿,看似行了方便,出了風頭,恐怕實則危害的,是全域性的利益啊......”

  ......

  “動了!”

  “首席舞者動起來了!”

  “獨舞段落,好彆扭的動作!”

  “不,技巧性十分艱深!”

  世界各地的聽眾席上,突然爆發出接二連三的驚呼聲。

  這部《春之祭》終於來到了第十四部分的終曲,獻祭之舞!

  他們也終於明白了舞曲所講述的故事的真正意義。

  關於春日,關於先祖,關於豐饒和大地,關於“被選中者”的真正意義!

  被選少女在鼓點的瘋狂催促之下,在經歷一系列彷徨、懼怕和神思恍惚的過程之後,終於“決定”或“接受”了將自己的生命獻給大地與春天的命撸�

  蘇洛先是生澀地踮腳起跳、雙臂開弓,然後似乎逐漸漸入佳境,在舞臺上急速地踱步、跳躍與伏身,最後,則是白熱化地旋轉起來。

  “咣!”“咣!”

  音高定為降A、降B兩音的古鈸,相互交替敲擊出聲。

  古鈸的記譜音高比實際音高高出整整兩個八度,雖然音量不大,但因發聲頻率過高,導致聽覺上音高模糊,因此這種古代打擊樂在現今幾乎無人問津。但在這裡,它們異常引人注目地發著尖銳而富有穿透力的催促之聲!

  天空為鼓,大地在跟著樂隊一齊撕扯震顫,某種古老的密傳以直白的形式彰顯,少女屈從於不休的鼓點,飛速旋轉,永無停歇,永無停歇!

第九十九章 不好說

  “離經叛道,簡直是離經叛道!”

  “這個舍勒到底是怎麼想到去開發這些異質的音色的!?”

  反對者在唾罵,讚賞者在歎服。

  就別說古鏺這種冷僻的東西,說說大家都熟知的管樂吧——在管樂器上安裝弱音器,當然本來是為了獲得更弱的音量,使之更加柔和朦朧,對吧?可是在《春之祭》這裡,卻使用的是強力度進行吹奏!

  fff的強度吹奏,卻裝個弱音器!?

  自己這個玩了二三十年配器的人怎麼就沒想出來過?

  帶著撕裂感的音色疊加在絃樂上方,帶來了更為急迫緊張的聽覺感受。

  “草臺班子的舞蹈而已。”

  看著體貌上盡顯力竭的舞者們,很多反對者進行著毫不留情的批判挖苦。

  “不!演員們是在表演他們的精疲力竭!而且,整部舞劇的確使他們精疲力竭,觀眾是可以直接感覺到的!”

  “表演精疲力竭?精疲力竭還需要‘表演’?呵呵......這也能‘洗’,就強行‘洗’唄。”

  總是有人在尋找新的攻擊點,又同樣總是有人頃刻間予以反擊,然後雙方再次劍拔弩張地交鋒在一起,在一部分情緒激昂的場合,伴生的肢體衝突就成了不可避免之事。

  “怎麼就不算是表演?舞者們沒有把疲憊隱藏到微笑的面具後面,而是透過沉重的呼吸、顫抖的肢體等一系列細節清楚地表現了出來!一具具無拘無束的肉體,踐行著帶有強烈衝突和刺激的過程,非常‘物理’地論證了這部舞劇:關於起源與生命力的知識、關於感官的知識、關於不休的知識......幾乎所有在場之人,都對其中隱喻的密傳有著切身的感受!”

  “又見如此之類的‘精彩論述’。呵呵,這或許就是‘現代藝術’的詭辯的共性吧,總是需要解構,總是需要說明,總是伴隨著一堆生造的名詞與隨之而來的迭代釋義,把拙劣的露怯說成精心設計的‘有意為之’......”

  “詭辯?或許吧。那是因為歷史上每個時期出現新鮮事物時,總是會有一群衛道士對其群起而攻之!如果不整理思路、不發表見解去捍衛自己的理念,就會被你們扼殺在搖籃之中!......”

  “儘管很傷人,但還是說實話吧!某些古板迂腐的守舊之人就不應該在今天談論藝術!藝術是連同想象和現實的橋樑,它討論的是未來!是種種可能性!!”

  “啊!!”

  “別說這麼多,打他媽的!!”

  肢體與肢體在衝突,而和聲的緊張度在“獻祭之舞”中也終於被推到了接近混亂的危險程度,某些在傳統語境中應該只是臨時和次要的和絃結構,在這裡成為了長時間持續出現的主要因素!

  大量使用的疊置和絃如狂風驟雨般迸現,它們無論是原本1-4-6-5的傳統進行也好,還是隻差半音關係也好,或是相距一個增四度“魔鬼音程”也好,此刻都可以被疊置!無視起承轉合地直接疊置在一起!成為一個狂暴的集合體!

  “咣!”“咣!”

  在越來越粗野的音樂聲中,扮演“被選少女”的蘇洛精疲力盡地倒下!

  尾句極速的下行半音階與敲擊聲,與她倒地的聲音重合在了一起。

  然後“野獸派”畫作的背景消散、佈景隱去、燈光熄滅。

  畫面定格在了一眾舞者將倒地的蘇洛託舉抬起、樂池中的舍勒與樂手們齊齊抬起他們能抬起的指揮棒或樂器、朝“被選少女”遠距離致意的一幕!

  帷幕拉上!

  “Bravo!!!”“Foolish!!!”

  臺下讚頌為精彩與痛斥為愚蠢的呼聲交織在一起。

  但是對於隔絕了外界的帷幕之後的演員們而言,這一切他們似乎無法得知更進一步的反饋了。

  “這就沒了?”

  “這帷幕怎麼不拉開了?”

  “什麼情況?指揮都不帶人謝幕的嗎?”

  觀眾們面面相覷。

  不管是準備向舍勒致敬的,還是準備等他上來當面再好好聲討一番的,總是存了“期待上臺謝幕”的心思的。

  但這......

  這也走得太灑脫了吧?

  難道是怕被罵不成?

  南大陸首演現場的觀眾驚呆了,世界各地那些“轉播投影”被“咔”掉的觀眾也驚呆了!!

  當然,腦子卡帶歸卡帶,那些“吐糟”的慾望無處發洩,肯定是不會就此熄滅的!

  這下沒有了“正在演出”的顧慮,之前還稍微有點本能擔心的禮節,現在徹底不復存在了......

  愣了小半分鐘到兩三分鐘不等後,觀眾們開始了更大程度的激情互噴!

  就連最為剋制的一處場合——麥克亞當侯爵夫人此刻所在的沙龍宴會廳,這下也開始響起了接二連三的小而激烈的爭辯聲!

  按照沙龍安排,《小柔板》和《春之祭》觀演結束後,不是本來就是關於現代藝術話題的正片“討論”環節嗎!

  正巧,正好!

  “卡洛恩......我感覺,呃,情況不太妙啊。”希蘭擔憂地環顧四周。

  好像在某一處角落,某一撮人群中,已經有某位客人,用手猛然在桌子上一拍,把酒杯都給震倒了。

  並且,注意到他舉動的人還不是很多,因為另外的人群中可能也會發生同樣類似的事情......

  希蘭先是看向範寧,但見範寧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又只能轉而對羅伊開口:“學姐,呃,你們家的沙龍,應該,沒出現過打架鬥毆事件吧......”

  “這問題問的。”羅伊臉上何嘗不是一副“活久見”的表情,她嘆了口氣道:“在之前,要是我們家沙龍上能有人稍微吵起來就該上新聞了,只是現在的情況,特納藝術院線的音樂會上已經出現了打架鬥毆事件,並且馬上就會上到第二天...不,今晚的頭條。那麼麥克亞當家族的沙龍上再出現打架鬥毆事件,充其量只能排到新聞欄目的第二行......”

  “先生,女士,請你們不要再吵了!”

  果然,羅伊的話剛剛結束,就已經有家族裡忠實而盡職盡責的侍從,發出了沒有任何作用的勸阻。

  “不是吵不吵的問題,你知道嗎?今天我不和他把道理辨清楚,我就不回去了!”

  “不,第三行。”範寧忽然開口。

  “哈?”羅伊詫異轉頭。

  這個傢伙最近的表現,不僅一直懶懶散散,而且腦回路還特別奇怪,反射弧還特別長......

  “新聞欄目第三行。”範寧又道。

  “喔......”端著酒杯的羅伊不免覺得有些好笑,“這是你的預測啊。《春之祭》音樂會打架鬥毆是第一行,我家沙龍打架鬥毆則是第三行,好吧,那你說,第二行是什麼?”

  “那就不清楚了。”範寧主動把水杯遞得老遠,對著羅伊手中輕輕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