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62章

作者:膽小橙

  隨著年邁智者的一拜,舞臺上又響起了瘋狂的鼓點,《春之祭》迎來了第一幕最後一部分,最為狂亂熱烈的大地之舞......

  「伊格士連鎖院線電訊,轉播點出現騷亂,有人結隊試圖襲擊舞臺後臺,兩人輕傷,《凱爾伊蘇姆評論報》主編貝謝女士被不明身份人士套了麻袋,暫未受傷。」

  「南大陸原緹雅城電訊,現場約有百名觀眾中場撤退,疑似為其餘觀眾驅趕所致。撤退者即刻在街上組織起遊行示威,並與當地警察隊伍爆發衝突。」

  「旁圖亞郡電訊,轉播點出現騷亂,有人試圖縱火,有人試圖破壞演出裝置、拆除轉播祭壇。」

  「聖塔蘭堡電訊,轉播點出現嚴重騷亂,尼曼大師宣佈與迪本·阿迪姆博士絕交,兩位神父暈厥,所羅門·赫舍被襲擊致使輕微腦震盪......」

  「聖珀爾託歡騰劇院電訊,轉播點出現嚴重騷亂,發生四起中等規模踩踏事故,首席舞者阿蘭婕芙斯卡與分離派畫家克里姆特互毆......」

  “媽的,這種題材你們是怎麼審批過關的?”

  聖珀爾託音樂之友協會莊園,一處暫時給豐收藝術節籌委會辦公的別墅內,拉絮斯一改平日裡的老練成穩,把一沓電報在手掌心敲得啪啪作響!

第九十八章 “不給領導添堵”

  “長官,這種事情真的不能怪我們啊!”

  討論組駐紮的節日籌委會辦公室,氣氛與“音樂之友協會”莊園內的其他建築有所不同,這裡是一個半環形的開闊辦公場所,門窗關得很死,電燈開得很亮,中間區域佈設有特納藝術院線的“定製款”電臺轉播裝置。

  這是命令特納藝術院線根據“監管要求”,為討論組安裝的一套祭壇,相比於各大場館採購的“普通款”,它多了一個“切換”功能,可以根據自身需求,選擇同一時間在不同地區上演的不同場次,將實況投影和音響效果轉播過來。

  “真的不能怪我們!......”被拉絮斯發難問責的調查員大呼冤枉,“我們的演出業務稽覈工作絕對是按《藝術作品邪神汙染風險排查技術導則》進行的!舍勒的《春之祭》未被發現與任何名錄中的邪神組織存在關聯!......”

  “我們確實發現它的取材和南大陸先民崇拜的界源神‘原初進食者’有一定關係,可七大界源神都是萬分古老的存在,除了‘蛇’被嚴格管控外,‘不墜之火’、‘鑄塔人’、‘戮淵’、‘冬風’、‘清口樹’、‘原初進食者’都是自然法則的純粹化身,是祈求程式早已固化的見證之主,如果構造秘儀時出了點什麼岔子,根本就是連回應都收不到的!......”

  ”您說,我們也不能按照《藝術作品神秘主義傾向排查技術總則》進行駁回啊!總則只是一個廣譜性的篩查標準參考,而‘鍛獅’及以上造詣的藝術家,哪個寫的作品沒點神秘主義傾向啊!......”

  領班的調查員哭喪著臉。

  實際上,特巡廳如今的審查業務這一塊,已經發展得相當成熟了,確實極難出什麼岔子,就連哪個不知名畫廊突然掛了一幅“神秘的畫作”,其來龍去脈都能在短時間內被查得一清二楚!

  像之前“幻人秘儀”或“謝肉祭”的隱秘組織活動情況,都是全程處在監控之中的!

  可現在,這世界各地現場的觀眾們,聽著聽著就互毆起來了,純粹是他們自己的審美意見有衝突啊!又不是哪位邪神讓他們打的!

  “行吧......”拉絮斯緩了緩後,終於長出一口氣,“確實也不能過分苛責,這情況我真沒遇見過。”

  他的手指緩緩叩擊著檯面,沒有發出什麼聲音,邊思索邊緩緩開口:“......所以說,這舍勒一復出,就面臨如此大的爭議,對我們而言到底是件好事還是壞事啊?現代流派發展勢頭迅猛,很多人抓住契機升為‘鍛獅’,但在浪漫主義大師們的面前仍舊還是個後輩,不爭氣啊......他們的目標也就是趁機撈個‘月’而已——我自己也何嘗不是這樣啊。”

  “而在範寧那一梯隊的、抱著登頂目標的競爭者上,只有那些老傢伙能憑藉積澱壓一壓,年輕力量裡面一個能打的都沒有......你抖腿幹什麼!?”

  剛剛發完火的拉絮斯,這一下火氣又騰地上來了,一巴掌拍到旁邊一年輕調查員的座位上!

  “呃,這節拍確實很帶感啊。”小夥子驚了一跳,有些心虛地開口,“您看現場這些聽眾們......”

  只見光影綻放下的包廂裡,未離開席位的聽眾都在這段“大地之舞”結束段站了起來,以便能看得更清楚。音樂強大而緊張的力量使他們劇烈搖晃身體,不一會,竟不自主地開始用拳頭有節奏地敲擊前方觀眾的椅子頂。

  周邊報以噓聲的聽眾越是出聲,他們對抗和示威的情緒也就越發高漲,以至於一時間竟與音樂節拍中的重音完美地同步了。

  “可是你他媽的崗位是稽覈啊!......”領班的調查員背了口大鍋正沒地方出氣,這一下又是一巴掌往下屬的頭上呼了上去......

  他揉了揉自己手臂,在上司面前活絡起心思來:“嗯......頭兒,眼下各地這種情況,毫無疑問是屬於演出事故的,而且還是特大型的那種,要不要叫停演出?......雖然看起來沒有什麼神秘風險,但強行找個理由不是不可以......這取決於我們想展現的態度,是樂於讓競爭格局中再多出一位‘勁敵’,還是對現狀已經足夠滿意?......”

  “強行找個理由?你也知道是‘強行’。”拉絮斯當即否決了這個提議,冷哼一聲道,“手伸得太下太長不是件好事,把領袖的指示精神當耳旁風了?”

  “舍勒是很重要的備選人物之一,也是爭取時間的‘格’的支柱之一,而且還關係到‘紅池’殘骸的下落。組織是不會為一起治安騷亂事件站臺的,而且照這個勢頭下去,我不排除首演完後的《春之祭》有被整個藝術界的口水淹死的可能性。”

  拉絮斯揹負雙手,開始繞著環形工作臺踱步:“比起關心舍勒之後的名聲走向,我倒更想看看範寧對《春之祭》的態度如何?唾棄?忌憚?試圖以權壓人?......嗯,這倒是個好辦法。”走著走著拉絮斯終於眼神一亮,“不如把當下這個問題推到範寧那裡去試試看他的反應!......”

  他當下就把這位調查員領班拉到一旁:“你立即拍一封電報,就說我廳的情報中心得知了有這麼個輿情......嗯,世界範圍內的大輿情!他作為演出場地方的負責人,請他迅速針對這場騷亂做好研判和處理!”

  “記住,電報不要落款,不要蓋章,他們自己知道來路就行了!然後,同步聯絡沙龍宴會廳附近的聯絡員,要他當面遞個話,提醒範寧查收一下!然後把範寧的話也遞回來!”

  領班調查員趕緊領命出門,去到隔壁房間後,拉絮斯終於靠回了座位上。

  再過一會,“大地之舞”末尾的狂歡終於結束,舞臺上演員們的動作暫時定格後,帷幕就開始緩緩拉上。

  據悉,《春之祭》是雙幕制的芭蕾舞劇。

  現在應該是到了轉場換唱、稍作調整的間隔時段,馬上就要開始舞劇的第二大部分了。

  呵呵,我這倒是給了他一個很好的臺階或出口,大型騷亂,演出事故,順勢下令中止演出也就是他一句話的事情,理由充足,圈內的人也無可指摘......拉絮斯淡笑著端起桌子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實際上,演出中止又如何,失敗又如何,該演的,休整一下,第二天、第三天......還是會與聽眾見面。

  但把事情推給他,就很容易看出一些東西。

  再過一會,皮鞋的小跑聲出現在走廊。

  “長官,話已經送到了。”站定之後,調查員抹了把汗。

  “他怎麼說?”拉絮斯問道。

  “範寧大師,他......寫了張紙條叫我帶給您。”

  “哦?快拿我看看!”

  拉絮斯緩緩展開那張皺巴巴的紙條,看著看著就傻眼了。

  「貴廳提醒的,我知道,謝謝啊。

  舍勒先生實乃當今掌握了“引戰技巧”和“流量密碼”的第一人,在下佩服不已。特納藝術院線簽下《春之祭》的演出合約,簡直是天降橫財,至於騷亂什麼的......別擔心啊,保證處理得當,不給領導添堵。

  誰敢壞我院線的生意,誰就是我範寧的敵人!」

第九十七章 黑暗童話

  “特巡廳的人這個時間點來找你幹嘛?”目睹了剛才傳遞紙條一幕的羅伊,這時湊在範寧耳旁壓低聲音,“和現在院線各處的騷亂情況有關係吧?你是怎麼回覆的?......”

  “當然是選擇感謝他們了。”範寧對這個小插曲似乎不以為意,他將鋼筆插回襯衫的胸袋,重新靠回沙發。

  “奇怪。”羅伊視線停留在範寧身上,眼裡流動著思索的光。

  “按理說,他們如果覺得《春之祭》的首演騷動不該持續下去,一紙通牒下來叫停就是了,多費周折找你問一趟話是什麼意思?......嗯,從我們院線經營的角度出發,爭議不算壞,帶來的是真金白銀的收益,能在豐收藝術節這麼資訊量爆炸的節日裡,把全世界觀眾都‘引戰’了起來,這舍勒也真是做了別人死活都做不到的事......但如果站在當局角度,考慮到最後的登頂競爭者的事情?......態度!?那幫人是不是故意把問題丟出去,想試探你個人的態度??......”

  “噓。”

  範寧淡淡一笑,豎起食指。

  “你們看,作品的下半場開始了,大家都在拭目以待呢。”

  思維有些浮想聯翩的羅伊和希蘭,只得先收攏心緒,坐穩觀演。

  好吧,“拭目以待”,好吧......

  也許在這麼多騷亂場合裡,目前相對還算穩定的,就是這個沙龍宴會廳了。

  雖然......紳士淑女們明顯坐立不安,頻頻交換著眼神。

  但至少沒人打起來,對吧。

  舞臺的帷幕已經拉開,畫家福路德作品的背景素材更換成了另一幅。

  依舊是“野獸派”豔麗而原始的風格,但風景畫中的天色從白天換到了夜晚,更多了幾分複雜的層次和令人惴惴不安的暗示。

  舞者們這次並沒有起跳,而是盡皆圍坐在一堆篝火道具旁,沉思不語。

  燈光也被調到了最暗,空氣中只有由絃樂器組成的不協和音群在湧動,如血漿般粘稠酸澀。

  《春之祭》第二幕“偉大的祭獻”,引子,也是全曲的第九部分。

  一個大段落的開篇,無論如何都是最吸引注意力的時刻。

  再加上這個莫名詭異的氣氛,就連那些大聲嚷嚷或激烈示威的聽眾,一時間都基本安靜了下來。

  引子很快結束,舞者們終於動了。

  他們一個個站起身來,低頭,沉默,開始繞圈而走。

  第十部分,青少年們的神秘環舞。

  高音小號的音色變得有些古怪的纖細。絃樂組則細分成十三個聲部,奏起了一支陰沉的、懺悔似的旋律。

  其中夾雜著大量同音反覆的弓震泛音。

  “這個舍勒真是什麼都敢寫!”

  聽眾們只覺得這種高密度的音群看似透明,實則尖細而乾澀,就像一塊已經失了水分的凝膠!

  “我拉了四十年小提琴了,震音我知道,泛音我也知道,但是用震音拉泛音是個什麼奏法!?”

  “這編舞更是不知道是怎麼想出來的!!”

  聽眾們各種訝然的措辭,竟一時間無法區分是讚歎者還是詆譭者發出的。

  只見舞者們踏著緩慢而凝重的環形步伐,大小兩個環,男性在內,女性在外。

  每過四個時值不一的小節,則出現一次微妙的內部更替:女舞者斜著向前往內圈變道,男舞者斜著向後往外圈變道。

  少年少女在內外環交替之間,屢屢帶著被“擠掉隊”的緊張感和危險性。

  “這個舞步和佇列......我怎麼突然聯想起了一種,呃,小孩子的遊戲?”

  “應該不只我聯想到吧?......”

  越來越多的聽眾發現,這十分接近於大部分人在童年時期都玩過的一種遊戲!

  ——“搶板凳”!或者與之類似的一些遊戲的變種!

  “砰。”

  臺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還真有人因為“沒搶到位置”,從錯落的步伐中一下掉隊摔出來了!

  蘇洛!首席舞者蘇洛!

  這位穿著紅白相間粗布麻衣的少女,摔了這麼一道,卻一聲不吭地再度歸隊繞圈起來。

  不多不說,有某種“黑暗童話”似的感覺從聽眾們心底湧出。此刻的音樂變化發展,也似乎在單純的神秘之餘,渲染上了一絲不祥的陰森味道!

  這個古老的儀式是在選擇什麼?或是在隱喻什麼宿命的預兆?

  “砰。”

  又是一聲悶響。

  蘇洛兩次從環舞佇列中摔出!

  少年少女們的步伐終於停下,大家齊齊望向倒地的蘇洛。

  樂隊的演奏也隨之來到了結尾部,這是一個極其特殊的11/14混合節拍,而且這個小節根本沒有旋律,就是這麼11個完全相同的柱式和絃,按照均等的速度進行著。

  過渡段落的緘默氛圍有些令人窒息,就在聽眾們感覺即將喘不過來氣時,音樂直接進入了第十一部分。

  ——“對被選中者的讚美”!!

  圓號手們的號口齊齊朝上,帶領樂隊奏出一大團紛繁蕪雜的色彩音群,其中伴隨著少年少女之間複雜的節拍互動,以及時不時能聽到的由某支樂器吹出的,類似“1351315”這種單純地像一張白紙似的大三和絃琶音......。

  雖然在尋常演奏時,樂手們本就會因為情緒的推進而不由自主地抬高號口,但在這裡,為了精準的音色變化,作曲家作出了“pavillons”的明確要求,圓號的聲音集中向樂隊前方發散,直接傳導至觀眾席,音色變得更具有衝擊力和“撕裂感”!

  那些使用f、甚至ff的力度快速演奏的上行音列,頓時渲染了瘋狂、熱烈的氛圍!

  與之形成截然反差的,是從環形佇列中“被摔出”的蘇洛本身。

  她似乎有些茫然和呆滯的站在旁邊,全身的動作也停住了。

  “怎麼回事?......這個首席舞者好像不在狀態啊?”

  “不會是失誤摔出來的吧?......”

  “剛才那個內外交替的雙環佇列,走起來確實有點複雜,但連續出現兩次這樣的低階失誤不應該吧......”

  大概是從來沒有哪場音樂會,能像今天這樣吵鬧,聽眾們開始議論紛紛。

  本來就對這部舞劇不屑一顧的那部分人,此刻更是向著臺上肆無忌憚地指指點點起來。

  “不,這肯定不是失誤。”

  “是音樂與編舞設計的一部分!!”

  也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舞臺,口中喃喃自語。

  樂隊中出現了暗色調的,由低音單簧管和低音絃樂器奏出的長音背景。

  第十二部分“召喚祖先“,與第十三部分“祖先的儀式“接連呈現。

  先是一連串蠻橫的和絃令人心焦地反覆奏響,且不時被定音鼓和低音鼓打斷,這鼓點聲彷彿是在催促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