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461章

作者:膽小橙

  其實《春之祭》按照前世後來人的歸類,應該屬於“泛調性”音樂!

  幾個完全不同調性的和聲體系,此刻直接彼此間刺耳地摩擦在了一起!

  領舞者蘇洛終於也進場了。

  她化著差不多的妝容,縮著身子,腳尖接連點地,手上拿著的道具則是一根用枯草藤蔓一類的東西編織而成的杖子。

  身體前傾,帶動手臂轉圈。

  左30度,右40度,左55度......

  完全沒有規律。

  枯草杖子則朝少女們跳圓圈舞的方向指出,就像是在指揮一般。

  “鏗!鏗!鏗!鏗!鏗!鏗!”

  在沉重又錯亂的音樂節拍之下,舞者們面朝圓心,繼續踢踏轉動,上半身則做出一系列僵直的動作。

  時而仰頭,雙臂朝前!時而低頭,雙臂朝後!

  並且,以位置的單雙數輪換交替,單數的少女做前面的動作時,雙數的少女就做後面的!

  這,這也太他媽抽象了!

  南大陸首演現場,以及世界各地的特納藝術院線轉播點,很多聽眾的狀態已經變得有些騷動了!

  尤其是上了年紀的、音樂世家的教育比較傳統的、或者是信教的那些神父們......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種審美對我來說有點為時過早了?......”

  有人開始捂著隱隱作痛胸口,和別人目光頻頻交換起來。

  ......

  嗯,應該來說,直到現在,聽眾還很剋制,還算比較剋制......範寧悠閒靠在沙發的右角,餘光裡面看到希蘭和羅伊彼此面面相覷的表情,什麼話也沒說。

  他現在能說話的精力也不多,畢竟大半部分靈性思維都在操縱“紅池”與“畫中之泉”殘骸,讓遠在南大陸的舍勒做好指揮......

  不過騰出手讓本體喝口茶水的精力還是有的。

  整個管絃樂隊變得越來越喧鬧,後面的打擊樂手開始以一種驚世駭俗的方式,用金屬製的擊器在鑼的表面大力刮擦起來!

  音頭被拉長,後續的衰減趨勢又減緩,劇烈刺耳的聲音使人聽之膽戰心驚。

  木管和小號則在高音區上下翻飛,短笛和長笛聲部,在極高音區用fff的力度吹起了震音。

  尤其短笛的最高音,竟然到達了小字五組的c,也就是鋼琴鍵盤上最右邊的最高音!

  很多臺下聽見的木管演奏者,一時間竟不知道這個音是怎麼吹奏出來的,在一部分的短笛上,如果不經改裝,恐怕根本無法到達這一高度!此番用fff的力道發聲,粗糙、尖銳、帶著有強烈的氣流聲和極強的穿透性!

  這是第一幕的第三部分,誘拐的遊戲!

  此前一直趴伏在地上的男性舞者們,也加入了這場古老而狂烈的舞步之中!

  誘拐的遊戲所表現的,是原始氏族中的搶婚場景,也是整個舞蹈動作中,最為粗野和恐怖的一段。

  這些人如同提線木偶般地邉樱眢w是蜷縮的,四肢是僵直的,左右肩是不水平的,被男性所“拐走”的少女,更是機械式地配合他們跳起了雙人舞!

  突然,氣氛又放緩下來,銅管憂鬱的低音聲調一起一伏......準確來說,是一會“五起七伏”或一會“六起四伏”,沒有很規律的律動。

  雙簧管則奏起一支永無止境的盤繞旋律。

  4/4拍子倒是一時半會挺穩定,重音也遵循“強-弱-次強-弱”的分佈,但是更多的調性直接無視和聲關係似地擠到了一起......

  第一幕第四部分,春天的輪舞。

  舞者們錯落打散。

  時不時一個大躬身,伏在地面,做磕頭膜拜狀;

  時不時又踮起腳尖,脖子後仰,手臂像在往後方播撒什麼東西;

  還有時,他們又縮著身子,卑微地四處張望著什麼......

  ......

  “騙局!這是一場騙局!”

  院線轉播電臺的另一處,聖珀爾託歡騰劇院內,首席舞者阿蘭婕芙斯卡忍無可忍,突然在觀賞現場“騰”地站起,大聲咆哮起來!

  芭蕾舞蹈所講究的是什麼?優雅!平衡!舒展!

  最具有標誌性的動作是什麼?腳尖輕點,身形起落間從容翩然!

  如果說《春之祭》的配樂有點奇怪,舞蹈動作裡面蜷縮的身體、僵直的四肢、左右不平的肩膀,這些她都忍了,可現在舞者們的腳姿是個什麼情況!?

  腳尖互碰,腳跟攤開!?

  去你媽的!!......這是在用......內八字跳芭蕾?

  用內八,跳芭蕾?

  這不是抽不抽象的問題,這簡直他媽的就是他媽的炸裂了啊!!!

  “騙局!舍勒的《春之祭》根本就不是音樂,也不是舞劇!這根本就不是一部藝術作品!!”

  阿蘭婕芙斯卡的咆哮聲音響徹整個歡騰劇院的席位,所有觀眾都朝她那氣質出眾的高挑身形望了過來。

  “很好啊很好,嗯,這也算是對傳統古典舞蹈的固定程式的一種嘲弄與解構吧!或者說,與其毅然決然地分道揚鑣......我們珀爾託分離派又何嘗不是抱著這種決心脫離神學院的藝術體系的,這有些舞姿的透視關係,就神似分離派畫家們平日愛用的構圖......我看這舍勒和蘇洛的合作,就是促進了真正意義上的現代舞的誕生啊......”

  畫家克里姆特也在歡騰劇院現場,此刻他正沉浸在舞劇中出神,看到舍勒這些突破性的嘗試,就自顧自地心中評價起來,後面更是一不小心說出了聲。

  “你說什麼!?”早已經被憤怒衝昏頭腦的舞者阿蘭婕芙斯卡,此刻更是勃然大怒。

  克里姆特心中還在想著接下來《分離》雜誌該怎麼寫這篇樂評呢,突然,裙襬的窸窸窣窣聲響起,一隻女士的高跟鞋直接踹到了他的背上!

  “砰!”

  突如其來的力道,加之克里姆特全身原本出於放鬆狀態,這下直接撲到了過道走廊上,整個人以狗吃屎的姿態摔了個臉砸地!

第九十七章 大型演出事故

  “你幹什麼!?”

  “我問你說什麼!?”

  問題被反問句懟了回來,幾秒後克里姆特終於看清了來人。

  沒想到冒犯自己的,是這位平日裡身姿讓多少人為之傾倒的舞者小姐!

  當然,他一個紳士怎麼可能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與之互毆?只得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準備認慫,而且自己的兩位助手也反應很快,已經站起身來去拽對方的胳膊了。

  “你幹什麼?”

  “是你先動的手!”

  “鬆開!”

  “安保人員呢!?!?”

  但沒想到的是,這一番拉拉扯扯,竟然讓原本就騷亂的場地,引發了某些不受控制的連鎖反應......

  “這首作品我看就演得很好!”有的人同樣站起身來大聲呼喊。

  “把這些跳舞的人名全部記下來,他們肯定永遠別想再簽到雅努斯的合約!”有人伸著食指,對著投影咬牙切齒地連點。

  “閉嘴,蠢貨!”

  “誰破壞觀演的秩序,誰就是藝術的敵人!”

  又有幾個聽眾從位子上跳了起來,翻越欄杆,直接同原先的那幾人扭打在了一起!

  樂隊的節奏也再次被倚牆指揮的舍勒打亂,古怪的鼓點震擊之下,降A大三和絃和d小三和絃開始交替著出現。

  這兩個和絃彼此間的每個音都相距一個“增四度”,從中古時期來就被視作“魔鬼音程”,效果陰森刺耳。

  第一幕第五部分,對抗部落的遊戲。

  一段用來描繪模擬原始部落間博鬥的舞步。

  這事情可就有些巧合了,只見有些現場臺下如此,臺上也如此......舞者們互相鉗制住對方的胳膊,左右開弓,踏出粗俗的雙人舞,似乎欲要試圖摔倒對方!

  “哈哈哈哈哈哈......”

  提歐萊恩的聖塔蘭堡院線,一位來自利底亞王國的、帶黑色羽帽和黑色手套的駐地大使,在現場高聲大笑了起來,也不知道他笑的到底是什麼,是讚賞還是嘲弄。

  “我還是直接動身去聖珀爾託吧!莫名其妙的行程調整,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

  素日裡和範寧關係一直不錯的、發表過《美學宣言》的浪漫主義大師尼曼,就此從座位上站起來,大聲嘲諷了一句後,憤怒地離開了院線。

  看到這一舉動,另外一側原本端坐的迪本·阿迪姆博士——他是《世紀末》雜誌的資產盤活者,皇家美院油畫系教授——卻是針鋒相對似地跟隨尼曼一小截,直至尼曼走出通道。

  “天才!天才!”

  阿迪姆博士站在通道口朝舞臺上喊著,似乎是故意想讓中途退場的尼曼聽到。

  “啪!!”

  烏夫蘭賽爾的特納藝術廳總部,轉播現場,一個發出噓聲的紳士,被鄰座憤怒的女觀眾狠狠打了一個耳光。

  同時還有剋制住憤怒的另外幾十道目光,向這名發出噓聲的紳士蹬去。

  “呸!——”

  但也是同時,身後的示威者把口水啐到了這位女觀眾的頭髮上。

  “這是企圖毀滅音樂的褻瀆性行為!試圖為演出順利進行而保駕護航的份子都是被魔鬼纏了身!”有人大聲叫嚷。

  “沒有人逼你觀看。”有人用更大的嗓門予以回擊。

  這還不夠,他們直接站到了席位上,以便讓自己觀賞得更清楚的同時,擋住後面幾排的起粽摺�

  “繼續你們的多愁善感吧,抱死你們的唯美主義吧!我要藉此看清當代工業浪潮下的赤裸真相!即便它是以粗魯和直率的方式告訴我的!”

  “放屁!這是工業社會嗎?睜大眼睛看清楚了,這臺上明明是他媽的原始人!”

  “拉瓦錫神父保佑,拉瓦錫神父保佑......”

  幾位頭髮花白、年事已高的神父哪裡見得這種騷亂場面?手裡緊緊一本福音書,雙目緊閉,另一隻手不住在胸口上划著十字。

  這場在世界各地轉播的首演逐漸失控,最終釀成了一場大型事故!

  而指揮家舍勒和臺上演員們的心態不知道為何如此之好,面對臺下的連連噓聲、口哨聲、唾罵聲,完全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他的手裡做瑣碎的繞拍,將絃樂器牽引出纏繞打結的顫音,似先祖祭典儀式上繚繞的香菸。

  四支法國號則一反常態地吹奏起頑固的音型,以不同的調性互相傾扎,暫時打斷了舞者的激烈動作。

  後方帷幕再度拉開,一個渾身做灰白長袍打扮、鬍子如瀑布般垂到腰間、臉上畫滿了貓抓似的條紋的男性演員,被另外幾人攙扶著,手臂僵直垂下,五指伸張,一瘸一拐走上舞臺。

  第六部分,智者的行列!

  單簧管和大管以單一的節奏音型威懾著聽眾,舞者們開始顫慄,並交替對著部落的年長之人跪倒膜拜。

  “嗯?不對,這些舞步和配樂的設計好像是完全可以對上的,極為精巧,嚴絲合縫,絕對不是胡亂改變節拍的故弄玄虛......”

  在聖塔蘭堡觀演的先鋒作曲家維吉爾逐漸發現了其中的部分奧秘,他是玩印象主義出身的,此時觀察周圍的騷亂,發現很多學院派都參與其中,但也不是全部,席林斯大師就沒有,幾所音院的校長也在位置上緊抿著唇,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

  “安靜,懇請大家安靜!”他高撥出聲,試圖制止這些外在的噪音。

  “嗯,就比如在之前‘敵對部落的遊戲’的音樂發展中,4/4拍是個基點,2/4、3/4、5/4、6/4這些遞增遞減的數列,圍繞著4/4拍進行先後交換,從而不斷地形成新的組合......部落的先祖們,就如4/4拍一樣持續佔有自己的地盤,而另外不同的幾個敵對部落就輪番搶奪,佔有關係一度改變......”

  “所以眼下的‘智者的行列’,4/4和6/4的交替也就好理解了,多出的兩拍不就正好吻合上了這智者由於年邁而忽停忽走的步伐,還進一步體現出了其至高無上的威嚴......”

  音樂突然剎住,一個輕微且神秘的不協和音經久不散,這是僅有四個小節的第七部分,大地的崇拜。

  在一群舞者顫慄的注視之下,年邁的智者直接伏倒在地,用面頰緊貼舞臺,兩隻手則像拂塵般地掃來掃去。

  “啊!!”

  聽眾席上再次爆發出嚎叫。

  “你居然敢動手!?”

  “報警,快報警!”

  維吉爾這一邊還在號召安靜,專心做著分析,突然幾位扭打的觀眾,就像一串滾地葫蘆般打到了自己腳邊......

  他的思緒被打斷,萬分無奈地搖頭,然後看到一頂假髮沖天飛起,先鋒作曲家所羅門·赫舍捂著血流如注的鼻子站了起來,與自己大眼瞪小眼......

  另外一邊的克雷德·海索揮舞著拳頭,正欲上前幫忙,後面的人又直接拽下了他的襯衫,連胸毛都露了出來......

  “咚咚咚咚!!”